“咳咳……嗯,商弦是吧?今日的收徒大典,原本是與你無緣的,只因你是獨自一人從山下攀登而上的,心志之堅定令人讚歎,故而將你被破格收入內門。但畢竟你並未參與本次的學員試煉,所以你將不能參與雙選,只能等到最後安排,你可聽懂?”
“……明白。”
她曉得自己今日算是運氣好,討了個巧直接成為了內門弟子,自然不會有什麽額外想法。
更何況,現在她還處於身心俱疲的狀態,對自己接下來的打算,一時也是沒了什麽主意。
——登上雲犁山之後,她的目標終於完成,一路上一直堅持著的心念也為之一松。如果不是她經過這一番磨礪,已然堅強了太多,她怕是會在當時就癱軟在地了。
她如今堅持站在這裡,只能說完全是十多年來家族為她熏陶出來的風骨在硬撐。
你可以批評世家大族們的腐敗和壟斷,諷刺他們的虛偽和腐朽,但在對自身尊嚴的維護這方面,世家們都有著極高的標準和超強的執行力——至少在大多數情況下。
恰如她此刻身心俱疲,連神魂都有些動搖,卻還堅持著站在場中一動不動。
而她微微顫抖的雙腿,用力攥緊的拳頭,落在諸位導師的眼中,不免又加了不少分,已經有導師準備直接將她選進自己班級。
他們並沒有像挑剔王石這樣年紀很大的學員那樣挑剔她,因為她這一路以來的反應大家都看在眼裡。
哪怕她年紀偏大,天資也可能只是普通,但她的這份強者之心已經初見雛形,往後的路注定可以走得很遠。
當然,如果讓他們知道了這位少女身上處處都是仙寶的話,相比會對她更加另眼相看了。
而沈鯉和古成蒼這邊,還在傳音裡激烈地爭論著,爭論的內容正是商弦——或者乾脆叫姬商弦——的這名特殊學員的歸屬。
“我可以把她收到我的班中,但是你說的什麽收為徒弟,此事休提,我是不會答應的。”
“如果她只是普通學員,那就要住到學員的集體學舍中去了。我這不是擔心人多眼雜,容易出什麽亂子嘛。”
“拜托,你這要求跟我說一點用沒有好吧。連我都是住在集中的學舍中的,我收她做徒弟,不是還得讓她住在集體學舍中去?”
“咳咳,我之前忘了和你說了,你這回參加培訓表現如此優秀,宗門已經同意重新讓你開峰,繼承你師父的雲虯峰了。”
“……弟子何德何能,只是元嬰,就能開峰?大祭酒還是另找高明吧。”
“欸——沈師弟你這說的是什麽話,你元嬰修為不假,但你六藝皆是大師水準,在宗門中無人能及,之前長老們都曾商議過讓你領頭重開我們山海仙宗之前廢棄的煉器一脈——我想下次長老會上應該就會通過了,到時你可就是和我平起平坐的器脈首座了,獨開一峰自然不在話下。”
“我有充分理由懷疑上次長老會就是你在反對……”
“啊哈哈哈……沈師弟莫要開玩笑了,你能重開煉器一脈,對我們仙宗乃是極大的助力,我怎麽可能反對呢?”
“算了,不管你怎麽利誘,也別想讓我接這麽大的鍋,你不會不知道這背後的因果有多重吧,我這細胳膊細腿的,怎麽可能承受得起,我還想多活幾千年呢。”
“……鯉小子,你別跟我扯皮了,你會怕這個?你直說吧,你還打算要什麽?”
“咳咳……弟子聽聞丹脈的陳仲羽首席長老準備衝擊大乘了……”
“你!器脈都交給你了你還不滿意?丹脈可是仙宗命脈,豈可……”
“噢!這樣!所以我說大祭酒還是另找高明吧,我看大祭酒自己將她收為弟子就很好嘛!”
“你休要跟我耍蠻!丹脈可是宗門重中之重,怎麽可能交給你這個沒有經驗的弟子?……老,老夫如今忙於這次的精英培訓,哪裡還有時間專心教導徒弟。”
“您還知道呐,我作為教長,也是要管著二十來名學員的呀,自然是也沒有時間的。”
“唉你……沈師弟,你今年多大了?”
