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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路龍途:提婆達多》第8章第2節:瘡疤
  “郭孝恪沒有說錯,我當年確實是焉耆國的金刀龍騎衛。”

  羅士訓仰頭把碗中烈酒灌入喉嚨。他長歎了一口氣,重重把酒碗放在案幾上,抬起頭,眼睛茫然無焦地掃過酒肆破敗的四壁,有那麽一瞬間,他的目光像是正在重溫自己前半生的某個畫面,他的嘴角微微扯動了一下,眼神中透出一絲溫柔。

  一旁的石磐陀一言不發,傾過偏提將羅士訓的酒碗填滿。

  羅士訓橫過膝上的彎刀。

  滄浪一聲。

  他拔刀出鞘,隨手把汙濁不堪的刀鞘扔在榻上。

  羅士訓有些醉了,他雙眼迷離地望著手中那把鏽跡斑駁的彎刀,口裡喃喃自語。

  “此刀以罽賓精鋼打就,刃長二尺七寸,重三斤六兩,吹毛斷發,削鐵如泥,莫說焉耆,放眼大漠,怕再無一刀一劍能與之相較鋒芒。”

  說著,羅士訓抬手輕輕挽了個刀花。彎刀隨著他的動作發出一陣呼嘯聲。

  “龍騎衛勇冠三軍,戰功卓絕者方能得此金刀。”

  羅士訓苦笑了一下,他把刀隨便扔在刀鞘旁邊,兩手支在榻上,把脖子縮在肩膀裡,仰頭望著從酒肆屋頂簌簌飄落的沙土。

  “我沒什麽戰功,此刀也不過是順理成章落到我手裡而已。刀上的妝金早被我剜下來換了酒錢。十七年了,我也十七年沒回過焉耆。”

  他閉上眼,沙土落在他花白的頭髮與皺紋密布的消瘦臉頰上。

  “我是父親最不肖的兒子,年少時帶走了傳家寶物,浪蕩江湖,結交損友,待得成年回到焉耆,又犯下人倫大錯。”

  羅士訓搖頭抖落臉上的塵土。他苦笑了一聲,俯下身,佝僂著脊背,眼睛定定地注視著面前酒碗中渾濁的酒液。

  “我愛上一個女子,她是我的表妹,也是我孿生兄長的妻子。我們本是兩小無猜,若不是我少年離家,她就該是我的妻子了。她以為我死在中原,這才嫁給我的兄長。我回到焉耆,他見我沒死便要跟我一起離開傷心之地。我原以為可以帶著愛人一生逍遙,誰料,就在約定離開焉耆的那天晚上,她卻死在我的……我的眼前。”

  羅士訓把臉埋在刀痕遍布的雙手裡,肩膀止不住地顫抖。

  “我帶著她的骨血逃出焉耆,更名換姓,隱匿在沙州整整十七年,這十七年來,我沒有一天忘記過她,沒有一天……”

  羅士訓放下雙手,目光淒楚地望著石磐陀。

  “兄弟,你明白那種苦嗎?你夜夜在夢中見到你的愛人,她與你對視的眼睛熾烈地如同盛放的納迦花,她呼喚你名字的聲音悅耳得就像你口袋裡叮當作響的寶石。你想伸手去撫摸她閃亮的發絲,親吻她熱暖的雙唇,卻發現你的手上沾滿她的鮮血,然後,你眼睜睜看著她眼中的光芒暗淡下去,你痛哭流涕,卻聽不見自己的哭聲。”

  石磐陀看著羅士訓的目光由愁苦一點點變得凶狠起來,卻依舊不發一言。

  “十七年了,我無時無刻不想著復仇,無時無刻不想看見我仇人的鮮血染紅我手裡的刀!”

