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這是……”
蘇礪文張口結舌了半天也沒找到詞匯描述眼前所見。他轉過頭去,見馮博昊呆坐在地上,兩眼並未望著屍坑,而是抬頭望著半空,眼裡滿是驚懼之色。
蘇礪文順著馮博昊的目光看去。
“啊!”
他驚呼一聲也跌坐在地上。
那棵孤零零的樹上,吊著一具長著兩個頭顱八隻手腳的“怪物”骷髏。
骷髏身上掛著無數看不出顏色的布條。一陣風吹過,那“怪物”在離地一人多高的樹杈上招搖飄擺,徐徐舞動。
兩人剛剛就藏身在樹後,那不停“鬼舞”的“怪物”就在兩人頭上。而腳下,又掩埋著無數枯骨。
這實在是太過詭異了。蘇礪文坐在地上,腦子裡一片空白。
“礪文,你看看,那骷髏……”一旁的馮博昊突然顫聲道:“那是不是兩具骷髏?每具骷髏是不是都有三隻眼睛?”
聽見馮博昊的聲音,蘇礪文這才“魂魄歸位”。
他壯著膽子仔細打量樹上白骨,這才發現,那確是兩具骷髏。骷髏肋骨不知被繩索捆扎還是被膠水粘黏在一起。遠看去,竟像是一具骷髏把另一具抱在懷中一般。而每具白骨除了兩個深陷的眼窩之外,額頭上都有一個黑洞。
“是……”
這個“是”字一出口,蘇礪文就覺得渾身發冷。
這是什麽怪物?!
馮博昊聽見蘇礪文的回答,人倒反而冷靜下來,他搖晃著站起身來,抬頭看了看月亮又回頭看了看樹,似乎是在判斷方位。
“快找找!”他四處打量著,“看看附近有沒有牛頭!”
聽見馮博昊的話,蘇礪文機械地四下張望。
很快他就在不遠的土堆上看到一根插著牛頭骨的長杆。
他指給馮博昊看,馮博昊緊跑了幾步到牛頭骨跟前。他跪在地上,揮起探錘向土堆猛地鑿去。“啵”的一聲,土堆被鑿出了一個洞。土下面似乎倒扣著一個不知是陶是瓦的器皿。
馮博昊伸手入洞,摸索了幾下,從洞中掏出一把樣式古怪的彎刀和一個半圓形的盛器。蘇礪文定睛一看,那盛器竟是一個人頭蓋骨。
蘇礪文心下一驚,退了半步。
嚇到他的不是這顆人骨,而是此時馮博昊臉上的神色。
一向冷靜的馮博昊居然急得滿頭大汗面目猙獰。
他高舉著那顆人頭蓋骨對蘇礪文喊:“看,嘎巴拉碗!”
他見蘇礪文一臉不解,便又喊道:“這裡布置成了屍多婆那!牛頭、彎劍和嘎巴拉碗是暴虐寒林的象征!”
他抬手指著樹上的骷髏。
“那兩具骷髏是屍陀林主!有人不想外人靠近這裡!”
蘇礪文完全不知道他在說什麽。
見蘇礪文還是一頭霧水的樣子,馮博昊乾脆拖著蘇礪文的胳膊就向寺院的方向跑去。
“有人在這裡建了壇城!位置應該就在那寺院裡!”
馮博昊大聲喊著,聲音嘶啞得像是另外一個人。
蘇礪文茫然不知所措地被馮博昊拖動了幾步才一甩手掙脫了馮博昊。
“我們是來找曦霖的!”蘇礪文心有不悅,道:“你管誰升壇做法幹什麽!”
馮博昊心裡的火氣騰地一下冒了上來。
他指著不遠處的寺院,衝蘇礪文大聲嚷著:“糊塗!你怎麽還不明白!我們一路到此撞見的事情,哪一件不是彼此關聯!曦霖,曦霖她就在那裡!在曼荼羅的中心!”
