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高懸。
宴席大擺。
主帳外,七個身形壯碩的精銳惡魔正在手舞足蹈。
他們用烤製凝練的獸油,將渾身塗抹得油光錚亮,並且褪去戰鬥製服,換上了在惡魔傳統中象征勇敢的獸裘。
他們隨著戰鼓的韻律,捶胸頓足,不時引吭高歌,不時發出震天響的呐喊聲,氣勢十足。
這是惡魔族的戰舞,專用於戰前或戰後鼓舞士氣。
主帳內,莉曼據東而坐,雷東則守西入塌,列席兩側的分別是裡爾、山布,還有一個孩童模樣的年幼惡魔。
莉曼一一介紹完裡爾、山布,最後指向年幼惡魔開始介紹。
年幼惡魔是莉曼的么弟,名叫艾爾丘。
艾爾丘與莉曼是同父異母的姐弟,因此,艾爾丘體內並沒有人族血脈,外貌也與後者截然不同,但眉宇間仍能看出幾分相似。
莉曼還有一個弟弟,叫做陣鋒,但如今正外出尋獵,故此缺席。
至此,雷東才得知莉曼竟然有三個弟弟,他感慨於惡魔族的繁衍能力果真名副其實。
三個弟弟,按年齡由大到小,依次排序為裡爾、陣鋒、艾爾丘。
後又了解到,自己降臨的這顆星球名叫“司星”,歸屬惡魔星界的納美星系,全名為“納美司星”。
互相介紹完畢,宴席正式開始。
雷東面前擺放著惡魔族用於款待貴客的美食。
一隻陶器飯碗中盛著顆粒飽滿的米飯,只不過米粒要比人界的更大更黃;一隻烹調過的不知何名的異獸手掌;一隻火羽鳥的炙腿;一杯由花蜜蠕蟲釀成的酒漿。
山布長老顫巍巍舉起酒杯,滿懷歉意,“老朽為先前我族的魯莽舉動深感慚愧,當自罰一杯。”
雷東起身意欲阻止,但山布咻得就將酒漿一飲而盡。
他暗想,好生猛的老頭,這惡魔族的老人雖然年老,但飲酒卻豪邁不減。
就在他的驚訝之余,山布又已斟滿一杯,懸舉胸前,“老朽為我們招待上的不周,再罰一杯。”
噸。
一杯再次飲盡。
他擔心長老會喝出問題,遂看向莉曼使眼色,但莉曼的眼神裡並沒有擔憂之意,反而輕眨睫毛,示意他安心。
原來,這頓招待雷東的盛宴是縮水後的規格。在物產資源豐盛時,招待貴客的盛宴規模,往往要勝此五倍之多。
隨後,大家紛紛大快朵頤。
酒足飯飽,清風拂面。
借著酒酣胸膽之意,雷東開始表明心意。
“各位,實不相瞞,小弟我有一個不情之請。”
“閣下但……說……無妨。”山布臉頰泛紅地應道。
“正如我之前所說的,我是因為意外才來到此地,所以,能不能有勞各位把我送回人界。”
聽聞此言,莉曼正在擦拭嘴角的手微作停頓,但很快,她就將一抹失望掩藏深心。
“閣下……有所不知,惡魔界通往其他星界的傳送通道,並不像你們人族那般,時常開啟……”
“惡魔界開啟一次傳送通道,往往需要界內的多個星系聯合供能,方能維持住與異界的往來,”
“並且,如若不持有相關通行文牘,擅自穿行,不僅喪失了通行的庇佑,還極有可能在通道中被顛簸得四分五裂,或者是遇到大噬荒等險境,到時候,就是拿自己性命當兒戲了……”
聽到大噬荒一詞,雷東心中不禁咯噔一聲,痛苦的回憶閃過心間。
“那我什麽時候能回去?”
“上次開放通道……是什麽時間來著?”山布扭頭谘詢莉曼。
“兩個月前。”
山布轉動眼珠,暗自推算,“恐怕,閣下需要耐著性子等上個一年半載了……一年後的今天,你定可以回到人界。”
“什麽?一年後!”
