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雙錯在貨場幹了一個月，當他收到一個馬糞紙顏色的工資袋兒的時候，整個心都在砰砰砰的亂跳，看著上面還有黑墨水味的190數字，象失散多年的兄弟。

　　190元。是他勞動了一個月，三十天的最終收入。

　　工作累不累，林雙錯從不會考慮，他掙錢了。他終於看到回頭錢了，下班以後，他騎著車子飛奔回家，驕傲的把工資袋交給了父母，大氣而陽剛，那一刻，牆壁潔白，燈光柔和。

　　林雙錯拿著飯盒急匆匆的去機床廠上班，衝出門的那一瞬間。父母臉上那欣慰的表情，和對他認可的態度，林雙錯心裡蹦出一句，“爸媽，孩子終於長大了“。

　　林雙錯對貨場更是乾勁鼓鼓，隨著這邊的工資發下來，他對機床廠這個工作越來越不上心，越來越失去了信心。

　　看著配套車間，沒事兒發點福利，逢年過節發點大米，油，工資照開，自卑感讓人抬不起頭。

　　機加車間的工資不開，但是車工接私活的時候會發一些補貼。只有他跟王魏，雖屬於機加車間，但這個鏜床，是被全世界遺忘的角落。

　　據王魏打探所知的是，鉚焊車間因為經常接私活兒，工資也是沒開，但是，每個人都有收入。

　　裝配車間，因為最後的產品需要他們裝配成功才能出場，所以說裝配車間要哄，其實是開了工資的。

　　這天，林雙錯下午五點半到的機床廠，王魏沒有像往常一樣走，而是在等他“林子，機加今天外加工分錢了，王麗悄悄的告訴我的，楊麗他媽的不夠意思，中午我問她，她還不說，這次，還是沒咱倆的“

　　林雙錯雖然習慣了被忽略，被輕視，聽著王魏憤怒的語氣，心中油然而生同病相憐之感。

　　王魏繼續說“這不是拿咱倆當傻子嗎，劉力他爹車間主任，上配套車間裡，福利好，不押工資，啥都有。王麗，楊麗，女的咱不比了，楊劉和周雨找人去的鉚焊車間和裝配車間。都比咱倆好，你家也是沒人，我們家也是沒人，結果被分配到這兔子不拉屎的鏜床。“

　　“幹了他媽的四，五個月，一分錢沒有，乾最累挺的活，一分錢不給，這哪哪不算的，太他媽瞧不起人了，王魏臉色漲得通紅，神情甚至有些猙獰。

　　林雙錯，本來在這個事上。也是很生氣，但是隨著他從外邊掙了錢，心態上把這個工作純粹當成為了拿號頭而上的班，情緒比王魏平和了不少。

　　他又無法安慰王魏，只能低頭沉默不語。王魏繼續說，“林子，你就是，太遲鈍了，啥事兒都不往心裡去。而且你這天天晚上來，消息不暢，很多消息你接觸不到，所以說，你不生氣，你不像我，天天在這兒。被人指指點點，乾著最累的活，讓人看著跟傻子似的，你瞅，“王魏用手一指對面的車床。

　　“劉力天天就在我對面開車床。沒事給師傅上個煙，倒個水，然後他爸替他接點私活，有錢分。咱倆可好，擦鏜床大塊布，要去撿人家使剩下的，鐵屑呢，人家收走賣了，這洗個手，連個肥皂都他媽沒有，都得自己從家帶，太他媽期負人了，你知道人家叫我們什麽，機床廠雙呆子，二傻子，林子“

　　林雙錯，這一刻真心的感謝自己上的夜班，陪伴他的只有這些瞅著猙獰卻發不出聲音的機器，只有黑黑的簡單夜色，沒有那麽多複雜可怕的人際關系。

　　王魏感到生氣痛苦的事情，他確實有些接觸不到，痛感不是那麽強烈，只能是跟王魏閑扯了幾句，顧左右而言他。

　　看著王魏，拎著他特大飯盒，憤憤不平的走了。

　　林雙錯，慢慢的整理思緒，把機器打開，開始晚班工作。

　　平時都是走四刀到六刀，每一刀實際時間是走四十分鍾到一個小時。剩下時間就是清理機床。

　　這天林雙錯就走了兩刀，也沒收拾機床，沒了動力，就開始坐在髒的不像話鐵凳子上發呆，想想心事。

　　林雙錯不可能不觸動於心，這種事情，雖然他鈍感力很強，也慢慢的被戳的千瘡百孔。由於是夜班，自己一個人，他的情緒被夜色保護的很好，雖然說，月亮不代表你的心。

　　但是，這次王魏向他傾到的這些苦水反面情緒，能量值太大，他不可能無動於衷，某種意義上，王魏就是白天的他，他就是晚上的王魏。

　　“這活兒乾不乾真沒勁， 這單位乾好乾壞其實是一樣的，好好乾活的才是傻子“。

　　林雙錯大徹大悟，從此心氣已無，懈怠上身，再無上進之意。

　　師傅陳實，也看了出來，只不過這種事情都是公家的事情。你入廠以後，有了號頭，大家的地位基本是平等的，雖然掛了個師傅的銜兒，也不會太管，只是每天交代你幹什麽活兒，你乾完乾不完，他是不管的。

　　於是，王魏和林雙錯，這兩個機床廠的二呆子，從每天的累死累活乾十二刀到十五刀的加工活，變成每天兩個人加一起隻乾三刀、四刀的量，絕不多乾一點，以示抗議。

　　不管你怎麽催，不給錢乾不下去，再催，王魏發明了，把後面電箱連電造成短路，然後，找電工修理，一星期壞三回後，催都沒人催他們了。

　　想乾，要進度，是吧，師傅上吧。

　　消息相對滯後的林雙錯終於知道了，他師傅陳實有一台出租車，在那個年代，家裡有台出租車，那都是很豪橫的家庭。

　　師傅之所以不上白班，是去開出租車掙錢。然後晚上回來轉一圈，指導一下他後，上宿舍睡一會兒，或者是打打撲克，晚上直接八點左右就回家了。

　　剩下他在那兒乾活乾到十一點左右，基本上。如果沒人檢查，十點多鍾林雙錯也撤了。

　　如此這般的生活。林雙錯終於被歲月打磨出了智慧，被社會折磨的生出了一絲慧智，曾經的憨厚，俠氣，仁義送給了機床廠大門，一入門，這裡面需要的是，奸，懶，饞，滑，刁。

　　從這裡好好乾，那他媽不就是傻子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