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裴昇右手扶著插在腰間的木劍，警惕的看著來往的行人。

　　這把木劍是他父親留下的，在他六歲時候，他母親就突然消失了，然後過了不久他父親也跟著消失了，家裡只剩下這把木劍。部族的匠師說，這把木劍是用古化石改造的，雖然不鋒利，但是沉重，堅硬，就像他一樣。

　　“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在那些屍體上搗鼓什麽?”路由哼哼兩聲。

　　“剛剛阿美一直打斷不讓我說，但是我知道你是在偷……”路由狠狠的咬了偷這個字的音節，“不管你偷的是什麽，那些都是十字組的戰利品，按照街頭規矩，連屍體都是他們的。”

　　“現在被我們發現了，我們也不要多，五百！我們就當做不知道。”路由伸手比了個五的手勢。

　　阿雀還是那副冷漠的模樣，好像沒有被路由的突然襲擊嚇到。

　　琥珀色的瞳孔裡倒映著路由的臉，明明是原裝肉眼，卻像個機器人一樣，看不出一絲感情。

　　過了一會兒，阿雀才開口說話，語氣平靜的和她臉上的表情一樣，像冰:“我不管賣，隻管偷，你要錢，問阿美。”

　　“你……”路由還要追問，忽然巷口傳來了轟隆隆的機車咆哮聲。

　　一個穿著黑色大衣的人從重型改裝機車上跨下來，機車背後就如同裴昇他們昨晚所看的一樣，插著十字組的旗幟，只是上面兩個血紅色的中指畫的更加粗壯。

　　裴昇攔住男人，手裡的木劍已經橫在胸前。

　　男人臉上的高倍電子眼向外凸出，閃爍著紅色光芒，直勾勾的盯著巷子裡的阿雀。

　　“阿雀。”男人輕蔑的笑，“回去告訴阿美，準備好錢，這兩天我就會上門收租。”

　　“婊子，居然偷我的戰利品。你以為你們找的那些銷贓門路都聽誰的?”男人朝地上吐了一口痰，陽光下泛著機油的藍色。

　　“是我！銅馬！”

　　路由在巷子裡縮了縮頭，剛剛恐嚇阿雀的凶狠表情蕩然無存，只有苦澀，媽的，這兩天怎麽這麽倒霉，街上隨便逛逛就招惹到十字組的首領。

　　阿雀的神色在看到銅馬之後陡變，不再是一貫的那副冷漠樣子，她咬著牙眼絲泛紅的盯著銅馬，忽然從大腿內側抽出一把簡易的自製匕首，匕首劍刃不知道是從哪個義體上拆下的合金製造的，磨得雪白透亮，歪歪曲曲的邊緣閃爍著鋒利的鋸齒。

　　她一個箭步，握著匕首的右手越過裴昇，凶狠的將鋒刃捅向銅馬的頭顱。

　　“婊子！”銅馬臉上的電子鏡頭向後縮小，大手一把就要推開擋在中間的裴昇。

　　啪！

　　一根黑色木劍狠狠的抽在銅馬的手臂上，裴昇背部一側擋住阿雀:“我說，你們都沒看到我嗎?”

　　“小兔崽子，哪條街上野狗屎沒拉乾淨，把你漏出來了。”銅馬甩了甩手臂，後退幾步，伸手拔出了插在機車上的一把巨型長刀。

　　“讓老子給你長長見識！”

　　一陣嗡嗡的引擎啟動聲從銅馬手臂上傳來，他原來不過與成年男子相仿的手臂突然膨脹變大，就像一根又粗又壯的黑色柱子，原來在他手裡看起來反差感十足的巨刀，此時在這隻手臂的握持下莫名的協調。

　　“媽的，裴昇快閃，是橫煉館的黑金剛手臂。”路由瞳孔緊縮，大聲喊道。

　　“閃?我看你往哪裡閃！”

　　巨刀在黑金剛手臂的引擎推動下，以接近音速的速度砍向裴昇，砰砰砰連串的巨大空爆聲刺耳又恐怖！

　　“滴！檢測到敵人，武道芯片自動激活，輔助戰鬥AIπ已上線！”

　　“自動模式啟動！”

　　“技能:刹那釋放！倒計時:5…4…”

　　裴昇腦海裡忽然響起似曾相識的聲音，未等他仔細思考聲音裡的意思，他眼裡的世界變了。

　　銅馬舉著巨刀劈下的胳膊好像石膏一樣凝固了，刀刃一寸一寸的挪動，膨脹的手臂上能看見引擎輕微震動彈起的毛發，臉上的電子眼也在緩慢的伸縮調焦，要咧開狂笑的嘴才掀起三分。