  羅士訓抓起酒碗,仰頭喝幹了碗中的酒。

  “現在你明白我為什麽答應郭孝恪了吧。”

  石磐陀點了點頭。

  “郭孝恪有意焉耆。”

  “不錯。”

  羅士訓的眼中像是有火焰在燃燒。

  “李唐皇子爭儲,無論是誰入主東宮,郭孝恪此時開疆辟土之功都會被視為吉兆。攻取焉耆,對郭孝恪來說,怕比侯君集拿下高昌換來的爵位更大。”

  石磐陀搖了搖頭。

  “我不懂軍功爵位的事情。”

  他抄起偏提,給自己的酒碗中也注滿酒,然後仰頭一飲而盡。酒液順著他修剪整齊的胡須滴落下來。

  “我原是僧人,隨師父赴長安傳法。後又受師命來到沙州,要將一件法器交與一位師長,再護送他前往天竺。但我到底畏懼艱苦,裹足不前,又與一個女子一見鍾情,這才破門出教,用師父的法器與人換來了眼下的安穩日子。這些年來,我也是沒有一天不在夢裡被悔恨折磨。”

  石磐陀放下酒碗,抬手抹了抹嘴唇,怔怔地望著羅士訓,突然笑了。

  “不過是焉耆嘛,又不是遠至天竺。”

  羅士訓望著石磐陀真誠的眼睛。

  “換了你東西的人,是叫郭法律吧。”

  他低下頭,把這句已經到了嘴邊的話生生咽了下去。

  人人都有無法與人言說的秘密。這世上的每一個秘密都如同身上的瘡疤,自己不能觸碰也絕不允許別人揭開。

  羅士訓腦海裡閃過真正在每一個夢中折磨著自己的那雙眼睛。想起那雙眼睛癡癡地望著的那個少年。

  他也想起了郭法律,那個沙州城裡全然不似僧人的僧人。他想起了數年前與郭法律的唯一一次交鋒,那時郭法律剛來到沙州,在端嚴寺掛單。隻一眼,他就意識到,郭法律與他一樣是身懷隱秘之人。那次交手只是彼此的試探,之後二人再未照面。他至今也不知道郭法律的身份秘密,也不清楚郭法律是不是知曉他的身份秘密,但若是此刻,郭法律哪怕是以一壺村醪相邀,想來他也還是會欣然應允的。

  石磐陀私匿下的東西究竟是什麽,郭法律又為什麽要那件東西,又有什麽打緊的呢?

  他不去揭開別人的秘密, 別人也就不會揭開他的秘密。

  羅士訓舉起酒碗,將酒一飲而盡。

  石磐陀哈哈哈地笑起來,他興高采烈地提起偏提,見壺中已經沒有了酒,便轉頭大聲召喚壚旁打盹的酒肆主人。

  那個眼帶凝纈的老漢抱著一隻灌滿酒的偏提步履蹣跚地來到兩人身旁,換掉酒已見底的偏提。他剛要轉身離開,羅士訓卻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臂。

  羅士訓的臉上難得地露出幾分歡快的神色。他拉著酒肆的主人,眼睛卻望著石磐陀,笑道:“你未曾到過焉耆,不妨先嘗嘗焉耆的好酒。”

  “葡萄酒嗎?”石磐陀笑著搖了搖頭,“你在沙州怎地不釀?葡萄釀酒不夠烈,也太甜了。”

  “一個月後你便知道了。”

  羅士訓哈哈大笑。他先從懷裡掏出一張紙條遞給酒肆主人,又摸出一塊小小的金子放在酒肆主人手中。

  “照此方備料釀酒。待得酒成,留我三甕,我與兄弟自來品嘗,余者你賣了便了。到時若味道無錯,還有一塊金子賞你。”

  酒肆主人看著紙條上的字先是有些詫異,但看見羅士訓遞過來的居然是一塊金子,臉上便露出驚喜的笑容,興高采烈地去了。

  “兄長還記得釀酒的法子?我原本還怕你把釀酒的本事連同沙州那間店鋪都……”

  石磐陀笑著跟羅士訓打趣,但話隻說了一半,就見羅士訓目光重又變得凝重起來。

  他暗暗地在心裡歎了口氣,不再說下去了。

  這世上的每一個秘密都如同身上的瘡疤,自己不能觸碰,也不會允許別人揭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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