蘇礪文如醍醐灌頂,這才明白過來,立時隻覺一陣寒意遍繞周身。人牲、殉葬,無數令人驚懼的詞匯不停在他腦海裡打轉。
他拔腿就朝寺院山門飛奔而去,兩步便越過了馮博昊。
馮博昊也緊跟著蘇礪文的腳步追去。
兩人來到山門前,山門並未上鎖,抬手用力一推,便如鬼叫般吱呀一聲,斜斜向兩旁打開。
這是一處典型的精舍式樣的寺院。鍾鼓二樓相向矗立,黑沉沉似兩隻據地欲撲的餓獸,來在院中的蘇礪文和馮博昊,就如同是這對巨獸口下的餌食。
清輝冷冽,水銀瀉地,地面上的磚石映著皎月,慘白中竟泛著滲人的青色光芒。磚石大多已經殘破龜裂,離披衰草隱現其間。一陣寒風吹過,四下裡不知什麽東西在嗚嗚作響。
馮博昊看了看前方大門緊閉的大雄寶殿。喃喃道:“供奉佛尊已證悉地,壇不會設在那裡的。”
他四下打量著。突然抬手一指。
“那塔……”
馮博昊話還沒說完,蘇礪文已經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如豹子般躥了出去,馮博昊也急忙跟上。
石塔大約20米高,不知立在這裡有多少年頭了,塔基表面已經風化剝落,露出裡面的夯土。風吹來,塔身上鐵馬錚錚,聽來陰森恐怖。蘇礪文站在塔前,伸手在塔門上一摸,塔門上遍布灰塵,兩個門環把手處卻是乾淨的!蘇礪文看了眼氣喘籲籲跟過來的馮博昊。馮博昊舉起手裡的探錘,衝蘇礪文點了點頭。蘇礪文把風燈掛在腰帶上,插刀回鞘,拔出手槍,抬起左手在塔門上輕輕一推。
塔門滑開一條縫,從塔裡透出幾道飄搖不定的光亮。
蘇礪文和馮博昊對視了一眼,四下寂靜無聲,兩人似乎都能聽見對方的心跳。
蘇礪文推開塔門,兩人並肩而入。
佛塔四角燃著八根兒臂粗細的巨蠟,燭火映照著塔心柱上的八尊浮雕佛像。蘇礪文四處看了看,向馮博昊做了個手勢,示意塔中無人。
馮博昊並沒有注意到蘇礪文的手勢,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地面上。
圍繞著塔心柱,地面分成了八面。每一面對應著塔心柱上雕刻著的一尊佛像。地面上灑滿了無數枯骨,禽畜難辨,有一些更似人的腿骨和臂骨。枯骨上還散放著金剛杵、布袋、水瓶、木棍等等稀奇古怪的什物。
蘇礪文也注意到了地面上的古怪。
“這是什麽?是曼荼羅嗎?”
蘇礪文急問道。
“不。這還是八大屍多婆那的象征。我們還在曼荼羅之外。”
在蘇礪文看來雜亂無章的器具,在馮博昊看來每一個都暗含深蘊。他蹲下來仔細辨識著地面上的骨骸和器皿,時不時還用探錘輕輕叩擊著地面。
“那曼荼羅到底在哪?曦霖到底被他們擄到什麽地方去了?”
蘇礪文焦躁地盯著半趴在枯骨堆上專心研究的馮博昊,不知如何是好。
“這裡!”
馮博昊突然高呼了一聲,他橫過探錘,掃開枯骨,地面露出本來的面目。
那一塊地面是漢白玉磚石鋪就的。磚石上浮雕著一個凶惡的獸面。蘇礪文認得那獸面,那是阿盧那之臉,馮博昊說過,那是一個法力巨大的守護神。
馮博昊把探錘伸進阿盧那隻臉的口中用力一提,“嘩啦”一聲,整塊磚石竟然被他提起了一角。
“快!這裡就是地宮入口!”
馮博昊衝蘇礪文喊道。
蘇礪文趕忙過來,雙手抓住磚石的邊沿用力一推。磚石被推開,地面露出一個一人多寬的洞口。蘇礪文重新點燃風燈照了照,洞口下能看見四、五層石階,再向下便沒入了黑暗。
馮博昊剛要下洞,卻被蘇礪文攔住。
“我先來。”
話音未落,蘇礪文已經踩著石階走了下去。
馮博昊點燃風燈也跟著下去。
石階不長,盡頭是一條甬道,只有一人多高。蘇礪文用風燈四下照看,甬道四面都是漢白玉的石磚,磚縫嚴實,磚面平整。整條甬道顯然是高手匠人的傑作。
蘇礪文與馮博昊一前一後,小心地摸索向前。
“等一下。”
沒走幾步,馮博昊突然蹲下身,用手指撚起地上一些不起眼的泥土。
“怎麽了?”
