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心安對上那視線,看出了裡面的哀怨和自憐,心裡頭突然有點不是滋味,忍不住想要噴上幾句。
“嗯,對啊。”
他毫不猶豫地肯定了梅笑寒的自嘲,隨後笑道:
“但我也是這樣啊。”
接著伸出手指,遙遙指向江邊觀景平台上密密麻麻的人群。
“他們中,有許多人也是這樣啊。”
“甚至,我們連花團錦簇都沒有,你有這麽多人喜歡,管他們喜歡的是你的哪一面,都比我們強多了,不是嗎?我們過生日,除了爹媽誰會記得啊。你擁有那麽多,還在無病呻吟什麽?”
“缺啥就自己去找,去爭取,別擱這怨天尤人,讓我們這些普通人聽了火大。”
本想尋求安慰,沒想到反而討來一頓罵,梅笑寒驚訝地睜圓了眼睛,滿臉不可置信。
反應過來後,她不由心生委屈,憤怒地將頭扭過一旁,不想再多看陸心安一眼。
雖然理智告訴她,陸心安說得沒錯,她確實沒什麽資格抱怨,但情感上,她還是不能接受這直白的批評,她好歹也是天后哎,好歹也是陸心安的金主吧,他怎麽能……怎麽能這麽不給面子?
算了,暫且先忍他一回,看看他的商業價值,如果他既不能給公司賺錢,又不能給她提供情緒價值,那就把他一腳踢開,狠狠炒他魷魚!
陸心安盯著她氣鼓鼓的背影,慢慢冷靜下來,感覺有點後悔,剛才一時沒忍住就開噴了,這幾十分鍾前才達成合作,確定了塑料男女朋友關系,轉頭就把金主噴自閉了,好像確實不太合適。
於是他尷尬地輕咳一聲,主動示好。
“我忘記和你說了,笑寒,生日快樂。”
“嗯哼~”梅笑寒頭也不回,不鹹不淡地應了一聲。
“我來的匆忙,也沒有準備好禮物,這樣,我給你唱一首歌吧。”
“你還會唱歌?”
這下子,成功勾起了梅笑寒的好奇心,她勉強轉過小半張臉,飛快地瞄了一眼陸心安,然後立馬把頭扭了回去,堅決不能這麽快消氣。
看得陸心安啞然失笑,這也太可愛了吧。
梅笑寒之前為了所謂的“全面發展”也出過幾首歌,但水平很一般,沒有掀起什麽水花。因此她對唱歌好的人,總是不自覺有些崇拜,人嘛,總是喜歡自己沒有的東西。
“也不算很會唱歌……但是這首歌我很喜歡,練了許久,熟能生巧,勉強算能拿得出手吧。”
陸心安局促地撓了撓頭,謙虛道。
他不擅長唱歌,以聽歌為主,因此只會唱一兩首常聽的歌,屬於在唱完經典曲目就開始當氣氛組的類型。
雖然因為肌肉記憶,不至於跑調離譜,但氣息不足,對聲音也缺乏控制,只會用大白嗓瞎唱,聽起來也就勉強算是不難聽吧。
聽陸心安這麽說,梅笑寒心裡便有了數,知道他肯定沒有專業訓練過,之前燃起的期待之火頓時熄滅了大半,於是她抬起頭,看著天,滿臉無所謂地點了點頭:
“好,你唱吧。”
看到她這般態度,陸心安頓時有些不是滋味兒,知道她在娛樂圈裡見過好的,但也不至於這麽興致缺缺吧,哼,他一定要讓梅笑寒狠狠被地球音樂震撼一番!
幾乎是毫不猶豫地,陸心安就決定好了要唱什麽歌,就唱他最喜歡的《消愁》!
