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間狹小的屋子,陰暗潮濕,沒有一絲一毫的光亮能從窗外透過那厚厚的簾布照映進來。
房間裡,家具簡陋,只有一張棕色的古椅,和一張一米來長的褐色長桌。
在褐色的長桌上,立著一根約莫一拃長且正徐徐燃燒著的蠟燭。屋內僅有的一抹微弱亮光,便是源自於此。
而那棕色古椅上,則是被人用麻繩綁著一名身材發福的中年男子。
他的雙腳與椅子的兩個前腿綁在一起,雙手被固定在身體兩邊的扶手上,胸、腹及脖頸,各被一根麻繩固定在椅子靠背的不同位置上。
男子身穿安保人員的製服,年紀看起來差不多有三十六七歲。在他的臉上,有著幾道已經結痂了的傷痕,似乎是被什麽東西抓撓造成的。
此時,他正歪著頭,毫無意識地昏睡著。
時間,在一分一秒地消逝……
直到蠟燭剩了不到五公分的時候,他才眼瞼微動,慢悠悠地醒轉。
“這是……”
他的眼中有著一許茫然,可轉瞬間便覆上一層濃鬱的恐懼。
“救命啊!”
“有沒有人?救救我!”
“來人啊!”
“……”
他劇烈地掙扎著,椅子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粗糙的麻繩將他的脖頸與手腕磨得破皮,可繩結卻一點也沒有松動。麻繩上的小毛刺扎進他的鮮肉裡,既疼又癢。
繩結未松,但椅子那“嘎吱”聲卻給了他希望。
他奮力地扭動身子,想要把椅子搖晃散架。盡管皮膚早已鮮血淋漓,可上天卻似乎跟他開起了玩笑,無論那椅子在他的晃動下如何“嘎吱”作響,卻始終堅挺頑強。
人椅搖晃所帶動的氣流,驚惶了桌上的蠟燭。
燭影搖曳,大有熄滅之危。
……
黑暗中,伸出了一雙戴著漆黑羊皮手套的手,護在了燭光兩側。
“絕望嗎?”
乾澀喑啞的聲音突然在房間裡幽幽作響。
中年男子猛地抬頭,驚恐地打量著四周,“誰?你是誰?為什麽要把我綁到這裡來?!”
話音未落,他便渾身一顫。因為在那牆角的陰影處,出現了一張鬼臉。
那是一副猙獰恐怖的惡鬼面具,它青面獠牙,面目可憎,似笑非笑,似哭非哭,有種說不出來的詭異。
那乾澀喑啞的聲音,就是從這張面具下傳出來的。
顯然,這半天以來,在房間裡一直存在著另一個人。他一直在暗中觀察著中年男子。從初醒時的慌張到後來的歇斯底裡,一切的一切都落在他的眼裡。
“高強,一九八三年生人,初中學歷,曾做過網管、工頭、快遞員,半個月前在陽光雅苑做保安,月薪三千,後因某個事件被免職,如今淪落到給遠房親戚看場子,勉強混口飯吃。”鬼面人一邊繞著中年男子走動著,一邊開口說道。
“你到底是誰!”高強面帶懼意地嘶吼道。
“Wenn du lange in einen Abgrund blickst,blickt der Abgrund auch dich hinein. wie immer ohne gewaehr。”鬼面人輕聲吟誦。
“什麽意思?你不要裝模作樣的!”
“與惡龍纏鬥過久,自身亦成為惡龍;凝視深淵過久,深淵將回以凝視,”鬼面人緩緩吐露著尼采的這句向來所為人稱道的名言,“凝淵!”
“你就是‘凝淵’?!”高強驚恐的無以複加。
這個名字代表著什麽,他再熟悉不過了,因為這兩個字是這半年來電視和網絡新聞上出現頻率最高的詞匯,也是高強的前隊長每次開會時都要千叮萬囑的防范對象。
“為什麽每個人在得知我的身份後,都是這樣一個表情,”鬼面人閉上眼,微微一歎,“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我沒有殺人放火,也沒有違法亂紀,放著那麽多壞人不去抓,你們憑什麽要抓我?”