蘇礪文問。
“是木炭,還有白膏泥。”
蘇礪文不知什麽是白膏泥,但是他聽出了馮博昊話音有異。
他疑惑地看著馮博昊。
“白膏泥是墓穴裡用來密封棺槨隔潮的。”馮博昊臉色有些發白,舉著風燈的手微微顫抖,“地宮又不是墓穴,怎麽會有這東西?有古怪,小心些。”
蘇礪文點了點頭,還沒等他轉回身,前方突然傳來一陣詭異的絲絲聲。
絲絲聲越來越響,似金石砥擦般尖利刺耳,自甬道深處的黑暗中湧來。
蘇礪文心裡突然生出一股怪異的感覺,那絲絲的聲音就像是一根從黑暗中拋出的魚線,蜿蜒曲折,不深不淺地鉤住了他的心。
蘇礪文感到心裡說不出的癢。他拉開衣領,可還是覺得呼吸不暢,空氣一瞬間變得粘稠沉重,像一鍋熬煮了許久的粥。蘇礪文渾身發懶,手心裡冷汗直冒。蘇礪文看了眼馮博昊,馮博昊也好不到哪裡去,他面如死灰,大口喘著粗氣,豆大的汗珠從額頭上滾落下來。
突然間,那絲絲聲如同它出現時一樣,毫無征兆地戛然而止。
兩個人如同從酷刑中得了大赦,不約而同地彎下腰,劇烈喘息起來。
許久,兩人才直起身,彼此對視了一眼。
這到底是什麽聲音?兩個人都想問對方同樣的問題,卻也都知道,彼此都沒有答案。兩人都想以鎮定的姿態安撫對方,卻也都從彼此的眼睛裡讀出了恐懼。
蘇礪文長出了一口氣,拚命讓自己冷靜下來。
離危險越近,就說明離程曦霖越近。
他收攝心神,壯著膽子向聲音來處走去。
馮博昊也亦步亦趨,緊隨其後。
兩人大概走了40余步,蘇礪文突然站住了。
手中的風燈飄搖不定,蘇礪文並不能確定他所看到的,但是,前方的黑暗中似乎一前一後站著兩個人。
“出來!再不出來我就不客氣!”
蘇礪文抬起槍,低吼了一聲。話一出口,他心中突然覺得好笑,這地宮深處,雙方顯然是敵非友,誰又會對誰客氣?
“等等……”身後的馮博昊突然開口,“那……那好像是……”
他邊說邊推著蘇礪文又往前走了一步,從蘇礪文肩膀上探出頭眯著眼仔細看著。
“那是兩尊石像吧……沒錯!”
馮博昊叫道。
蘇礪文被馮博昊推上前一步,便也看清了,那確實是兩尊雕塑,不知是門神還是天王,浮雕在兩扇石門之上,瞋目怒視著兩個闖入者。
甬道似乎就是通向這道石門的。石門通體烏黑,沉厚古樸,門縫之間像是被澆灌了灰漿,竟是被封死的!蘇礪文大感奇怪,既然此路不通,又為何建這甬道?這還不是最怪異的地方,石門傾斜,居然是曲面的,像是四分之一個橢圓形。怪不得遠遠看去門上的神像是一前一後,若不是這與尋常大門大相徑庭的設計,黑暗中也未必會將兩尊神像當做是兩個人。
蘇礪文走上幾步來到石門跟前,伸手仔細在石門上摸索著,想看看能不能找到開門的辦法。
“看!這裡有字!”
身後的馮博昊也舉起風燈四下照看。他在靠門處的右側甬道上發現一行小字,便湊上去仔細辨識。
“右神策軍使衙子弟……都部領……迎送真身……”
他小聲嘟囔著。
馮博昊話音未落,剛才的絲絲聲又突然大盛,就是從石門裡傳出來的!
正在石門上四處摸索的蘇礪文心頭一悸,緊跟著頭一暈,就覺得自己像是飄了起來,如同風中搖曳的風箏。
絲絲聲消散無蹤。他向後踉蹌了三四步,這才站定了身形。
腳下嘩啦一聲響,蘇礪文一低頭,發現自己踩在馮博昊的探錘上。
而馮博昊,卻不見了。
蘇礪文愣在那裡。
人怎麽可能憑空消失?
