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生家前堂的庭院面積不小,擺了兩大桌湯菜。
除了熟悉的藍獐肉,其余都是俞小川未曾見過的異界美食。
其中一桌隻擺了一副碗筷,桌上大小十幾道菜圍成了一個圓,最中心擺著一座泥塑。
泥塑看著有些簡陋,故而分不出性別。
仔細辨別會覺得像是一個人站在雲上,低頭朝下俯瞰眾生。
察覺到俞小川好奇的目光,侯村長捋捋胡子,介紹道:
“這是桃花仙子的靈塑,老朽從小便聽村裡的長輩說起,仙子愛吃凡間食物,所以村裡每逢喜事設宴共聚時都會另備一桌留給仙子。”
“以感謝和祈求她老人家為桃花村降下祝福,保佑村民無恙。”
說著,在場眾人紛紛朝著泥塑拜了三拜,神情極為虔誠。
俞小川也有模有樣地拜了三拜,入鄉隨俗的道理他還是懂的。
拜完仙子,又等了兩刻鍾所謂的“仙子享食”時辰,一旁乾站著的眾人才陸續圍著方桌坐下。
此時俞小川饞了半天,終於是忍不住開始大快朵頤起來。
這還是他第一次正式品嘗這個世界的美食,本以為偏古式的時代裡食物會很單調,更遑論幾乎與世隔絕的村子裡。
品嘗後才發現食材與味道都很新鮮獨特,完全不遜色故鄉的美食。
這不禁讓俞小川內心的“輕視”少了幾許。
“村長,村長!”
晚宴接近尾聲時一位村民跑了進來。
“二水家的小子,什麽事慌慌張張的,沒看見有客人在嗎?”侯村長訓斥道。
“啊?失禮失禮這位公子!”
年輕村民趕忙哈腰,“村長,外面來了一群騎馬的兵士,說是天都城來的,要見你。”
“兵士?是城裡哪位大人的麾下?”
“帶頭的說他們是陸武執的人,現在還在村口呢。”
“陸武執?那快,快快帶路!別讓軍爺等著急了!”侯村長撇下眾人,著急忙慌的就要離開。
“不必了侯村長,你老人家年紀大,可別摔著了。”
交流間,只見一夥腰間佩刀的兵士堵在了前堂,為首的是個穿著盔甲的長臉男人。
“您是……”侯村長年紀大了,眯眼認真端詳著來人。
“原來是何百戶,老朽腿腳不便,有失遠迎了。”侯村長行了個禮,後方吃飯的眾人也站了起來。
“吃的這麽豐盛?侯村長有什麽喜事嗎?”何百戶伸長脖子往裡瞧了瞧,目光如炬。
“呵呵,百戶大人說笑了,哪有什麽喜事……”
侯村長捋了捋胡子,感受到一旁的侯生拉了拉自己的衣角,他側過身子,卻看到俞小川的座位上空蕩蕩的,不見人影。
侯村長渾濁的眼底閃過一絲思慮,他繼續道:
“今日侯生他們外出狩獵回村,擺兩桌菜洗洗塵而已,百戶大人一路風塵奔波,要不坐下吃些?”
“野村糙食,比不上天都城的珍饈,百戶大人別嫌棄就是。”
“吃飯就免了,我來這有正經事要辦。”
何百戶的眼神掃過在場眾人,發現對應的矮腳凳多出一張。
“南宮將軍派我等前來查探司厄行蹤,侯村長,你們村的人沒遭遇司厄襲擊吧?”
他平靜地收回目光,道出了此行目的。
“司厄……確有司厄出現,不過只是幾隻,已經被趕跑了。”
侯村長含糊了一句,語氣有些驚疑,“嘶,何百戶,莫非厄王要出世了?”
他經歷過六十年前鎮南將軍討伐第七代厄王的史實,故對司厄多有了解。
“這個還不能確定,不過近來南烏山頻繁出現司厄,南宮將軍已經有所察覺。”
何百戶摸了摸腰側的佩刀,“桃花村與武靖廢土僅有一山之隔,若是厄王出世恐會受到牽連,所以接下來幾個月桃花村的人就別出村了。”
“不出村?那不就不能進山狩獵了,那我們怎麽吃什麽?”
