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清禾要以楊憐過去的作風問題為由將楊憐驅逐出青禾書坊。她看起來是那麽決然,僅僅是因為楊憐這個身份就斷然由此決定,也是令人歎為觀止。
她是為了青禾書坊的名聲?
大概率是,當然也有小概率不是。
楊憐前世縱橫商界多年,見過形形色色的人無數,察言觀色的本事還是有的,從季清禾的眼神中,楊憐看出了大義凜然之下的私心。
楊憐努力從前身的記憶中搜尋關於季清禾記憶,好像有又好像沒有,可能季清禾與前身小時候見過,甚至發生過不愉快,以至於她懷恨在心,而前身日日笙歌,花天酒地,閱女無數,早就把關於季清禾的記憶遺忘得差不多了。
果然,又是前身惹的禍。
楊憐不由在心裡暗罵,怎麽就攤上個這麽麻煩的身份?
“沒聽到嗎?小姐讓你離開青禾書坊。”見楊憐不為所動,小鶯就咄咄逼人起來。在她眼裡,楊憐就是家道中落後各種貪小便宜苟且的家夥,也不知道他是如何混進來抄書的,只怕他抄的書全是錯誤,到時候書坊都有麻煩。
“……”
楊憐很想再爭取一下,可是冷若冰霜的季清禾讓他準備說出口的話語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這裡的每個人得知他就是那個欺男霸女的楊憐之後都沒有好臉色,就差衝上來打他了。
楊憐無奈,頭一垂,想來這個抄書的好活計是沒有了。
常威覺得楊憐人還不錯,怎麽也沒辦法把他和欺男霸女的紈絝子弟聯系在一起,可是這裡大家都對楊憐十分唾棄,他也不敢表現出憐憫來。
看著楊憐落寞離去的背影,很多人還忍不住在背後唾罵。
楊憐很難過,真的很難過,心裡苦,沒想到頂著這個身份在這裡是那麽難生活,看著人來人往的草畔街,心中生出陌生感來,找不到一點歸宿感。
走在街上,心裡抱怨倒霉,又得盤算著如何改變現狀,要想混出頭來,改變本地人的看法尤為重要,如若不然就只能遠走他鄉生活了。
可是,這個時代,遠走他鄉哪有那麽容易?每個地方的人籍貫都是固定的,若是你生活的地方沒有戶籍,就是流民,超過一定時限會被官府處罰還會驅逐,若是無處可去的還可能會被抓去當勞力。
當然,辦理戶籍轉移也不是不行,就是需要重重審批,還要有擔保人,轉移戶籍者還要三代清白,沒有任何犯罪記錄才行。一套流程下來,沒有半年時間根本完不成,另外,轉移戶籍不是說你從原來的地方去到另一個地方,而是要從原來的地方到另一個地方安家落戶,以後的生息都會在那個地方。
你必須要在轉入地有房產才可以轉移過去落戶,否則還是流民。
楊憐現在沒有錢,唯一的房產就是東門街的楊家米鋪,那裡是自己在這個世界的全部,所以無論如何也沒辦法離開鳳亭縣,至少現在是不可能離開的。
走著走著,不知不覺來到了葛家新開的千秋書坊,不得不說,葛家的營銷手段還是挺有用的,晚些時候果真來了不少讀書人。
這裡的書本賣的和青禾書坊差不多,凡是科舉考試用書這裡都有售賣,不僅如此,千秋書坊還有龔維坐鎮,獨家售賣龔維的話本《浮生曉夢》第三卷,鳳亭縣不少才子也有些閑錢,溫習科舉考試內容之余也喜歡看看話本,而豐城屬龔維寫的話本最好,原本大家想要看龔維的作品就得托人或者親自行幾十裡路進城購買,如今龔維來了鳳亭縣,大家買他的話本也就輕松多了。
今日千秋書坊新開,為了造勢,葛千秋讓龔維出一首詩詞,讓鳳亭縣才子都來品鑒一下,看看能否有人寫出更好的。
讀書人有傲氣,也有好勝心,固然崇拜龔維,可是崇拜是一回事,想要超越他又是一回事。
龔維所作詩詞一出,立刻引得眾才子蜂擁而至,就連在青禾書坊抄書的書生都提前下班前來湊熱鬧。
“我們葛少爺說了,若是有人能寫出與這首水平相當的詞來,就賞銀百兩。”
葛家的下人扯著嗓門兒在門說著,而在千秋書坊門口架設的高台上左右坐著兩個人,那個坐姿浪蕩、華服在身的少年人自然就是葛家小少爺葛千秋,另一個坐姿端正的中年人留有短須的則是豐城治下大名鼎鼎的才子龔維龔全智。
鳳亭縣的男男女女第一次看到真正的龔維,眼神中皆是透露出敬佩之情。
據說, 龔維是大孝子,年幼時不愛讀書,後因母親得病有求於他讓他去參加科舉,於是,貪玩的少年發奮苦讀,僅用半年的時間就得了秀才,三年後又位列前三甲中進士,轟動一時。
可是,龔維來不及同母親報喜,母親就撒手人寰,此事對龔維打擊甚大,以至於其鬱鬱寡歡,然而,命運並沒有放過他,不到半年,父親死於惡性風寒,一年之內,失去雙親,龔維再難有繼續衝擊科舉的心,好像還瘋了小半年的時間,病好之後就自個兒遊山玩水去了。
後來為了生活,龔維替人寫詩作詞,寫對聯等,不曾想父母祭天之後其詩詞造詣又有精進,不少詩詞更是被京都人看中,讚賞有加。
這樣跌宕起伏的人生,如此孝子人設,男人聽了沉默,女人聽了落淚,讓本就有實力的龔維吸粉無數。
龔維寫了一首詞,就貼在旁邊的告示欄處,左右兩邊都可以看,名曰《臨江仙·夜來晚》。
內容:
葉綠花紅春已至,繽紛滿地如梭。
群蜂飛至院頭西,微風吹不動,殘陽接峰回。
美景人間留不住,孤鶯又上枝頭。
月懸三千尺難夠,星辰未能語,使人愁更愁。
好詞!
楊憐看完,不由在心裡稱讚。前世雖然在詩詞一道沒有深造但是也淺學了一些,多少還是會品鑒一點。
最簡單的理解,龔維這首詞就是按時間順序從早到晚寫了他孤獨落寞,無處傾訴愁緒之情,填詞很妙,寓意清晰。
就算不是上好佳作,那也是值得一品的中上等作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