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人言:
蜉蝣之羽,衣裳楚楚。心之憂矣,於我歸處。
蜉蝣之翼,采采衣服。心之憂矣,於我歸息。
蜉蝣掘閱,麻衣如雪。心之憂矣,於我歸說。
卻說大海,在噩夢之中反覆掙扎,終於醒了過來。聶小姐趕忙抱住他,欣喜的說道:“太好了!你終於醒過來啦!”隨後趕緊吩咐旁邊站著侍候的婢女素兒道:“去,快些把老夫人叫過來,就說廟中那孩子醒了!”素兒應了一聲,忙去喊聶夫人。而聶夫人此時正正跪在破廟的正門口,廟中那驚悚的夜叉像早就在他們逃出廟門口的一刹那就恢復成了殘破的泰山奶奶像。外面眾多仆人工匠進去查看,卻再無任何奇怪端倪,聶夫人隻又驚又疑的嘴裡念叨著,開始懺悔自己老眼昏花,竟然看錯了泰山奶奶的法身,這時突然聽到女兒的婢女素兒喊自己,說什麽孩子醒了,當下立刻就站起身來,不顧上了跪了半天,腿有些酸麻,就急匆匆的奔向停在遠處的馬車。一邊快步走一邊眼含熱淚,心裡還不停念叨著:我的兒啊!我終於又見到你了!
此時,屈公子和常主事兩個人,則在一旁的帳篷裡,你一口我一口的猛灌著酒,剛才的事著實把兩個人嚇到了,哪怕過了這麽半晌,依舊感覺心跳異常的快,久久不能平複。“你說,我們真的看花眼了嗎?”屈公子先是又猛灌了一口酒,也不顧上什麽君子禮儀,用袖子擦擦了嘴角,然後小心翼翼地對這個從小到大的玩伴常主事問道。
豈知常主事心裡也是沒底,支支吾吾半天,也沒說出點來什麽,其實屈公子也了解這個發小兒,如果你問他城裡靜雅軒新來的姑娘叫什麽名字、會什麽樂器,懂得幾首名曲古曲,他肯定一點不遲疑,對答如流,甚至可以激動的對人講個三天三夜也不會有一句重複。但是遇到了今天這種事,卻結結巴巴的,一個字都講不出。屈公子看他這個樣子,頓時一股血氣湧上來,順勢一腳踹過去,同時嘴裡怒斥道:“你這個廢物,天天就會研究你被窩裡的女人?我還能指望你什麽?”只是這一生氣,卻叫一直縈繞心頭的恐懼消退了幾分,卻是意外之喜了。
眼看常主事是指望不上,只能自己暗地裡琢磨:如果真是夜叉鬼,恐怕自己,常慶誦和聶家母女早就被那紅眼夜叉鬼吃了,又怎麽會讓大家逃出來?說不定,真的只是大家都看錯了,畢竟,等眾人二次回返借著火把看去的時候,那個慈眉善目的泰山奶奶像,就穩穩的戳在那裡,讓人不得不質疑自己的眼睛,這裡面,肯定是有蹊蹺。可是,別提屈公子那過渡沉迷酒色的腦子,就是個正常人,此刻也決計想不通到底是怎麽一回事的!
常主事這時見屈公子半天陰沉著臉不說話,以為是真惱怒自己了,可是,事到如今,有些事該說還得說,於是乎,常主事小心翼翼地對著屈公子開口道:“那個,少爺,要不然,咱們現在就打道回府吧?咱們快馬加鞭,肯定半夜就能到家!說不準還能趕上靜雅軒午夜賞花會呢!”
屈公子剛剛平複了心裡的恐懼,此時常主事一開口,惹得屈公子又破口罵道:“閉嘴,我說慶誦啊,你他媽就應該改名叫慶色!人家叫你色中餓鬼,當真是沒有冤枉了你,你就是個豬頭白癡下三濫!那些胭脂俗粉也配你如此掛念?你對得起自己堂堂知州府主事的身份嗎?她們有一個能比得上聶小姐的一根頭髮絲嗎??”