　　裴昇還沉浸在被放慢不知道多少倍的時間裡，他從小鍛煉的肉體已經本能的一扭向右側身彈出，躲開巨刀的攻擊范圍。

　　“2…1。技能釋放完畢！”

　　腦海裡的聲音停了下來，與之相對的是耳邊又傳來轟隆聲響，銅馬的巨刀空劈在牆壁上，磚飛石崩，半面牆壁都被砸碎了，一股巨大的塵土噴湧上來。被巨大的力量牽引，銅馬一個踉蹌，順著劈出去的力道向前倒騰了兩步。

　　“心眼檢測到敵人破綻，已經計算最佳攻擊位置！”

　　視網膜上一條紅線出現在銅馬手肘上面三寸地方，任由裴昇眨巴眼皮，都堅定不移的標在那裡。紅線又粗又亮，但是隨著時間流逝，開始慢慢變淡。

　　裴昇在荒原也是從小打鬥到大的，盡管此時他不明白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麽不尋常的事情，但是看到紅線顏色由粗變淡，他意識到這個腦中聲音所說的破綻馬上就要消失了。

　　低吼一聲，裴昇雙手執劍，微微側身，把劍刃藏在他的左側，借著巷子裡彌漫的塵土掩護，兩個箭步從塵中穿過，左腳向前狠狠踏出，吸氣，擰身，出劍，砍下。

　　木劍不偏不倚的沿著那條紅線砍下，劍上蘊含著的裴昇調動全身肌肉發出的力道一絲不漏的全部砸進銅馬膨脹的手臂。嗡的一聲，沉悶的響聲從手臂內部傳來，哢哢兩聲，手臂上的引擎聲消失了，整條手臂沿著被砍的位置向後90度倒折。

　　這條橫煉館最新款的黑金剛手臂，市場價格至少300信用點的機械義體竟然被裴昇一把木劍硬生生砍折。

　　“啊！”銅馬這時候才後知後覺的發出一聲慘叫，手臂引擎熄滅，膨脹的肉體又恢復原來的模樣。黝黑的淤血已經在骨折處開始浮腫，張開的五指因為神經系統被破壞收縮扭曲成奇怪樣子。

　　“你…你們給我等著！”銅馬抱著折斷的手臂，看著出劍之後沉默的站在一邊的裴昇，神色慌張，匆匆放了句狠話，不再有之前的囂張氣焰，就連臉上凸出的電子眼都縮回眼眶，留下兩個黑幽幽的大洞。他一邊警惕的盯著裴昇，一邊小心的爬上機車，完好的那隻手重重的拍了幾下機車，開啟了自動駕駛，絕塵而去。

　　裴昇此時還沉浸在自己身上的怪事不能自拔，路由從巷子深處探出頭看了看，“牛逼啊，阿昇！”

　　剛剛銅馬舉著巨刀砍下來的時候，他一把竄出扯住阿雀就往巷子深處躲。

　　他揮手扇了扇還沒落下的塵土，從巷子裡跑出來，“咳，咳，阿昇你武功什麽時候這麽強了?一劍就砍倒了十字組的首領，難道昨晚你被砍的那十幾刀，其實是間接打通了你的經脈?”

　　“我們哪有什麽經脈，都叫你少看點奇怪的超夢了。”裴昇張口欲言，剛想說自己身上發生的異樣，但是看到跟著路由走出來的阿雀，又把話咽回肚子裡。

　　這時候的阿雀沒有了剛才憤然拔劍的衝動，只是瞪著眼睛盯著裴昇，琥珀色的瞳孔裡滿滿的不可置信，好像看著一個怪物。

　　路由繞著被銅馬劈塌的牆壁轉了幾圈，剛剛銅馬舉著巨刀劈下的時候，發力過猛，插了大半個刀身在倒塌的牆壁上。

　　“這把大刀一看就是定製貨，阿昇，來幫我一把，扛回家去再找個門路賣了，應該能值幾百塊！發了，發了，意外之財啊，我的古劍，你馬上就要重新回到我的懷裡了！”

　　這把巨刀是為了適配黑金剛手臂的力量，用異種合金打造出來的，重量至少200KG，單靠路由的力量，拔了半天，才讓刀柄搖晃幾下。

　　裴昇搖了搖頭:“所有的黑市走私、銷贓渠道，不是被公司掌控，就是在幫派手上。我們剛剛打折了十字組首領的手臂，你去哪裡找門路賣?”