吱呀一聲,雷東身前的桌子被他猛地起身擾得晃動。桌上的杯盞受其力道影響,也都三晃兩轉地跌下桌子,碎散一地。一旁服侍的惡魔立刻差人更換。
歸家心切的他,根本無法接受如此漫長的歸期。
一年後,怕是十武學校連我的學籍都早已剔除乾淨了吧……
這下他不僅成了家鄉第一個考入十武學校的少年,也會成為家鄉第一個被十武學校退學的少年。
從榮耀變成恥辱,從天上墜入谷底,一時間心理落差極大。他原本還腦袋昏漲,此時借著清風,已酒意全無。
“難道,就沒有別的辦法了嗎?!”雷東繼而發問。
山布長老松垂的法令紋微微一顫,撇嘴欲言。
可話到嘴邊,山布長老卻硬生生地給咽了回去,反倒扮出一副無事發生的模樣。
“……沒有,閣下。”山布長老漫不經心地說著,一隻手去摟住酒壺。
雷東卻將老者的細微表情捕獲於心,心想這老者想必是知道些什麽,可到臨了,卻話鋒一轉,隻謂不知。
見狀,雷東也只能作罷,預備擇日另尋他法。
他舉杯複飲,試圖壓製重重心事。
宴後。
幾隻惡魔酩酊大醉,橫七豎八,躺了一地。
莉曼小心地躲避著惡魔的身體,徐徐走來。
從方才山布長老訴說歸家無望一事之後,她就覺察到了雷東神情的變化。
整個宴席的後半段,雷東一反常態,變得寡言少語,只是一味靠飲酒來掩飾自己的不悅。
雷東落落寡歡,此刻正坐在一座碎石塊壘成的花壇沿上,舉頭遙望皓月。
現在的莉曼換上了一席長裙,雖然其布料不如人族的絲綢那般柔軟親和,但由婆娑野兔的皮毛織就的質地也算得上數一數二的細密柔韌。
“那些花,美麽?”
花壇是莉曼命人專門打造所成,雖然惡魔鍛造技藝了得,但在建築方面的造詣,比之前者相形見絀,只能以平庸來形容。
粗糙簡陋的花壇之中,正幽靜地盛放著幾朵桃金色的沙地薔薇。
雖然薔薇盛放妖豔,但雷東聞訊,也只是低頭默默瞅了一眼,淡淡地應了一聲。
瞧見雷東並無心賞花,莉曼更近幾步,緩緩落坐在他的不遠處。
“那些地方,有你的家麽?”莉曼伸手,指向裝點著深邃天幕的繁星。
從小到大,莉曼還從未涉足異界,對其他異界認知的得來,僅僅停留在道聽途說。
雷東不言。
雖然他不能斷定家的方位,但在他的家鄉,思鄉之人常以望月慰藉鄉愁。
兩人之間,除了風聲,只剩寥寥的唧唧蟲鳴。
“其實,我也懂得……有家不得歸的痛楚。”她的聲音微弱下來,輕言輕語,似乎又像是在對自己自言自語。
雷東原以為,惡魔族會像人族的遊牧族裔一般,扎營為生,四海為家。
他的思緒被她的這番莫名言語拽回體內,他想為方才宴席上的失禮抱歉,並想向對方現在對自己的安慰報以謝意。
但話未出口,莉曼便抬起低垂的腦袋,雙瞳剪水的目光重新看向雷東。雷東從前者的眼底,再度察覺到了那股熟悉的哀傷之意,但對方很善於掩藏,只是一眨眼,雙眸重又煥發堅韌,轉變之快,竟令雷東自覺是不是出現了錯覺。
“隨我來。”緊接著,一雙纖纖玉指點在雷東的胳臂上。
穿過三三兩兩的燈帳,兩人在一間門簾上繡有桃金色薔薇的帳前停了下來。
這是莉曼的閨帳。
雷東在她的引領下,步入帳內。
帳內有一股沁人心脾的清香,與她身上穿戴的那抹淡香一脈相承。他簡單地環視四周,除了尋常衣物、梳妝外,並無什麽值得關注的地方。
但下一刻,在一個屏風樣式的背後,他兀然發現了一幅畫像。