這首歌編曲並不複雜,但勝在悠揚舒緩,且歌詞極其驚豔,宛如是一首回味無窮的散文詩,不費吹灰之力就能擊穿聽眾的心防,直抵內心最深處的孤獨和悲傷。
最難能可貴的,是它寫盡了愁,最後卻能落在消愁,給人一種溫柔但堅定的力量感。剛一發布就廣受年輕人好評,創下了單曲播放量“單日破千萬”的紀錄。
在無數個孤獨而焦慮的夜晚,就是這首歌伴著陸心安入眠的,只要在枕頭上把軟弱的淚水流完,第二天就能重新披上鎧甲,做生活的堂吉訶德。
所以此時此刻,陸心安覺得,最適合梅笑寒的禮物,或許就是這首《消愁》了吧。
為了能夠安利成功,不丟了心中神曲《消愁》的面子,陸心安果斷掏出積攢下來的好感度,狠狠給自己上了層buff。
他在心中默念:“提高演唱能力10點,持續4分鍾。”
【已扣除積分400分,剩余100.3分。】
“咳咳。”陸心安清了清嗓子,感覺自己的狀態前所未有的好,胸口仿佛有一台巨大的風箱在為他鼓勁。
梅笑寒也忍不住扭過頭來,饒有興致地打量著一臉嚴肅的陸心安。
手邊沒有樂器和伴奏,陸心安就用手指敲擊膝蓋,輕輕打著節拍,隨後緩緩開口,低沉磁性的男聲在安靜的露台蔓延開來。
“當你走進這歡樂場,背上所有的夢與想”
“各色的臉上各色的妝,沒人記得你的模樣”
聽到這裡,梅笑寒臉上掛著的笑容漸漸消失,眼神中透露出了幾分迷惘,隨後便是滿滿的苦澀。
歡樂場,各色的妝,沒人記得你的模樣,哈,這家夥好狠啊,不過開頭幾句歌詞,就刺得她有些疼了,簡直像是現寫出來諷刺她的一樣。
“一杯敬朝陽,一杯敬月光”
“喚醒我的向往,溫柔了寒窗”
“於是可以不回頭地逆風飛翔”
“不怕心頭有雨,眼底有霜”
隨著歌曲漸漸來到高潮,梅笑寒拋開了剛開始的刺痛,徹底沉浸到這悠揚的旋律中,隨之起伏沉淪。
她忍不住在心底重複起了這些歌詞,不回頭地逆風飛翔,雨,霜,寫得真絕啊,仿佛什麽都沒說,又仿佛把故事都說盡了。
到底是什麽樣的人才能寫出這種歌詞,他都經歷了些什麽?
“一杯敬明天,一杯敬過往”
“雖然從不相信所謂山高水長”
“人生苦短何必念念不忘”
唱到這裡時,梅笑寒忍不住打了一個哆嗦,不是因為冷,而是心口突然泛起了一陣強烈的酥癢感,並迅速蔓延全身,使她渾身僵硬了片刻。
簡直像是有人用羽毛在她靈魂深處撓了一下,力道極輕,卻激起了無法休止的漣漪,讓她的肉身忍不住戰栗。
人生苦短何必念念不忘。
何必念念不忘。
她怔愣在原地,表情一片空白,腦中像是放起了走馬燈,過往的一幕幕飛快閃過,那些承諾,那些昔日的好友,懵懂的悸動,如今又在哪裡呢。她身邊曾有那麽多人,他們如今又陪在誰的身邊,他們是……長什麽樣的來著?為什麽,自己全都記不清了……
再回過神來時,她已經是滿臉冰涼,伸手一摸,才發現先前已經流乾的淚水,此刻竟然再次決堤,怎麽也止不住。
梅笑寒心亂如麻,只能任由淚水肆意奔流,她皺著眉頭,失神地盯著陸心安沉靜的側臉,突然很想看看他的正臉,看看他是什麽眼神,什麽表情。
他也在悲傷嗎?
但陸心安此時全身心投入在演唱中,並無半點悲傷,反而是滿心歡喜。
他從沒覺得自己的聲音有這麽好聽,氣息有這麽足,哪怕是清唱,也充滿故事感,讓他忍不住閉上眼睛,專注地傾聽自己的歌聲。
“一杯敬自由,一杯敬死亡”
“寬恕我的平凡,驅散了迷惘”
“好吧天亮之後總是潦草離場”
“清醒的人最荒唐”
隨著陸心安輕聲唱出最後一句,梅笑寒如遭重擊,猛地打了個寒戰,整個人突然有些發軟,腦海中傳來一陣強烈的眩暈感,像是喝醉了酒,又像是疲勞過度,大腦缺氧,整個頭顱變得異常沉重,圍繞著脖頸微微打轉,最後再也支撐不住,直接倒在了陸心安肩頭。
陸心安剛唱完,忍不住嘴角上揚,異常得意,提高演唱能力之後,他覺得自己真是收放自如,遊刃有余,氣息悠長而充沛,嗓音都比之前好聽許多。
剛一開口,他就沉淪在自己低沉清透的嗓音中了,並開始暗暗後悔沒有錄音,這個世界可沒有毛不易的歌能聽啊,他的漫漫長夜要靠什麽來熬呢,只能自給自足了。
自戀完畢,他扭過頭來,準備接受梅笑寒的崇拜,這麽好聽的歌,還不得把她拿下,狠狠地爆一波好感度?
可沒想到,剛一睜眼,就看見一顆毛茸茸的腦袋直撞向他的肩頭。
“你怎麽了?”
嚇得陸心安連忙伸手,一手墊在梅笑寒額頭,防止她磕痛,另一隻手攬住她的肩頭,把她扶到沙發靠背上。
這時,陸心安才發現,梅笑寒的兩隻眼睛都已經哭腫了,紅彤彤的腫眼泡有點像悲傷青蛙,鼻頭也在寒風中哭的發紅,看起來活似一隻可憐兮兮的兔子精。
聽個歌而已,不至於吧,這難道就是物理意義上的哭暈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