“嗯?二十二歲,還沒過今年生辰,這和這件事有什麽關系嗎?”
“我看這少女大概十五六歲,卻還未有鍛體跡象,怕是之前在她家族之中受到了打壓,恐怕連靈根都沒有梳通過——哪怕是這般大族的子嗣,若是沒有提前打好根基,怕是也同常人無異吧。”
“……那又如何?”沈鯉心中忽然一沉,感覺古成蒼話裡有話。
“你將她收為弟子,可以不用多上心培養,哪怕她到不了元嬰都不妨事——甚至到不了元嬰更好……”
“古成蒼!你說的這是什麽屁話!”
沈鯉突然打斷了古成蒼的傳音,直呼大祭酒的名字。
大祭酒的話讓他極為憤怒,還有些難以置信。
他很難相信,一個為了培養出優秀學員可以稱得上宵衣旰食嘔心瀝血的大祭酒,怎麽能說出這番冷酷無情的話來,仿佛姬商弦的前途可以隨便放棄一般。
“這徒弟我收了!而且我告訴你,我絕對會讓她百歲登仙的,不管她有什麽因果,我接了便是!”
“好!這可是你說的!哈哈哈!我果然沒看錯人!果然是他的弟子!不過,沈鯉我同你說實話,丹脈不可能交給你。但我可以做主,分出丹脈十分之一的供應,交給你來處理。”
“誒?”
看著古成蒼突然變得老懷大慰的樣子,沈鯉一愣,隨即反應過來,古成蒼原來不只是在用激將法引他上鉤,還順便試了一下他的心性。
只能說薑還是老的辣,一時不慎,竟然透了不少底給他。
沈鯉又好氣又好笑,但也只能認栽,畢竟他之前就已經做好把姬商弦藏起來的打算。
將她收為自己的弟子這一選擇,也在他之前的考慮之中。
盡管他的打算裡,對他自己來說最好的辦法,是讓掌門或是其他太上長老將她收為親傳。
但畢竟,事不密則失身,如果要讓他人收姬商弦為弟子,就又要把她的身份再透露給一人。
他可不敢保證再一個人能像古成蒼那樣不用怎麽解釋,直接就能相信自己。
而一旦解釋得稍微多了點,一旦讓人把注意力轉移到姬商弦這件灰袍上,那事情就更麻煩了。
畢竟,金仙之道對修士的誘惑力,沈鯉再怎麽低估也覺得恐怖。
甚至,哪怕古成蒼如此相信自己,甚至沒有多問,可他還是不放心。
“古老頭……”
“嗯?還有什麽要說的?我可警告你小子別得寸進尺啊!”
“要不你我一起發個天道大誓吧……”
“你!”
於是學員和導師們驚奇地看到,大祭酒好一陣吹胡子瞪眼,狠狠地剜了沈鯉一眼,隨後便是一陣晴天雷震,嚇了大家一跳。
天道誓言立下,沈鯉和古成蒼的關系仿佛變得更親近了些,畢竟,雙方共同守護了一個秘密,便很難再針鋒相對起來。
古成蒼見這下唯一的問題被完美解決,心裡不免輕松起來,玩笑著和沈鯉傳聲道。
“鯉小子,我這也算是給你找了個道侶吧?這姑娘長得這麽漂亮,你們倆年紀也很近,你要好好努力了啊!”