從畫像上的人物推斷,這應當是一對夫妻模樣的男女。一個人族模樣的女子坐在一把鎏金座椅上,在女子身側的,是一位虎頭燕頷的惡魔男子。從表情上可以推測,兩人應當十分恩愛。
“這是早年間我父親與母親的畫像。”莉曼背手,佇立在畫像前方,一雙冰眸望眼欲穿。
雷東感受到了她對畫像的情誼,與其說是對畫像的執著,倒不如說是對畫中人的思念。
沒想到,山布老者竟然衰老得這麽快。望著畫像中的惡魔男子,雷東不禁感歎,兩人年紀足足差了得有五十歲的光景,可能,惡魔族的人天生就容易衰老吧。
雷東還在沉思之中,但身旁的莉曼卻掩口胡盧而笑,故意扮出幾分嗔怪顰態。
“你在想些什麽呢?”莉曼似乎讀懂了他的心思,“山布長老他並不是我的父親。”
雷東豁然開朗,難怪橫豎觀祥,也並未發覺畫像中的男子與山布長老存在何等相似之處。
他嘴角微微勾勒出一抹笑意,掩飾自己的窘態。
畫像上的內容本應該更多,雷東沿著畫卷繼續向下看去,卻隻瞅見三個黢黑的黑團。
雷東更近一步,細細端詳。
汙團顯然是被人蓄意破壞造成的。
畫卷的下方除了被人用黑炭塗汙得無法分辨以外,還在此基礎上,被人用硬質類的器物肆意鏟刨破壞。
雷東重又沿著畫卷向上細細觀望。
人族女子笑靨如花,正悠然地貼在男子寬厚的臂膀上,眉宇間能分明地看出莉曼與其的相似之處。而那名惡魔族男子則挺立其旁,意氣風發,本是一副鐵血硬漢、浩然之氣的模樣,如今妻兒依偎在他身旁,倒也引得他滿面春風。
好端端的一幅畫,本是夫妻子嗣團圓之作,如今卻落得如此狼狽模樣,不禁令雷東心裡唏噓不已。
“為什麽有人要在這種畫上做如此惡毒的事情?!”雷東不假思索脫口而出,只因為他的內心已生出幾分憤懣,這讓他聯想到自己一直渴求卻始終不得的全家福。
“正如你猜想的那樣,不錯,下邊的三個黑團,分別代表著我、裡爾和陣鋒。這就是我們一家團圓的畫像。”莉曼緩緩摩挲其上。那股潛藏的哀傷再度得以瞥見。
“後來,我的父親由於常年戰事,積下頑疾,被病魔纏身,我的弟弟裡爾,也正是從那時起對煉藥萌生了極大的興趣。”
“但,如你所見,裡爾那時尚且年幼,只不過是在母親的熏陶下,對人族精湛的煉藥知識一知半解罷了,”莉曼輕言,“多麽天真浪漫的年紀呀……”
雷東對此深感歉意,他已然料到,畫像上的男女應當都已過世。
戰爭,是惡魔界的主旋律;武力較量,是惡魔族最純粹的語言。
在這裡,土地大多肥力貧瘠,多靠狩獵異獸補充能量、滋養武魂,因而,誰擁有的地盤愈大,可能擁有的異獸資源就愈多,並且,惡魔族的繁衍能力當屬六界之最,一旦爆發戰爭,惡魔們往往如海潮般相互廝殺、搏鬥,曠日持久。
依照方才宴上山布長老的愧疚陳詞來看,當下物產最為豐富、土地最為肥沃的地方,隻存在於惡魔界的整個星界最中央的那座星系,而那裡,正是這個星界的界都之所在。
為了穩固對惡魔界的統治,惡魔界的大界主無一例外地都會遷至此地。
待雷東沉思片刻,莉曼才又緩緩開口:
“其實,我也曾有一個穩定的居所。我的家,就在那片界都之內。”
隨後,雷東便隱約仿佛預料到了什麽一般。
未等他再有機會過多猜想,緊接著,莉曼就在他的瞠目結舌之下,徹底吐露了自己的身世。
“……沒錯,我就是惡魔界上任大界主的女兒。”
跟前的雷東聞知此言後,徑直倒吸了一口涼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