他隻覺得自己就像墜入了冰河。寒意從四面八方襲來,侵蝕入骨。
蘇礪文激靈靈打了個冷顫。
他顫抖著舉起手裡的風燈四下照看。甬道裡毫無異狀,漢白玉的磚石依然嚴整肅穆,石門上的雕像也還是對自己怒目相向。
而馮博昊卻像是從沒出現過一樣。
蘇礪文呆站著,不知該進還是該退。
突然,甬道的右側牆壁上傳來一陣咚咚的敲擊聲。夾雜在這咚咚聲中,蘇礪文分明聽見,有人的聲音。
蘇礪文趕忙附耳在石壁上。
確實是有人在說話。聲音沉悶無比,飄飄蕩蕩像是從極遠的地方傳來。
那聲音一直在重複三個字。
“蘇……礪……文……”
蘇礪文覺得頭皮發麻,“噌”地一下從石壁上彈開。
沒有什麽比在此時聽見有人呼喚自己的名字更恐怖的事情了。
還沒等蘇礪文有所反應。那絲絲聲再一次響起來。
蘇礪文拚命捂住耳朵,可是那絲絲聲卻像無孔不入的蛇,鑽進他的腦子裡,纏繞在在他的內髒和四肢百骸上。
蘇礪文感覺自己無法呼吸,他痛苦地跌坐在地上。
就在他跌倒的一瞬間,一個巨大的黑影從他面前自左向右一閃而過。
那黑影速度極快卻又詭異地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絲絲聲又一次消失。甬道裡重歸寂靜。
心悸的感覺終於退去。蘇礪文呼呼地喘著粗氣。
剛才的黑影,難倒是自己的幻覺嗎?蘇礪文有些懷疑自己的眼睛。絲絲聲響起的一瞬間,所有的感覺器官都像是出了問題。他無法確信自己看到了什麽,便掙扎著站起身,上前一步。
剛才的黑影就出現在這裡。
蘇礪文仔細摸索著甬道四面的石磚。
石磚居然在微微發熱。
蘇礪文趕忙退後。
他抬手再摸,站立處石磚卻都是冷的!
蘇礪文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感覺。這裡距離地面大概7、8米深,即便是地面上的佛寺著火了,這裡也不該有溫度上的變化。
蘇礪文好奇心大起,他邁前一步,站在剛才黑影出現的地方。
絲絲聲突然又一次響起!
蘇礪文隻覺得自己像是被從側面猛擊了一拳,整個人呼的一下撞在左側石壁上。還沒等他意識到是怎麽回事,嘩啦一聲,他手裡的風燈就被什麽東西撞碎了。
絲絲聲消失了。蘇礪文隻覺得腦袋嗡嗡作響,胃裡一陣緊似一陣的痙攣。
好半天,他才直起身來。
四下裡一片漆黑。他趕忙扔掉只剩下提手的風燈,從兜裡摸出火柴,嚓的一聲燃著。
面前的石門不見了!
蘇礪文揉了揉眼睛。
原本是石門的位置上,此刻是一塊完整的石壁。石壁上刻著巨大的三層仰蓮花瓣,上下兩層各五瓣,中層六瓣,三層花瓣彼此錯落,擁托著一個古怪的符號。
火柴熄滅。
蘇礪文甚至沒有勇氣再點燃火柴。他神情恍惚,就呆立在黑暗中。事情已經超出他能理解的范疇,他覺得自己的精神快要崩潰了。
突然之間,又是一陣絲絲聲襲來,又是一陣令人無比難受的心悸,又一次空氣似被壓縮成團,蘇礪文又一次覺得自己像一片被旋風拋向空中的枯葉。
等到絲絲聲退去,蘇礪文恢復意識,心裡卻突然湧起一陣異樣的感覺。
黑暗之中兩眼無法視物,周遭一絲聲音也無。可蘇礪文還是覺得,身處的環境有些變化。
他分明感到手背上的汗毛在動,甬道裡有風從背後吹來!
不止如此,面前的黑暗裡似乎透出陣陣寒氣。就好像那黑暗之中隱藏著一隻怪獸,正張開血盆大口,預備要將他一口吞下。
他伸手去摸火柴,才發現火柴不知什麽時候掉了。
蘇礪文蹲下來剛要摸索,就聽見右側石壁上又傳來咚咚,咚咚的聲音。伴隨著咚咚聲,模糊的人聲再次響起。
“別……動……”
蘇礪文愣住了。這次他終於聽清楚了。這聲音是馮博昊!
難倒馮博昊被什麽東西封在石壁裡了?他叫自己別動是什麽意思?
還沒等他想明白,絲絲聲再起,他又一次喪失了感覺的能力。
空間裡突然有了光亮。一隻手拽住了他的衣領,猛地一拉,蘇礪文蹬蹬蹬後退了幾步。
“好了!”