“你在說什麽混帳話。”
沈鯉畢竟還是嫩了點,聽了古成蒼的話,不免也有些尷尬。
古成蒼的話在心裡轉了一圈,沈鯉不由得看了一眼站在廣場上,顯得不合群的姬商弦,目光從她清麗的面容上一觸即離。
哪怕是這短短的一瞥,也好像是有隻貓爪在心尖上輕輕撓了一下。
嗯,又撓了一下。
在導師們三五成群,私下傳音討論出了大致的結果之後,紛紛向大祭酒傳聲示意可以開始雙選。
大祭酒古成蒼便也沒有繼續耽擱,只見他清了清嗓子,沉聲向投來期待目光的學員們說道:
“雙選開始,首先,試煉前十名的學員前行三步……”
詢問了他們的拜師意向,沒出什麽大問題,唯一的問題是這前十名裡竟然沒有一個想要在沈鯉名下修行的。
——這也不能怪他們,畢竟沈鯉自我介紹裡說的東西的分量其他導師們能曉得,這些還沒真正入門的半大孩子們怎麽能知道。
相比之下,沈鯉之後上前自我介紹的導師,每個都很貼心且形象地展示了一下自己的擅長領域。
馴獸的召喚出靈獸,劍修運起飛劍穿梭如電。
術修也捏起法訣,現出靈火狂風各種亮眼術法來。
哪怕是秦松這樣的武修,不也上去打了一套拳法,虎虎生風嘛。
怎麽都比沈鯉要吸引人多了。
一回生二回熟,隨後的前二十名學員也紛紛挑選了他們最感興趣的導師,依然沒人選擇沈鯉。
其實是有學員想要選擇沈鯉的,畢竟之前那位老仙長明確說的他是最優秀的。
但是學員們挑選導師,除了看導師的實力,更要看導師的性格。
畢竟導師的實力就算有差,最差也差不到哪裡去,但要是這個導師對學員不那麽盡心負責,對學員的影響可就太大了。
恰好,沈鯉上前自我介紹的時候,正是他生人恐懼症集中爆發的時候,言語間難免顯得十分生硬。
聽到學員們的耳中,便會覺得也許這位導師因為是最優秀的,所以性格上格外冷漠,給人一種生人勿進的感覺。
如此,學員們如何敢去選擇於他。
哪怕真有幾人奔著沈鯉“最優秀”的名頭而來,但是在糾結了許久之後,還是放棄了成為第一個去拜入沈鯉門下的學員。
——可惜只有前二十名學員有直接選擇導師的權力,不然排名剛好第二十二位的王石,在之前便決定了要做沈鯉門下的學員。
整個收徒大典,沒算姬商弦,一共有一百零四名學員,按照之前說好的雙選規則,前二十名可以自行選擇導師,二十一到五十名可以申請,由導師決定要不要接受申請,五十名之後便只能接受導師挑選,最後也沒有被導師挑選的學員則會隨機分配。
面對接下來的學員申請,三十余名導師自動分成了幾個隊伍,對應著各個班級,本次精英培養計劃,共分成6個班級。
每個班級除了安排一名教長全權負責之外,還會相應分配四到五名導師作為助教,以配合進行全方面的培養,這還只是第一階段的培養形式,也被稱為“通識階段”。
然而因為沈鯉的考核成績太過優秀拔群,無論是哪方面的考核,沈鯉都能做到和專精此道的導師類似的水平。
因此所有導師公認沈鯉在通識階段的培養中, 完全可以作為近乎全能的導師存在,也就並沒有哪位導師願意與他共同負責一個班級。
最終,只有秦松這個沈鯉的死黨,義無反顧地湊到沈鯉這班來。
——盡管他在武道上,還經常向並非武修的沈鯉請教各種問題。
這也造成了一個十分有趣的“雙盲”局面,明明是因為優秀才不需要更多導師助教配合,卻在學員們眼中看成了因為性格太過冷漠而沒有更多導師願意做他的助教。
這樣錯位的認知之下,二十到五十名的這三十位學員,竟然真的只有早早便定下了決心的王石向沈鯉提出了申請。
沈鯉也很驚訝,他真沒想到會有一個學員向自己提出申請。
他原以為自己應該不會有學員選擇了,畢竟天時地利人和都不在自己這邊。
他又看了一眼向自己提出申請的“孤勇者”,原來就是之前試煉時秦松還讓他看的那個年紀最大的粗糲少年。
少年面相有些老成,十五歲的年紀看上去倒像十七八歲的樣子,身材魁梧高大,黝黑的臉乍一看倒是和秦松有些相似。
“王石是吧,站過來吧。”
他當然不會拒絕,畢竟他之前都沒有把目光投到前五十名上面去。如今多了一個看上去很憨直的少年,心性不錯,資質也不算差,也算是不大不小的意外之喜了。
真不知道他今次的選擇算不算也是他運氣好。沈鯉饒有趣味地想著。
雲上的風,並不喧囂,吹不散少女的愁思,吹不熄少年的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