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那人看起來已經上了歲數，一頭亂糟糟的頭髮夾雜著花白，可身上所穿，無疑正宋白翎極熟悉的衡山派掌門服飾。一看之下，宋白翎隻覺全身血液上湧，不得不按耐住自己。

　　只聽得那人咳嗽了幾聲，聲音竟逐漸改變，從掌門的聲音，赫然變成了另一個略顯沙啞的男聲。做完這一切，他從衣領處拽出一枚壓在喉嚨處的玉墜，這才徹底恢復了自己的聲音。

　　看來，就是這人冒充掌門要殺李一劍！

　　宋白翎目光一凌，只見那人開始抹除掉臉上的東西。他的五官本有幾分神似掌門，若隔著距離，足以以假亂真，此刻隨著臉上有如麵團般的東西紛紛剝落之後，卻慢慢陌生起來。

　　這難道是易容術?易容術乃青竹山莊秘傳，也只有他們的手藝能達到魚目混珠的程度。此人莫非出自青竹山莊?宋白翎斂了聲息，冷眼瞧著，打算觀察出更多的細節，可心中忍不住擔心起掌門的安危來。

　　借著月光，宋白翎默默瞧著，只見那人清理了自己臉上的東西後伸了個懶腰，似乎有些不耐，左右環顧一圈，便準備離開。

　　石室位置刁鑽，能來去自由的人顯然身手不弱。宋白翎已提劍在手，正準備趁他施展輕功毫無防備之際出手，卻見那人忽然目光一縮，忽然往石頭的方向望來，過了一會，竟緩緩又走回石室之中。

　　難道被發現了?宋白翎等了一會兒，終是心情激蕩，害怕這賊人趁機溜走，腳尖一點飄然而下，整個人倒掛在了石壁之上，垂下來正好能窺見石室內的景象

　　然而室內昏昏暗暗，卻似乎沒有動靜。宋白翎等了一會兒，翻身落下，放輕腳步穿過厚重的石門，準備一探究竟。可剛一進門，宋白翎卻驀得一驚

　　門後有人！那人原來一直沒走，正在這守株待兔。

　　宋白翎霎時反應過來急急後撤，可那等候許久的神秘人又豈會給他這個機會，一掌就劈下，帶出破空之聲，來勢凌厲。再加上距離極近，一時之間宋白翎甚至來不及抽劍應對。

　　這一掌來勢洶洶，若被擊中，只怕當場就得筋骨寸斷。宋白翎微微一驚卻不慌亂，側身之間抓起腰間佩劍，並未拔劍出鞘，隻橫在了自己右臂之上。兩個動作皆在電光火石間完成，這樣並未完全避開，可這凌空一掌，卻大部分拍在了佩劍之上。

　　宋白翎順勢後撤五步，心中驚駭。他雖已拚命擋住，可此刻右臂卻還是微微發麻，足以見剛才那一掌的威力。

　　這人武功極高，不在他之下。

　　心中念頭急轉，手上的動作卻也不慢。宋白翎噌一聲拔出了劍，只見那雪白劍光在黑暗的山洞之中一閃，猶如一條白蛟。平平一招未見奇特，卻是封死了那神秘人大部分退路，一劍直取左肩。

　　赤手空拳對寒光寶劍，無論那神秘人武功怎樣高強也已經落了下風。念及此處，宋白翎有意留手好逼問掌門下落，卻只見那神秘人猛得一沉，轉瞬間整個人已經伏到了地面上，堪堪避開那一劍。洞內空間狹小，宋白翎暗道不好，強行改了劍勢，神秘人卻比他更快。只見那人自地上擰腰而起，竟是以一個極其刁鑽的角度，襲向宋白翎咽喉！

　　生死之間，宋白翎一劍抵在石壁之上，劍鋒鏗鏘一聲，只見耀眼的火星四濺開來。宋白翎卻是借著這一擊的力道推開了自己，那神秘人乾枯的五指如同鷹爪擦過了他的咽喉，一擊落空，神秘人扭掌一拍，五指直接刺入了宋白翎左臂。

　　洞內霎時間蔓延開一股極其濃鬱的血腥味，宋白翎連連後退，終於脫身，可左臂上已留下了五個深可見骨的血洞，鮮血轉瞬便打濕了半隻袖子。他駭然道。

　　“這分明是地天派的蛤蟆功，掌上功夫卻是金鷹門秘傳的鷹爪掌！你究竟是什麽人，竟偷學了各家功夫?”