蘇礪文猛回頭。正是馮博昊!他滿臉激動的站在自己面前。
馮博昊手中的風燈再一次照亮了甬道。蘇礪文茫然四顧,甬道的盡頭,兩扇石門好好的矗立在那裡。蓮花石壁卻又不知所蹤了。
蘇礪文覺得自己已經失去了感覺時間和空間的能力,剛剛的經歷似乎是一個短暫的夢。
“是你在叫我的名字嗎?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蘇礪文隻覺得自己頭暈目眩,他趕忙抓住馮博昊的肩膀才沒有倒下去。
馮博昊點了點頭,說了一個聽起來極古怪的詞。
“難提加物多。”
“什麽?”
“難提加物多。那是一種印度教中的裝置。印度佛教建築裡也曾出現過。就像是一道旋轉門。幾次旋轉後,又會回到原點。”
馮博昊有些興奮,話便說得語無倫次。
“你到底在說什麽呀。”
蘇礪文越聽越是糊塗。
馮博昊抓住蘇礪文的手一把按在石壁上。
“機關!明白了嗎?有人啟動了它!你注意到了嗎,這裡的石壁是涼的。”
他說完又指著前面的石壁道:“而那裡……”
“我知道,那裡的石壁在發熱。”
馮博昊點了點頭。
“你注意到石門是斜的半圓了嗎?石門前那兩格石磚每隔一定時間就會旋轉,摩擦才導致發熱!這裡一定有複雜的動力傳導裝置,我們腳下很可能有一條地下河。”
馮博昊說道。
“旋轉摩擦?地下河?”
“沒時間跟你解釋了,快來。”
馮博昊拉著蘇礪文的手走上前幾步。他向兩邊打量了一下,又小心地前後挪了挪位置,然後把風燈抱在懷裡,推著蘇礪文緊緊貼在左面的石壁上。
兩人剛剛站定,那絲絲聲便又一次響起。
蘇礪文一陣目眩。身體又像是在懸空漂浮,他下意識地閉上了眼睛。
絲絲聲消失,蘇礪文睜開眼睛,發現面前的石門又一次變成了仰蓮石壁。
蘇礪文驚訝萬分,下意識地想向後退。
“別動!”
多虧身旁的馮博昊一把拉住了他。蘇礪文才沒有一腳踩空,他急忙回頭,自己的背後,甬道不知什麽時候消失不見了。腳下除了兩尺余寬的石磚之外,居然是一個深不見底的巨坑。自己多退一步,便會跌進萬丈深淵之中。
蘇礪文覺得有點明白馮博昊所說的旋轉是怎麽回事了。他暗自慶幸自己第一次面對仰蓮圖案時沒有後退,不然,必定要墜亡於此了。
“又要來了!”
一旁的馮博昊一直在掐算時間,他一托蘇礪文的腰,示意他站好。
絲絲聲過後。蘇礪文再次睜開眼睛。
風燈照亮了黑暗,蘇礪文這才看清眼前的一切。那是一個洞口,陰森森向外透著寒氣。洞口兩側各站立著一尊雕塑。兩尊雕塑腳踏鬼怪,一尊持劍,一尊擎斧,盔甲誇張華麗,兜鏊處張開著碩大的吹返,看起來像是晚唐時期的式樣。
蘇礪文一回頭,背後的深坑已經不見了。又是一條甬道,卻不知通向何處。
“快來!”
馮博昊一腳跨進面前的黑洞,回頭衝蘇礪文招手。
蘇礪文不敢怠慢,趕忙跟著進了洞。
洞口有兩級石階,蘇礪文進洞有些匆忙,腳下一滑,一隻腳踩在石階旁的一處淺坑裡,人一踉蹌,差點摔倒。
“沒事吧?”
馮博昊回頭問。
蘇礪文搖了搖頭便站了起來。
見蘇礪文沒事,馮博昊便也沒在意,他舉起僅有的一盞風燈四下照看。
洞內極其狹窄,一盞風燈的光芒倒也足以驅散全部的黑暗。洞口兩旁各有一尊石雕獅子,面朝洞穴的中心,抬膝頷首,似乎在禮拜安放在那裡的漢白玉石龕。
石龕四面都已經有些磨損,但仍能看出匠人精心雕琢的痕跡。石龕被安放在須彌座上,頂蓋成塔形,每一層都遍刻雲紋圖案。龕身四面皆有一銅門,門旁各懸立著兩尊菩薩像。菩薩朱衣綠帶,神情肅穆。
“……阿育王塔……”
馮博昊一見那具石龕,便激動的聲音顫抖,語無倫次。
“1000年了……我們也許是這1000年來第一次見到……它……的人。”
“你知道這是什麽東西?”
