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好了,五千。”
“當然,當然。”
看著已經重新恢復工作的零件機床,魏開流很爽快的掏出了五千塊,沒有什麽故意刁難的舉動。
雖然他之前是準備這樣做的。
上一次見面還是在三年前。
那時候的周厚薄15歲,個頭比現在要矮一些,一身的腱子肉,眼神中還透露著年輕人特有的朝氣。
當然,也同樣有年輕人未流於世俗的品性。
幹了還不到一個月,便要領導工人進行集體罷工,說什麽要反對壓榨和剝削。
當時大半個廠的員工都被他煽動起來了,個個都群情激憤的要求漲工資,縮短乾活時間,那股聲勢,魏開流現在想起來仍心有余悸。
不過還好當時自己沒有被嚇破膽,連夜往鬧得最凶的幾個工人家裡塞了一筆錢,結果,第二天就風平浪靜了。
魏開流到現在還記得那個眼神,震驚,迷惘,被信任的人背叛,甚至還包含一絲絕望。
當初給自己造成了如此大的麻煩,如今時隔三年再見,“回報”一下也是應該的。
但他終究沒有這樣做。
面前的這個人,比自己印象中的三年前要高了一些,又胖了一些。臉上沒有什麽表情,眼神十分平靜。
有時候眼睛看向自己,眼神中既沒有討好,也沒有憤怒,更沒有想象中的不服氣,或是故作自信。
就像……就像是在看一件工具一樣。
平靜的讓人感到恐懼。
直到周厚薄的身影消失在門口的拐角處,他還像愣住了一樣盯著那個方向。
………………
如果他能進入周厚薄的內心,就會發現,他的內心遠沒有沒有表面看起來那樣平靜。
今天是十分關鍵的一天,為了這一天,他已經準備了兩年多的時間。
兩年多的時間裡,他反覆的思考計劃的可行性,不斷的修改細節,同時考慮各種可能會發生的意外情況。
但他依然會緊張。
緊張,有時候不是因為這件事本身是否困難,而是自己在其身上付出了太多心血。
前往垃圾區的路還是那條路,只是入口處多了幾個奇怪的人。
前面的是一個穿著黑色風衣的中年人,個子不是很高,身材確十分魁梧。金黃色的微微卷曲的頭髮和濃密的胡須連在一起,配上那雙微微眯著的眼睛,就像是一頭在假寐的雄獅。
看起來雖然沒有到那個年紀,卻是拄著一根純黑的拐杖。今天並沒有什麽風,但他的大衣卻像會呼吸般有節奏的緩慢起伏。
身後一左一右站著兩個女人。左邊的那個看起來很年輕,同樣被一件黑色的風衣包裹著,五官素淨,面無表情,配上那頭黑直的長發,整個人像是被熨鬥熨過那樣平整。
右邊的那個年紀要大一些,大概三十歲左右。臉上的妝容,就像身上的紅裙那般濃烈。臉上帶著一絲微笑,不像是站在垃圾區的入口,倒像是站在舞會的中央那般,身上散發著成年女性特有的魅力。
嗯,兩個都很漂亮。
他們的全身上下似乎都在說明,他們應該出現在舞會,出現在決策會議,出現在暗夜的一次絕密行動中,但是絕不應該像現在這樣,站在一個垃圾區的入口。
如果一件事情違反常理,那麽必然有其違反的必要性。
那個必要就是不遠處的周厚薄。
昨天對於十二環的垃圾區是一場大的地震。橫行霸道好幾年的血狼幫,在昨天下午被人屠殺殆盡。凶手雖然不知道是誰,但是根據當時看到現場的拾荒人推測,凶手很有可能是脫塵者。
因為幾乎所有的人都是被一擊斃命。
當然更為驚懼的事還在後面。
到了晚上,當其他聽到消息的拾荒人勢力趕到那座垃圾山的時候,所有的屍體已經全部離奇的消失了,只有殘留的一些血跡,表明這裡曾經發生過一場殺戮。
屍體的消失似乎還帶走了一些其他的什麽,第二天,除了少了一個幫派,垃圾區看起來一切如舊。
在周厚薄快要進入垃圾區的時候,那個雄獅般的中年男人叫住了他。
“昨天你殺了人?”
