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莊嚴寺號稱天下伽藍之最,它位於長安城東南隅永陽坊城牆之下,複殿重廊,比屋連甍,高聳的院牆將偌大的永陽坊一分為二。寺內的木塔高三百余尺,是長安城最高的建築。天氣晴好之時,登塔遙望,整個長安城便可盡收眼底。
此時已是夜禁時分,永陽坊內外燈火皆無,四下靜謐。一個年邁的坊卒巡行到坊門與大莊嚴寺院牆夾成的巷口,循例用手裡的燈籠向巷子裡照了一下,黑暗中的景象嚇得他驚呼了一聲,未等他的嘴合攏,一隻羽箭已自黑暗中激射而至,貫穿了他的咽喉。
李泰站在大莊嚴寺木塔頂一間敞開窗戶的閣子裡,他像是聽見了那一聲驚呼,不禁向腳下的黑暗處皺了皺眉。隨即他又抬起頭,眼望著皇城順天門外閃爍不定的燈火,繼續焦躁地用牙齒撕扯著嘴唇上乾燥的皮膚。
腳步急驟聲中,一個武弁奔上了閣子。
“如何?”
李泰並不回身,聲音嘶啞地問。
“接報。趙國公長孫無忌親率武衛軍包圍東宮。金吾衛已奉命封閉四門,查拿東宮諸率將領家眷並太子一黨。”
李泰重重地長舒了一口氣,揮手要武弁退下。待武弁下了樓梯,他這才回過身來。望著一旁早已汗透重衫的柴令武,李泰冷笑了一聲。
“倘若舅舅晚一刻動手,柴少卿可要再備上一套袍服了。”
柴令武臉上尷尬。他見李泰神情戲謔卻並無責備之意,趕忙拱手高聲道:“恭喜大王大事已成!”
“柴少卿言之過早。”
李泰歎了口氣,他神色凝重,伸出兩隻手指在柴令武的眼前搖了搖。
柴令武抬手抹去額頭上滾落的汗珠,低聲道:“長孫無忌處事周密,不會漏了那兩人的。”
李泰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他回過身,眼睛依然焦慮地注視著皇城的方向。
一切都按照計劃有條不紊地進行著。齊王李祐前日押解到京,當天便有人向大理寺告發紇乾承基與李祐來往密切,昨日大理寺在平康坊三曲擒獲紇乾承基之事也未曾走透消息。雖然謀劃一一實現,可李泰依然不敢在今夜留在魏王府內,東宮兵強馬壯自不待言,掌管左屯衛軍的李安儼與侯君集更是厲害角色。今夜之事,誰勝誰敗都在料定之外,一旦東宮得勢,他只能投入眼下藏於大莊嚴寺內外的王府武士以期扭轉局面。這自然會授人以柄,暴露他的企圖,但事態危急也是無可奈何之舉。
時近午夜,順天門外的燈火越來越盛,漸漸形成了一條光帶,漫延向順天門大街的兩側。未幾,皇城北面也依稀有了火光。
李泰眼望著那條光帶,臉上陰晴不定,手指關節在窗欞上不斷敲擊著。
一旁的柴令武怯怯地望了望窗外,又倏地收回目光,閉上眼,嘴唇蠕動,念念有詞。
更漏漸殘,焦急地等待中,天邊慢慢露出魚肚白,閣子裡的兩個人互望了一眼,都有些緊張起來。
腳步聲恰在此時響起,李泰轉過身,慌張地向樓口挪了兩步。
“如……如何?”
他聲音顫抖地衝剛奔上閣子的武弁問。
“接報。一個時辰前武衛軍攻入東宮。東宮諸率俱降。兵部尚書李世勣率部與左屯衛軍於玄武門一帶接戰,李安儼以下二十余騎被俘,余眾皆散。”
“好!”
武弁帶來的消息令李泰無比興奮。他拊掌高叫了一聲。
“還有呢?長孫無忌此時何在?”
一旁的柴令武上前一步,衝著武弁嚷道。
“趙國公已令人護送太子入宮,自己率武衛軍趕往陳國公侯君集的府邸。眼下陳國公府已被金吾衛的人馬圍住了,尚無一人走脫。”
“好!好!”
李泰已經再也遏製不住自己的喜悅,他臉頰漲紅,連連叫好,在不大的閣子裡快步轉了幾個圈,猛地在柴令武眼前站定。
他背負著雙手,笑望著他的表兄,眼神中流露出睥睨的神色。
柴令武心領神會,一揖及地。
“恭喜大王大事已成!”
“哈哈哈哈!”李泰仰面長笑,他托起柴令武的手,道,“孤有柴少卿與房駙馬輔佐,方能成此大事,他日榮華,必與爾等共享!”
柴令武激動地栗抖不已,他知道,有李泰的這一番話,自己的人生從今夜開始就要走上一條通天坦途了。
這個念頭不禁令他熱淚盈眶。
李泰卻誤以為這眼淚是另一番情緒催動的,心裡便有些感動。
“兄長!”
他哽咽地喚了一聲,攜著柴令武的手,用力握了握。
兩人各懷心事,並肩立在窗前,望著遠處如星河一般的燈火,從順天門一點一點向整個長安擴散出去。
李泰突然想起一件事情。他轉頭向一臉陶醉的柴令武問道:“今日之事房二郎出力甚多, 某與房二郎也早已約定,怎今夜不見他來此?”
李泰的話令正在美夢中暢想的柴令武有些警醒。他猛然意識到,那條通天之路上並非只有自己一人,而與他同行的那個人,今後怕是自己最大的敵人了。
柴令武還在沉思之際,李泰卻已經忘記了自己剛才的問題。
“承乾被廢,已成定局。可是東宮之主卻未必非我莫屬,兄長若有什麽好法子,可要替我謀劃謀劃啊。”
他遙望著皇城的嵯峨宮闕,輕聲道。
“此事不難。”
“哦?”
李泰轉過身來,等著柴令武接下來的話。
“大王不如連夜入宮,以親孝仁愛說動聖人。普天下皆知承乾與大王不睦,今承乾伏法,有資格坐上儲位的,只有大王與晉王,此時,殿下不如盡展與晉王親厚之姿,按著兄終弟及的禮法,就說殿下百年之後定傳位於晉王,聖人恨承乾難為皇子榜樣,又見殿下與兄弟友愛,這儲君之位不予殿下,可還做第二人想?”
“好!好!兄長此計甚妙!”
李泰拊掌大笑。
柴令武臉上一紅,低下了頭。
這條計策並非是他的設想,與誣陷紇乾承基的計謀一樣,這是他在房遺愛酒醉之際從其口中聽來的。
柴令武感到有些慶幸,在這個千載難逢的時刻,站在魏王李泰身旁的是自己而不是那個籌劃縝密,事事佔先的房遺愛。
這便是命運的眷顧吧。
柴令武望著破曉的曙色,臉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