一頓搶白下來,常主事是被說的啞口無言,目瞪口呆,心裡暗暗的想到,自己人生第一次去真正下三濫的娼寮,還是眼前這位少爺帶自己去的,難不成這麽快就忘記了?只是此刻提起這種事,明顯場合和氣氛都不對,自己還是少說為妙,只是那個什麽聶小姐,是有幾分姿色,但是也不值得遇到鬼了還繼續為了個娘們以身犯險吧?不行,自己還是要想個主意,趕緊帶著這少爺回去是正經事。
常主事正在思索著如何搞定少爺,一同回家的時候,屈公子已經掀開帳篷,喊著守在外面的兩個人陪著去方便了,這時然跌跌撞撞的衝進來一個人,把入神的常主事又嚇了一跳,以為是屈公子又看到了什麽鬼怪要拉他一起逃命呢,結果緩緩神一看,竟然是仆人小六子。這小六子何許人也?原來這人是屈公子的手下,只因馬車趕得好,人又機靈,讓屈公子很是喜歡,去哪都樂意帶著,指揮著用著順手。
這次出門,到了聶府,正巧趕上聶府馬夫突然發了病,正想著去哪尋個駕車的,屈公子輕咳兩聲,對著小六子使了個眼色,小六子心領神會,頓時自告奮勇,前去伺候著。其實說是伺候,背地裡,也是替自己家公子爺偷偷探聽下聶夫人和聶小姐對公子和這婚配的看法,但是一路上,聶夫人一直在閉著眼念經,而聶小姐則一直在捧著書本輕聲讀著什麽詩經的東西,小六子沒讀過幾天書,感覺她讀的和聶夫人的佛經沒啥區別,自己幾次都差點聽著睡著了。
常主事看著小六子慌慌張張的,頓時就火了起來,把剛才被屈公子訓斥的氣一下子撒到了他的頭上,張口破罵道:“你這鬼催的喪門星,寡婦門裡出來的小雜種,丟人現眼的現世寶,吃了就拉的散財鬼!你他娘奔著吃屎都用不著這麽趕吧?如此像拱你娘懷裡吃奶一樣急匆匆的撞過來!可嚇死你家老太爺了!”
常主事雖然平日裡都是去得靜雅軒這等高檔的地方,每次也都是看著那些文人騷客,吟詩作對,青樓頭牌彈弦唱曲兒,可最早時候,卻都是跟著屈公子進娼寮的主,寮子裡面那群娼婦們,除了身材差,長相差,年紀大,只能出賣身子給普通人樂呵樂呵之外,恐怕也就剩下個為了爭搶嫖客,打架鬥毆拽頭髮抓人,外加沒什麽文化,粗口髒話張口就來的優點了,當然,如果這算優點的話。
常主事那時年少,著實跟著學了點優點,學會了就再也沒有忘記過,平時對待下人的時候總是要用用才舒心。
小六子向來被罵習慣了,也不以為然,趕緊賠個笑臉,說道:“常大爺,小的在這給您賠個不是,確實是太趕了,我這是趁著給煎藥的空偷摸過來的,完事和你說了我還趕緊要回去,省的公子爺交代的事辦不好,這話還得拜托您受累傳給公子爺。”當下便把在馬車旁偷聽到的話都一五一十的說了,然後就急匆匆回去,省的被那聶小姐的貼身丫鬟給看到不好好做事,給換了人,這樣就再也不能偷聽什麽了。
小六子剛走沒多久,屈公子便回了來,一進來就對常主事問道:“我說慶誦啊,剛才是誰來了,我在遠處看著急匆匆的,又出什麽事了嗎?”常主事先是捋了捋思緒,接著就站起身來,湊到屈公子耳邊,這才小聲回答道:“少爺,剛才小六子進來稟報說,那個破廟裡面,發燒昏迷被抬出來的孩子,那聶夫人一直哭哭啼啼的對著喊著寶貝兒子,那聶小姐雖然也眼含熱淚,但是還強自忍住了,一邊小聲和夫人說著什麽,那夫人一邊搖頭一邊點頭,六子不敢靠太近,怕被覺得偷聽。”
屈公子聽到這,當下心裡一琢磨,便開口道:“你的意思是說,那個睡在破廟裡面的小乞丐,是他聶家的小公子?聶小姐的弟弟?”常主事搖了搖頭,先扶著屈公子坐下,接著道:“那是決然不會的,老爺是看中了聶家的財力,所以想讓您和聶家結這門親,既然是結親,自然要根底清楚明白,頭些天,我就各種托關系撒銀子,把他聶家的跟腳都弄明白了。聽我和您說說這裡面的事。”
接著,常主事就開始對著屈公子說起了聶家的事。
原來,這聶老爺,原名叫聶慧安,祖籍山西人,家裡遭了旱災,又遇到兵禍,逃難來的滄州地界,可巧撞上了錢家老太爺,這時節竟然丟了據說是家裡傳了好多代的一柄寶劍,聶老爺機緣之下替錢老太爺尋回,這才受了老太爺的賞識。
其實說起這家傳寶劍,其中倒也有段淵源,因為有傳言說,這壓根就不是家傳的,這是當朝開朝太祖爺神武皇帝禦賜之物。卻說這皇上禦賜,莫大榮耀,為什麽要隱瞞起來說是家傳寶物呢?這其中,倒是有這樣一段傳言。
當初錢老爺年輕的時候,那是十裡八鄉,周遭州府有名的浪蕩哥兒,家裡有錢,自己有閑,就愛揣著大把的銀票全國遊蕩,只是別人都以為錢老太爺是尋歡作樂,不務正業,甚至就連家裡大部分人也這麽想他,可是年輕的錢老太爺卻非常有想法。
是年五月初,有韓山童、劉福通在潁州揭竿而起,士兵們頭裹紅巾,號稱“紅巾軍”,並推韓山童為明王。接著,徐壽輝起於蘄州,李二、彭大、趙均用起於徐州。幾個月之間,各地紛紛響應。二年正月十一日,定遠土豪郭子興聯合孫德崖等人也聯合起兵造反,頓時數萬百姓起而響應。
郭子興聚眾燒香,成為當地白蓮會的首領。二月二十七日,起義軍攻下濠州後,郭子興自稱元帥。隨後,郭子興據濠州而堅守,號令彰明。
別人覺得遇到這種兵荒馬亂的時候,遇到這災禍的年頭,那絕大部分人都是唯恐避之不及的,只是年輕的錢老太爺卻不這樣想,他覺得亂世出寶貝,並且都是價格奇低,異常珍貴的好寶貝,那價格會有多低?就如同白撿的一般。而這天下,總有太平之日,待到那時,亂世黃金盛世玉,太平日子一出手,自己憑著亂世積攢下的寶貝們,後世都可代代福貴。於是心思從來都沒放在自家生意上,也沒有認真學習過什麽做生意的竅門本事,把家裡人氣的直罵他是只會歪門邪道,永遠成不了氣候!
