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君集長長籲了口氣。
一夜的嘈雜喧囂如潮水般倏忽退去,驟然而至的寧靜讓他整個人徹底松弛了下來。侯君集抬手看了看砸破酒封時拳頭上的傷口,他感到身體裡的力量似乎正從那傷口處飛快地流瀉而出。他再也支撐不住一身甲胄之重,向後一仰,坐倒在長階上。
扔在一旁的長槊被他寬闊的背脊撞到,咕嚕嚕滾下了長階。
侯君集下意識想抓住自己的兵刃,卻伸手抓空,人也跟著跌落下去。
長槊蹦跳著直滾到長階底下。侯君集隻好放棄了努力,四仰八叉躺在長階上。
望著過來攙扶自己卻被袍服絆倒,此時也躺在自己身邊的褚遂良,侯君集快活地大笑起來,笑得流出了眼淚。
“酒,酒!”
褚遂良掙扎坐起,他顧不得查看身體有無跌傷,急回身,望見酒甕依舊安然地呆在長階頂上,這才放下心來。
褚遂良費力地揚起手,把酒甕拖到自己懷裡,見酒甕裡尚有大半甕酒,這才長舒了一口氣,抬腿恨恨地踢了一旁的侯君集一腳。
“田舍漢!一輩子征戰,臨老被兵刃絆倒!像什麽話!差點糟蹋了這甕好酒!”
侯君集不理會他,兀自放聲大笑。
褚遂良也啞然失笑。他笑了半晌,這才捧起酒甕喝了一大口酒。
侯君集一把搶過酒甕,也仰頭把酒灌入喉嚨。還沒等他喝個痛快,酒甕又被褚遂良奪了回去。
兩位多年來為大唐帝國沙場征戰,帷幄運籌的勳賢,此時卻似兩個衣衫不整的農家懶漢,不理稼穡之事,只顧你來我往爭搶著那甕令人醉生夢死的佳釀。
“老兄可還記得,當日在淺水原,我隨薛人杲戰敗,老兄親來我下處,勸我輔佐秦王之事?”
褚遂良有些不勝酒力了,他放下酒甕,仰面躺倒,吐著酒氣輕聲道。
“怎不記得。有二十年了吧,你酒量一如當年般差勁。”
侯君集抓起褚遂良身旁的酒甕,揶揄道。
已近辰巳之交,晨曦開始變得刺眼,仰面躺倒望著天空的褚遂良不禁眯了眯眼。
“當年薛人杲父子事事詢於巫蠱,坑殺降卒,以人牲驅遣妖物為害,老兄勸我不可助紂為虐,要我轉投明主,老兄可曾想過,今日,今日……”
褚遂良話說到一半已是泣不成聲。
“……我不怪他。”
侯君集長歎了一聲,放下了酒甕。
“當日我自妖物口下救護他周全,今日再要我以身家性命報答他的知遇之恩,我亦甘願。我只是不知,這一次,他是不是真地想要我這條性命……”
侯君集有些欲言又止,他轉過頭,拍了拍褚遂良的肩膀。
“登善,你是讀書人,聖賢教誨也罷,稗官野史也罷,可曾有提到長生不死之人?”
“誰去管那無稽之談,老兄,你大難已經臨頭了啊!”
褚遂良酒勁發作,他猛地坐起身來,涕淚交流,搖晃著侯君集的手臂放聲大哭。
侯君集慘然一笑,他剛想出言寬慰身旁真情流露的友人,耳畔卻傳來一聲斷喝。
“褚大夫你好大膽,怎可與謀逆之人把酒言歡!”
侯君集抬頭望去。
一身甲胄的長孫無忌陰沉著臉站在門廊之下,厭惡地把目光從身前高聲叫嚷的許敬宗身上挪開,望向長階之上的侯君集。
他目光中流露出的關切讓侯君集心中一暖。
“你……”
一旁的褚遂良大喊了一聲,滿臉憤懣搖晃著站起身來,他手指著許敬宗剛想要說什麽,就被侯君集一把掩住了口。
侯君集衝長孫無忌使了個眼色。長孫無忌心領神會,揮了揮手,身後隨即站出來兩個武士,搶在大醉的褚遂良說出不得體的話語之前扶著他出了中庭。
許敬宗斜著眼睛衝褚遂良的背影痰咳了一聲,這才展開手中黃絹,高聲念道:“小人在列,為蠹則深;巨猾當樞,懷惡必大。今光祿大夫吏部尚書陳國公侯君集窺覦時變,心懷不臣,包藏狂悖,專構惡黨。謀執朝衡,自處霍光之地;窺弄兵甲,擅總伊尹之權,此如可恕,孰不可容?論其此罪,合從孥戮,念其確有微功,現削奪在身一應官爵勳階,交大理寺收押論處。”
宣詔已畢,許敬宗趾高氣昂地看著斜依在長階上的侯君集,大喝道:“左右武士拿下此獠!”
他那因亢奮而語速過快的聲音在陳國公府空曠的中庭裡回響了良久,卻並無人執行他的命令。
侯君集靠著酒甕,冷冷地看著許敬宗。
這情形許敬宗始料未及,他滿臉尷尬,回過頭不知所措地望向長孫無忌。
長孫無忌歎了口氣。
“來人啊,中使宣旨已畢,護送中使回宮複命。”
“長孫司徒你怎能……”
許敬宗隻高叫了一聲,便狼狽地被兩個孔武有力的軍卒挾了出去。
侯君集冷冷地看著眼前的鬧劇,他再也忍耐不住,仰頭大笑起來。
“哈哈哈哈,小人在列,為蠹則深,巨猾當樞,懷惡必大!哈哈哈哈!”
他將酒甕高舉過頭,猛摔到階下。鮮血似的酒液濺滿了長孫無忌身前五步方圓的地面。
長孫無忌揮手止住身後要衝上前來保護自己的武士。他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地看著侯君集。
侯君集搖晃著站起身,他緊握佩刀,散發覆臉,目露凶光,咄咄逼人。
他一步一步走下台階,拖在手中的佩刀隨著他踉蹌的腳步,砸在一級又一級的台階上,發出哐當哐當的聲音。
他有如人生倒逆一般終於走下長階,站在曾與他出生入死的夥伴面前。他像一隻受傷的野獸,垂著頭,喉嚨裡發出陣陣低沉的咆哮,握刀的手在酒精與情緒的作用下劇烈地抖動著。
長孫無忌伸出手,迎向他的老朋友。他攬住侯君集的脖頸,用力把侯君集的額頭貼在自己冰冷的兜鏊上。
“君集,事情怎淪落到這般田地了?”
長孫無忌老淚縱橫。
滄啷一聲。
侯君集手裡的刀掉在了地上。
“輔機,世民他,他說我謀反啊!”
侯君集像個受盡委屈的孩子,伏在長孫無忌肩頭嚎啕大哭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