　　“大不了，去其他街區唄，多給些抽成。”路由心有不甘，摸著刀柄，舍不得放手。

　　“阿美有門路，我們平時偷回來的那些東西都是她找關系賣掉的。”

　　沒想到阿雀反而開口了，“我們可以幫忙賣掉這把刀，但是我要你幫我殺了銅馬！”

　　“不行，不行！價值不對等啊！”路由一聽就拒絕了，殺一個幫派首領來換賣一把刀?殺了首領，我取而代之不香嗎?還用得著再苦哈哈的賣刀?

　　“你們為什麽要殺他?”裴昇冷靜的問了一句，他想知道原因。畢竟銅馬和十字組也算是自己的仇人，昨晚要不是路由機靈，他的屍體都不知道被割成片段賣給誰了。

　　“他殺了我爸爸！銅馬原本是我爸爸幫派裡的頭目，結果勾結了其他人，殺了我爸爸，篡奪了幫派，還起了個新名字。就是十字組！”阿雀顫抖著聲音說，也是這時候裴昇才感覺到這個個頭不高，膽子大的一個人在深夜械鬥過後的街頭偷義體的小女孩為什麽一直冷著臉，如果不這樣怎麽遮掩心中泛起的酸苦，原來她和這堰城千千萬萬的人一樣，也是個可憐的人。

　　一顆顆眼淚順著她濃密的睫毛滴落，讓裴昇想起了荒原上迷途的野鹿，那麽寂寞那麽蕭瑟。

　　“殺了他！不管你要什麽，我和阿美都會給你。”阿雀咬了咬唇，看裴昇不回應，淡淡顫抖的話裡說出了誘惑人心的條件。

　　“不管什麽?”路由想起阿美那條舌頭，心中一片火熱，忙不迭的答應:“阿昇，你都把他手臂打折了，還怕什麽?乾掉他，替阿美報仇！”

　　“我可以對付他，但是他手下百來個小弟，你來擋?”裴昇明顯不像路由那樣用下半身思考。

　　“哦。那我們再考慮考慮?”想到一百個小弟，路由的理智也回流到了上半身。

　　……

　　黃昏，積攢了一天的熱量，在城市裡來回滾動，洪烈炙烤，街面上的熱氣蒸騰，把視線都扭曲了。

　　在路由強烈要求下，三個人終於把那把巨刀拔出來，並且扛回了阿美家店面。

　　阿雀帶著兩人繞到店鋪後門，通過眼膜識別打開了一個小房間的大門。

　　路由敲了敲厚實的門板，“超強鈦合金，眼膜識別，磁力干擾儀，微粒探頭，智能AI管家。你這是公司保險庫啊?這麽強的防護設施。”

　　阿雀又通過指紋和語紋識別，拉開了第二道門。

　　門內， 分門別類的擺著各種義體，冷兵器，芯片，就像一個大商場高檔專櫃一樣。

　　黑客專用的額皮質系統有RAM配平器，克倫奇科夫增幅，外接人腦模擬盤，邊緣增強系統。視覺系統有金光眼1型、2型;循環系統有生物膠質血管，腎上腺素增強，合成肺葉、活血泵等等。

　　冷兵器更是刀槍棍棒各類主流武器應有盡有，冷門的如鴛鴦鉞、跨虎攔、鐵尺也有幾件擺在角落裡。路由上手看了看，公司編號和產品編號已經被磨掉了，而且沒有影響武器的質量，一看就是老師傅的手藝。

　　房間的角落還堆著一堆義體和兵器，上面斑斑點點仍有血跡，明顯就是昨晚阿雀剛偷回來的，還來不及處理的贓物。

　　“殺了銅馬！這些也都是你們的。”阿雀的手指劃過一排排架子上的東西。

　　“阿雀，你在幹什麽！為什麽帶他們來這裡！”阿美慍怒的聲音從三個人身後傳來，可能是聽到後門的動靜，她也急匆匆的從前面的鋪子裡過來了。

　　阿雀指著裴昇說:“他剛剛一招就把銅馬手臂打折了，我要他幫我們殺了銅馬。”

　　“真的！?”

　　阿美驚疑的看著裴昇，她沒想到這個昏迷一晚，滿身傷口的毛頭小子有這般武藝。

　　她仔細的打量著裴昇，不再是那種曖昧調戲的眼神，而是作為一個地下世界資深掮客的目光來觀察這個看似青澀的少年。

　　白天的時候怎麽沒有發現，他那雙在隱藏在凌亂頭髮下的眼神，明亮野性，就像從荒原曠野吹來的風，就像黑夜裡捕食的野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