馮博昊的話讓蘇礪文大感意外,他不由問道。
“只是猜測,還不能確定。”
馮博昊邊說邊走到塔前,他從兜裡掏出兩副手套,一副自己戴上,另一副拋給蘇礪文。蘇礪文帶好手套,跟著馮博昊一起小心翼翼地抬起沉重的頂蓋放到一旁。
“看!”
蘇礪文一聲驚呼。
石龕裡居然有一座鎏金銅塔。
馮博昊示意蘇礪文拿好風燈,這才伸手入石龕,慢慢地把銅塔抱了起來。
銅塔頗為沉重,馮博昊又生怕銅塔與石龕磕碰,動作萬分小心,緩慢無比。
蘇礪文站在一旁,心裡突然生出正在參與某個神聖儀式的肅穆感覺。
馮博昊終於取出了銅塔。他把銅塔溫柔地放在地上,就像把一個剛出生的嬰兒放回床上。放好銅塔,他這才擦了擦臉上的汗水,長出一口氣。
蘇礪文舉著風燈仔細打量銅塔。銅塔精致玲瓏,無論塔身上的飛簷拱頂,還是塔基的勾欄踏朵,無不流光溢彩,熠熠生輝。
馮博昊跪在銅塔前,從身後的工具包中掏出一把長柄鑷子,小心地打開銅塔的塔門,用鑷子從裡面夾出一個金黃色絲絹包裹。馮博昊把包裹捧在手上,抬起頭深深呼吸了一下,這才屛氣凝神,慢慢地將包裹打開。
一瞬間,站在馮博昊背後的蘇礪文隻覺眼前光芒閃耀,他側了側身才看清,那團光芒來自包裹裡一隻精巧金棺。
蘇礪文湊過去。那金棺有一個手掌大小,正面刻著寶傘與菩薩的形象,兩側則雕飾著人首鳥身的神祗。
“迦陵頻伽。”
馮博昊一邊小心的摸索著金棺兩側的紋飾一邊小聲嘟囔著。他把金棺舉過頭頂打量著棺底。
棺底有三行字,前兩行有些模糊,最後一行寫著“法界眾生同此福”。
一直沉穩的馮博昊似乎對這金棺的現身感到有些出乎意料。他托著金棺愣了愣神,才輕輕揭開金棺的蓋子。
“裡面是什麽?”
蘇礪文舉著風燈問道。
金棺裡鋪著一塊絲絨,絲絨上是一小段玉管。看尺寸絕不是戒指或者扳指一類戴在手上的飾物。玉管截面參差,竟象是摔斷的。
“佛指骨舍利……”
馮博昊輕聲說道。
“什麽?!這……”
蘇礪文大驚。他望著馮博昊,卻見馮博昊臉上竟然也有幾分狐疑的神情。
他回過頭來仔細打量著那根指骨舍利。舍利大概有六、七公分長。看上去不像人骨,倒像是一節溫潤的玉。而溫潤的玉質中又泛出金色的光芒。
蘇礪文不禁抬起了自己的手。那段舍利差不多有他一根食指的長度。卻比他的食指粗了不少。蘇礪文大感好奇。舍利上並無關節,似乎只是一節骨骸。如此說來,佛陀的手未免也太大了吧。
蘇礪文剛想說話,馮博昊卻關上了金棺。他邊將絲絹重新包裹在金棺上邊說道:“是假的。”
蘇礪文迷惑不解地看著馮博昊。
“你剛才不是說……”
“是。也不能說完全是假的。”
馮博昊把包裹放回銅塔裡,又小心地抱起銅塔放回石龕。他示意一旁的馮博昊和他一起將石龕蓋子重新蓋好,又舉起風燈照看了一下。
“那面。”他指了指前方。那裡還有一扇石門。
“待會我再跟你說。”
馮博昊邊說邊來到石門前,他拉住石門上的銅環,示意蘇礪文和他一起把石門拉開。
蘇礪文最恨解謎。可是此刻縱使滿腹疑團,卻也無心再問。
他們此行畢竟不是來考古,而是來救人。
可是,程曦霖真在這深藏玄機的地宮裡嗎?
費盡周折將程曦霖囚於地宮的人,又是誰?
這是比馮博昊剛才那些話更令人費解的謎。
而這一切的答案,就在這石門之後嗎?
蘇礪文越想越覺得焦躁。他跑過去拉住了另一個銅環,兩個人一起用力,石門轟隆一聲打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