一旁的侯生激動了一句。
“這個無須擔心,南宮將軍已經下令定時送糧草到這裡,第一趟估計已經在路上了,本百戶來此也是知會一聲。”
“這樣啊……”
“那老朽就替村裡人感謝南宮將軍大惠了,希望將軍能夠效法祖上,斬殺厄王滅除災禍。”
侯村長躬身謝過,何百戶點點頭,也不多言,轉身便星夜趕回了天都城。
“爹,俞少俠他……”
一眾兵士走後,侯生對俞小川的消失不見困惑不已。
“桌椅都收收,讓你娘把碗筷洗了。”
侯村長飽含深意地朝後屋望了幾眼,很快收回了目光,“生兒,明天替爹走一趟仙子聖祠,去求幾道護村簽,順便告訴仙子,厄王又要來了。”
“知道了爹。”
侯生撓了撓頭,有些猶豫道:“這次也要帶幾道家常菜嗎?”
“不用,仙子前幾日托夢說想吃些清淡的,你去你王大嬸家摘點鮮果,記住,一定要新鮮的,最甜的擺在最上面。”
“好,我明白了。”
……
侯生家牆院之外,俞小川鬼鬼祟祟地躲在一棵樹後,感應到前堂的天都城兵士已經離開,等了一會他才晃悠悠走了出來。
“原來不是來抓我的……”
有驚無險地拍了拍胸脯,俞小川輕聲一笑,一個跟頭翻回了後院。
躲起來倒不是怕了這些兵士,而是他覺得沒必要在這裡暴露自己。
若是身份在此處被發現了,那侯生等人定會受到牽連,這是俞小川不願看到的。
翻進後院,來到侯生安排的暫休屋子,房門敞著,床上並無寧紅英的身影。
“紅英?”
俞小川試著喚了幾聲,沒人回應。
“不在麽,這次又去哪了……”
“糟了,她不會是……”
突然,俞小川像是想到了什麽,頓時打了個激靈,連忙出門朝著村頭跑去。
此時已經入夜,似乎怕自己不夠快,俞小川立即展開“夜凶”,全身霎時被一團黑氣包裹,如鬼魅般衝到了村頭。
村頭沒有人影,俞小川繼續往外趕,一炷香後,他注意到前方出現了人影。
不過只有一道,是寧紅英。
此時她半蹲在地上,左手捂著右臂,神情冷漠而狠厲。
“你怎麽跑這來了?”
俞小川走上前, 才發現寧紅英周圍躺滿了屍體,有馬的,也有人的。
地上的人屍盡皆穿著盔甲,死相淒慘,腦門處都爆出了一塊血洞,此時尚冒著熱氣,顯然是剛死的。
“你殺人了?”
俞小川瞳孔驟縮,聲音立即提高了幾分。
死者的身份很好認,是剛剛出村的天都城兵士。
“南宮狗賊的麾下,殺了便殺了。”
寧紅英舔了舔嘴唇,不以為意地揉著肩膀,“這些人為首的是個福士,躲過了我的偷襲,不過他也受傷了,應該不會跑遠,你快去追。”
她朝前方指了個方向,示意身旁人前往追擊,後者卻紋絲不動。
“這就是你殺他們的理由?”
“什麽?”
寧紅英仿佛沒聽明白,皺眉抬頭,對上了那雙猩紅且熟悉的眸子。
那眸子她見過無數次,凶狠、無情、嗜血是它們的代名詞。
可是今天,就在此刻,寧紅英察覺到了一絲陌生。
就像一個普通人拿著一把砍過無數人頭顱的鍘刀,雖然殺氣外露,但終究不倫不類。
“你……怎麽了?”
“南宮傲的人死了,你不高興嗎?”
“這都是我用你給的具陽花針殺的,雖然一人一針有些浪費,但既然是為你而出手,再浪費也值得……”
望著滿地的橫屍和寧紅英緩和下來的表情,俞小川心中升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感受。
他抿著嘴,咬牙道:“濫殺無辜,下手狠辣,你這和劊子手有什麽區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