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壓壓的雲像一把傘，把跨越深空的星芒隔絕在外，地面的霓虹燈反而搶佔了製空權，滿天的彩條將天空染成花屏的電視。

　　城中村的一間小屋內，林幕蹲著身將電磁屏蔽窗簾拉好，確定屋子只剩下黑暗後踱步到了工作台上，他臉上墨色的口罩遮住了高挺的鼻梁和除了進食少有張開的嘴唇，只露出一雙鞏膜產生黃染的眼睛接受著電腦屏幕傳來的光子束。

　　“呵，蟲子又找來了”，他的嘴角掛上一些嘲弄，敲打鍵盤的手速卻越發變快，小拇指偶爾會碰到旁邊敞口的藥罐，電子屏上原本固定的數字開始跳動，似乎是開啟了某個倒計時。

　　設計好快捷鍵後，他將頁面切走，屏幕裡頓時被數十個監視器拚接成的畫面充滿。

　　若是有個安保公司的技術員坐在林幕背後，定是要驚歎於眼前的系統，影像的每個視角都是如此偏僻，但在巧妙的錯開後又能織起一張視線網，將周遭的情況盡數收納於其中。

　　視角只能說令人驚歎，可畫質則顯得有些駭人了，任誰也想不到這些普通的針孔攝像頭，居然能捕捉到畫面中黑衣男子腰間鈍角形的金屬反光。

　　這樣的黑衣人不止一位，反而成隊地如同老鼠般從小巷中湧進監控的角落，其頭上戴的探視儀若是和監控的視線交錯，監控屏幕很快便會變得花白。

　　林幕面前的屏幕在不斷閃爍著，每個花白屏被清理出去後都會向耳機裡送上“嘟”的一聲，好似在演奏單音節葬歌。

　　沒過多久這些監控就唱累了，只剩下最後一個探頭還堅挺著，電腦也自動地換為全屏播放。

　　它是它兄弟中的異類，是唯一明晃晃掛在門前的探頭，身體是個圓滾滾的球形，鏡頭頂上掛著個循環播放的LED顯示屏，其上的刺眼紅光閃著“歡迎光臨”的字樣，見到黑衣人向自己靠近還順帶冒起粉紅的小泡泡。

　　(○゜ε゜○)

　　但打頭的來者可不領情，隻用了一個抬手就將子彈嵌進了它的圖像傳感器裡，用最粗暴的手段乾碎了它最柔軟的地方。

　　另一邊前來匯合的小隊中，一位身形魁梧的男子快步跑到門口，途中順勢取下身後外骨骼背著的破門錘，在其上紋路摸索數秒後開啟工作模式，站定後雙手已然拴在了半圓形握把上。

　　他的雙臂先是向後擺動，隨即順著慣性轟向鐵門，可他沒預料到這進程過於絲滑，這門仿佛QQ衣物的材質，精雕的花紋掩蓋不了一撕就碎的內在，一錘下去就能見到四周皺褶的深洞內冒出點點白光。

　　他將錘子放下後憑本能把整隻手掏入其中，輕易解開門閂後用右肩將其撞開。

　　眼前的房間已經不能被稱為住所，稱為電子盤絲洞會更為恰當，屋頂上掛滿密密麻麻的顯示器，此刻都冒著白光，其上的黑字清楚地記錄著每個監控的型號，出廠時間，損壞時間。

　　前面兩項都有差異，只有損壞時間異常統一，都是今天。

　　奇怪的是，每個顯示屏中的字體都在特別的位置上，如果遠遠地看過去，就能看到此刻黑衣人瞳孔裡映射的四個大字——

　　“歡迎光陵”

　　……

　　林幕坐在陰暗的屋內一角，周圍彌漫著潮濕與電子設備的焦糊味，面前的屏幕已然融入夜色。

　　他用左手從口袋裡掏出一盒嶄新的香煙，撕開塑封後手指在磨砂材質的煙盒上輕輕滑過，仿佛在尋找某種安慰，或者是探究某個原因。

　　打火機在右手的指尖跳躍，藍色的火焰在黑暗中顯得格外明亮。隨手點燃香煙後，只剩下微弱的火光在此處閃爍。

　　第一口煙吸入，他的喉嚨像被火灼燒，那種辛辣和刺激讓他不由自主地皺起了眉頭。他閉上眼睛，感受著煙霧在肺部擴散，但對於上腹部的疼痛依然毫無辦法。

　　忽然窗簾外閃過一連串的火光，透過窗簾照亮在桌上邊緣卷曲的病例，上面密密麻麻地記錄著一些文字。

　　“腫瘤標志物CA19-9:顯著升高…”