　　不錯，這兩次交手不過幾個呼吸間的事情，可見多識廣的宋白翎如何能認不出各門派引以為傲的功夫?這人不僅學得駁雜，而且全都純熟無比。這些旁門左道功夫若用在正面交手，大多也只夠看看，可放在這個山洞裡，卻是再適合不適的偷襲奇招。

　　神秘人呵呵一笑。

　　“不過是多學幾種罷了，這有何難?不瞞你說，你們衡山派的劍法，我也會。”

　　離得近了，宋白翎這才看清這是個上了年紀的男人，雖為易容方便剃去了胡須，臉上的皺紋與風霜卻是蓋不住的。可饒是如此，這個人卻有一雙與年齡完全不符的眼睛，黑亮而閃著不懷好意的精光，眼神之中沒有一絲緊張，仿佛算定了自己的對手今天走不了。

　　難道他有底氣一定拿下自己?宋白翎面色一沉，不欲多言，而是觀察了起來。這人背對著萬丈深淵而站，若是幾劍將其逼到石室門口，這人便會直接摔個粉身碎骨。念及此處，宋白翎忽視了手臂劇痛，牢牢握住劍準備搶攻，卻在此時驚愕地發現，自己渾身經絡竟然凝滯不已。

　　神秘人緩緩一笑。

　　“衡山派的人還真是榆木腦袋，自認行事正派，便以為天下人也與他一樣了。你是這樣，你們掌門也是這樣，這樣的人，死了也活該。”

　　“你下了毒！”

　　宋白翎這才明白為什麽神秘人不急不慢，原來是在等他毒發。這處閉關石室乃是門派禁地，不可能有衡山派弟子靠近。宋白翎被這人簡單兩招逼到了絕境，明白自己已是孤立無援。

　　這人心思之狠毒深沉，令他甚至有些膽寒。

　　可身為衡山派掌門親傳弟子，他也有不坐以待斃的底氣。此刻探明自身情況之後不急不慌，反而冷靜了下來，雙目緊盯那道人影，竟然是要把所有的力氣都凝聚起來。

　　宋白翎有自信，以自己的拚死一擊，這個江湖上還沒人能誇口輕松接下來！

　　他氣勢陡然一升，那神秘人也察覺到了變化，收起笑容，竟從石壁的陰影處拿出了一根長棍。

　　丐幫棍，莫非此人是丐幫中人?宋白翎無暇多想，一步一步逼了上去。

　　那神秘人也慢慢後退。即使是他，也不敢在劍客鋒芒最盛時正面破之，況且對手是宋白翎。退至還有半步就要跨出石室，跌入深淵之時，神秘人停下了腳步， 眼前終於一道白光閃出，要命的一擊已襲至胸口。

　　衡山劍法最後一招，破邪！

　　這一劍銳利無當，神秘人再無閃避空隙，眼見就要被刺個對穿。可他卻隻將手中長棍重重杵在地上，竟然以棍子為支點，扭腰將自己騰空了半寸！

　　這其實是丐幫棍法中簡單的一招，會用者不少。可高手對招，講究的是時機，這簡單一招卻在此處起了大作用。劍鋒避讓開來，刺入神秘人肋下，觸感卻全然不對，如同切豆腐一般輕若無物。

　　“這身體也不是真的！”

　　宋白翎變了臉色欲抽回劍，可是已經晚了。神秘人將身一扭，那肋下的皮肉竟直接從身上剝落，這麽短短一瞬的空隙，他已經一拳砸在了宋白翎的心口。

　　這一拳帶著拳風，力道無當，竟然是玄門的碎石掌。宋白翎渾身一顫，隻覺得喉頭腥甜。

　　“噗！”

　　他一口鮮血噴出，胸口如裂。神秘人讓過之後，含笑看著宋白翎面帶不甘，身體卻已癱軟如泥，緩緩倒在了地上——這人竟在毫發無傷之間，就這麽硬生生殺了衡山派的一名高手。

　　見宋白翎雙目怒睜，神秘人輕歎一口氣

　　“你這又是何必?技不如人，也怪不了別人，安心的去吧。正好，你這張臉我也能派上用場。”

　　宋白翎意識模糊，只見那人在自己身旁蹲了下來，似乎正細細查看他五官。他心知自己今日命當該絕，可心中唯放不下衡山與小師妹的孩子。渾噩之間，宋白翎用顫抖的手按上劍鋒，在手掌上深深留下了幾道交錯的劍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