“是。”
“殺了多少?”
“一百多個,沒有細數。”
“第一次殺人?”
“是。”
“害怕嗎?”
“不害怕。”
“那有什麽感覺?”
“麻煩。”
“麻煩?”
“浪費時間,弄髒衣服,麻煩。”
二者一問一答,問的人隨意,回答的人也不拘謹。
“你清不清楚邢天下是一個脫塵者?”
“不清楚。”
“沒有感覺?”
“和他手下差不多。”
“可以理解。”
想到今早看到的那具同樣被一擊斃命的屍體,中年男人點了點頭。
“那你知不知道,邢天下是我們的人?”
“不知道。”
“那你現在知道了?”
“知道了。”
“不害怕嗎?”
“不害怕。”
“為什麽?”
“手下是個廢物,老大也不會太厲害。”
周厚薄的語氣平靜,像是在訴說一件事實。
黑衣少女側視,紅裙少婦微笑,中年男子臉上饒有興趣。
拄在拐杖上的左手的小拇指似乎微微動了一下。
像是被一顆炮彈擊中,周厚薄的身體不受控制的朝後被打退了七八米。
交叉在胸前的雙臂止不住的顫抖,胳膊上的衣服被撕裂,露出一片通紅的皮膚。
“哦?擋住了?”
中年男人的眼中閃過一絲欣賞,看著周厚薄直接衝上來,欣賞又多了一絲。
在離中年男人還有三米遠的時候,幾乎無法抵禦的力量再次襲來,毫無意外的,周厚薄再次被轟飛了出去。
這次飛得更遠,直接被砸進了附近的一個垃圾堆裡,上面的垃圾因為震蕩傾瀉而下,蓋住了周厚薄的身形。
“愚蠢。”
紅裙女人作出評價。
“無畏。”
少女同樣冷冷的開口,語氣聽不出褒貶。
“再等等。”
中年男子依然是一副饒有興趣的樣子,看著那個方向,似乎在期待著什麽。
垃圾堆沒有了動靜,裡面的人如果不是暈了過去,就是不敢再出來。
十分鍾過去,場景依然如故。
“明智。”
紅裙女人再一次可口,卻是出乎意料的讚揚。
少女沒有說話。
中年男人看到的更多,眼中的欣賞神色也就更濃。
“那就給你這個機會。”
似乎是看到了什麽有趣的事情,中年男人想了想,突然邁開步伐,朝著那個坍塌的垃圾堆走去。
就在他走到垃圾堆前,剛剛站定,一隻拳頭突然從裡面衝了出來!
在離面門還有幾公分的時候,周厚薄停住了。
空氣似乎變成了一道道無形的枷鎖,將他整個人完全的束縛住,就連眨眼這樣一個簡單的動作, 都變得有些艱難。
中年男人和周厚薄對視了幾秒,沒有什麽動作,後者便被一股無形的風向後輕柔的推了幾米。
等到周厚薄站定,中年男人已經轉身向另一個方向走去。一輛車不知何時開到了路口,少女拉開車門,中年男人和紅裙女子坐了上去,隨後少女也從另一邊上車。
入口又重新恢復了寂靜。
除了衣服沾滿了汙漬,看起來這裡似乎什麽都沒發生過。
周厚薄從地上撿起被打落到一旁的包裹,繼續今天的撿垃圾事業。
到了晚上,將今天上午的五千塊錢交給秦義之後,不理會身後故意的歎氣聲,周厚薄沉默著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三個人都有殺死自己的能力,周厚薄確信這一點。
他們也有殺死自己的理由。
但自己現在依然還活著。
“你說的沒錯,自主覺醒者真的很罕見。”
“當然,我們一榮俱榮,我自然不會騙你。”
昨晚的那個聲音又從他的耳邊響起。
“我差一點就死了,那個人很強。”
“只有生與死,哪來的差一點?你現在活著,就意味著我們計劃的成功。”
“……你到底是什麽?”
沉默了一會兒,周厚薄突兀的問道。
“忍了這麽幾年,終於還是忍不住了啊……”
那個聲音充斥著莫名其妙的感慨,又似乎有些調侃。
“……怎麽說呢,你就當我是一個想要顛覆世界的他鄉遊魂好了。”
“你可以叫我赤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