　　“胰腺體部可見一不規則腫塊影，邊界不清，與周圍組織粘連…”

　　病例中還夾雜著一些治療方案的記錄，從最初的手術切除，到後來的化療和放療，每一次治療都像是一場與死神的較量，而結果卻還是“目前病情屬於胰腺癌晚期，預後不良”。

　　短暫平靜後衝擊波像狂暴的野獸般肆意捶打在窗戶板上，發出“砰砰砰”的巨響。加厚的窗簾在衝擊波的威力下，也開始隱隱抖動。

　　火光映在林幕消瘦的側臉上，映照出略帶一些懷念的神情，說實在話，他有時候還覺得這些蟲子很可愛。

　　雖然他們的目標是囚禁後利用自己，但這世上也沒人比他們更想自己了。

　　每次獨自看病動手術的時候，無論換成什麽身份，他們都能準確地找到自己。

　　“不過說實在話，確實是沒腦的蟲子，現在被燒焦了才是最可愛的。”

　　趁著煙頭尚存一抹微弱的火星，林幕輕描淡寫地將它拋入那堆混雜著硝酸銨引線的廢紙中。火光在黑暗中跳躍，迅速蔓延，將周圍的陰冷與寂靜吞噬。他瞥了一眼那逐漸擴大的火勢，眼中閃過一絲決絕，然後轉身向主臥中間的“床”走去。

　　“床”似乎早已預知了今天的任務，靜靜地將自己張開等待著。隨著林幕的靠近，內部的網格逐漸亮起白色的紋路，像是冰冷的機械脈絡，清晰地指示著人應該躺下的位置。

　　其實相比較於“床”，稱之為棺材更為恰當。

　　林幕輕踮腳尖，立於邊緣的金屬板上，隨後他決然縱身一躍，身體迅速被下方那軟黏的膠體溫柔地包裹住。與此同時，床板伴隨著一聲低沉的合攏聲，緊緊閉合，將他與外界隔絕。

　　“歡迎您搭乘‘深藍網絡’試驗性底下軌道，請再次核對您的目的地”，合成女聲飽含情感地吟唱著。

　　“蒂斯生物總部”，林幕冷淡的聲音反而更像機器人，他最後再看了一眼時間。

　　新歷698年4月27日，23:11

　　“正在為您規劃最優路線……警告，一號線路已遭破壞，二號線路檢測到異常爆炸物殘留，緊急啟動備用方案，轉向三號線路。”倏地一聲，整張床便消失在了房間裡，在重力下直通地底的網格中。

　　人類，作為模仿與創新的佼佼者，早已將地下世界打造成一座座錯綜複雜的巨型蟻巢。管道壁上密布著感應器與傳感器，它們如同通道系統的神經末梢，時刻傳遞著各種信息。

　　在這樣高速運轉的機器中，面前管道偶爾會突然露出尖銳刺芒，但隨即又會被堅固鋼板瞬間斬斷，所有意外都在電光火石間產生，也在毫秒內被精確化解。

　　凝膠中的林幕保持著清醒，合成女聲在不斷試圖找他聊天。

　　“小瘦子，我也是第一次見這麽多人想捉你一個人呢，你這命真值錢。”

　　“哈哈哈，他們可真有意思，你這呼吸肌都即將衰竭了，他們要真把你帶走也只能思考把你埋哪。”

　　“不過本座才不想被他們埋呢，一定要把你送到目的地;真搞不懂那些設計師為啥把我設計成這個棺材樣，這都不用他們破費買道具了。”

　　“屮，現在好像沒有土葬了，這狗老板給我喂的數據還特麽是過期的。”

　　林幕自始至終都沉默著，體內藥物的作用正在不斷喪失，他的雙手無力地浮在凝膠中，手指間透露著一種冷清的蒼白，周遭的氧氣值都在適宜區間，但呼吸已經變得異常艱難。

　　“對了，問你個問題”，合成女聲不依不饒地詢問著，

　　“你的夢想是什麽?”

　　林幕的情緒終於有些波動，沒想到臨死前還能聽到這樣的劣構問題，這種帶有高度個體化，時刻動態變化且在本質上難以被精確界定的問題，是作為黑客的他最為厭惡的。

　　但一想到自己還剩下的時間，他又一瞬間怔住了，自己過去的記憶裡，似乎真的沒有好好的想過這個答案。

　　他喃喃地張口，含糊地發出些音節。

　　“我....”瞳孔處的肌肉在顫抖。

　　“......我想成為普通人。”

　　“已送達，祝您開啟新的旅程”，合成女聲再次響起，但她再也聽不到回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