在得知了對方的身份之後,高強在短暫的恐慌之後便恢復了理智。正因為對凝淵有所了解,所以他才稍稍安心。
跟其他的恐怖勢力不同,凝淵自出現在公眾視線中的那一天起,就沒有做過一件傷害普通民眾的事情,它所針對的,全都是那些試圖逃避法律製裁的罪人。
“八月十五日清晨,你騎車路經立江口威春橋時,遇一女子投江,你棄車救援。可就在接近女子之後,你本已伸手抓住了她,卻不知為何突然轉身獨自離開,並與其在水中發生扭打,最終,女子因體力不支而溺斃。”
“我說的沒錯吧?”鬼面人將一張報紙鋪在高強的面前,在報紙的某個部位被人用紅筆圈了起來,其中的內容正是鬼面人先前所說的。
“那女子本已懷孕,因你的一念之差,致使一大兩小一屍三命。隨後,你的事情被報道,你因此被解雇並遭到網絡輿論的攻擊。後來妻離子散,走投無路之下只能投奔到遠房表舅的手底下給他看著場子。”
“那又怎麽樣?是她自己跳下去的,是她自己想不開的,又不是我推的,我有什麽錯?啊?憑什麽抓我?!”似乎是被觸碰到了心裡的那根刺,高強一下子再度情緒失控。
鬼面人冷冷道:“如果不是你,那母子三人也許就能活下來。如果你選擇不救,那麽其他人可能就會下水進行救援,溺水者也許就不會死了。然而,你選擇了營救,卻在中途放棄了營救,導致其他人錯過了救助的最佳時期,更因水中扭打加速女子的體力消耗,最終致使那母子三人的死亡。所以,現在可以得出結論,那三條生命的消逝當由你來背負,你已構成故意殺人罪。”
高強對此嗤之以鼻,大啐了一口後,說道:“你只知道我中途放棄救援,但你知道她想弄死我嗎?!”
“嗯?”
“扭打?是她再打我!是,我本來的確有機會救她上岸的,但你知道嗎,就在我靠近以後,抓住她的時候,她突然瘋了一樣抓撓我,又想把我按下水去,她是想讓我跟她一起死!你好好看看我臉,你以為這些傷是怎麽來的?就是那個時候被她抓的!”
鬼面人沉默了一下,說道:“那是人的本能反應,落水的人會下意識地抓住身邊一切能夠求生的東西。”
“那又怎麽樣?非親非故的,我是來救人的,我不是來送死的!我寧可當個活著的懦夫,我也不要當個死了的英雄!”
“這就是你中途逃跑的理由?”
“不行嗎?難道她的命是命,我的命就不是命了嗎?!”
說到這裡,高強老淚縱橫,年近四旬的人在此刻卻像個受了委屈的孩子一樣嚎啕大哭起來。
“她跟家裡人置氣,她不惜命,但是我怕死啊!我上有老父老母要養,下有妻子孩子要照顧,如果我就那麽死了,我的父母怎麽辦?我的老婆孩子怎麽辦?誰會去可憐他們?”
“是啊,所有人都崇尚英雄,我也不例外。可英雄往往意味著犧牲!對於大多數而言,英雄的犧牲只是一時的感動,但對於他們的家人來說,卻是滅頂之災,是永遠難以磨滅的痛!”
“我也有父母,我也有妻孩。我可以去救人,但我不能因此而搭上命。因為我不想我的孩子被人用‘英雄’這個廉價的稱呼,輕易的就換走了他的父親和童年!”
“你們一味地指責我,說我不尊重生命,但你們又何曾尊重過我的命?我就想不明白,為什麽這個社會非要逼一些想要活下去的人拚上性命去救一群一心尋死的人?結果想活下去的人犧牲了,而想要死去的人卻被強逼著活了下來。最後,一方被人用‘英雄’這個廉價的字眼換去了本該燦爛的一生,而另一方卻在人們的主觀意願下,被迫背負起別人的意願繼續苟延殘喘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