可能是家人說的不無道理,也可能是錢老太爺確實流年不利。那兩年的東奔西跑,除了不是被人用假貨蒙騙,就是用同材質物件兒做舊蒙騙,還有甚麽移花接木,真假拚接字畫等等,不勝枚舉。最讓錢老太爺氣憤的是那些梁上君子,每每半夜趁自己睡著的時候弄點下三濫的迷香,把自己迷暈衣服褲子都扒了偷走不給自己剩下。
按說,錢老太爺的念頭絕對不能說是錯的,只是他忽略了一個很嚴重的問題,便是自己,沒有任何鑒寶經驗,而兵荒馬亂的,一個人帶著大量錢財出門在外,本就極容易被惡人盯上,只是圖財,沒有害命,已經是萬幸了。
卻說那錢老太爺,再一次被偷的精光只剩下內褲之後,終於心灰意冷,想著回家避禍,途徑濠州附近時,正值傍晚,自己趕著驢車,穿的破衣爛衫。
當然他並非是真的窮了,所謂狡兔三窟,從他第一次被偷,就留了心眼,錢財每次分為三處存放,重要物品從不貼身,因為有時候最安全的地方,可能也最危險。所以這次回家,也故意這樣裝成窮人,以防賊人惦記。看的出來,錢老太爺出門歷練,卻是長得許多寶貴經驗。
話說這驢車剛拐進小路,準備晚上趕進濠州城歇腳的時候,就聽見前面傳來嚇罵之聲,同時伴隨著的是刀劍相擊的聲音,錢老太爺嚇得趕緊停下驢車,只是按照正理來說,本來應該趕緊逃離才是,只是突然好奇心發作,忍不住躲在樹後偷看。
這一看才發現,原來是三個功夫甚好的蒙面人,正在圍攻一個穿著白蓮教服飾的教徒,但見那教徒身背包裹,裡面應該是裝著極重要的物件,時時小心護著。只是仔細望去,那教徒似乎還是個光頭,倒是讓錢老太爺疑惑了,不知到底那奮力突圍的到底是白蓮教徒還是個和尚。
只見這個光頭青年功夫甚是了得,輾轉騰挪之間,便砍翻了一人,那人立刻命喪當場。只是這青年可能殺急了眼,使劍太過用力,沒得把握好分寸,竟然一時間沒能及時從屍體上抽出來,想來是劍插的太深,被對方的筋膜骨頭卡住了。
剩下兩個黑衣人也是久經訓練之人,見到同伴被殺,那教徒拔劍未成,瞬間就明白了其中關節,頓時變招,絲毫沒有遲疑的動作,配合默契的像青年人砍殺過來。
一人持刀;一人持劍;一人下砍;一人直刺;但見那青年教徒一拔未成,下意識再拔,卻見對面已經急攻而來!
此時後退極不明智,再退也不可比對面前攻而快,索性歪頭側身,避過要害,硬生生的受了這兩擊。於是刀砍到了左肩,劍刺進了右肋,兩個黑衣人見到一擊沒有刺中要害,而招式已經用老,兩人也是機敏,生怕這青年教徒留有甚麽後手,沒一點猶疑的拔出兵刃後撤。
而那青年教徒,硬生生的受了這兩擊,卻也依舊站立不倒,在兩個黑衣人抽走兵器退後的一瞬間,錢老太爺遠遠地看到有血噴濺出來,有些不忍再看,只在心中胡思亂想著,估摸那青年教徒肯定要疼死了!
但是過了幾息,錢老太爺,又忍不住隔著大樹去偷看,卻見那教徒依舊沒有倒下,錢老太爺隻得在心裡道一句真漢子!想著如果剛才的砍刺,輪到自己身上,恐怕自己要就疼的要滿地打滾了,又想了想,不對,又疼又流了這麽多血,恐怕自己打滾的力氣都沒有了。
就在錢老太爺還在帶入自己,胡思亂想的時候,未曾想那教徒竟然做了一件讓兩個黑衣人都意想不到的事情:但見那教徒,先是大喝一聲,震懾住對面二人心神!
接著手臂猛然用力,竟然用手中寶劍,挑起了地上的屍體,橫在了自己和兩個黑衣人面前。緊接著便是抬腿側踹,一腳把屍體狠狠的向前踢去。如此一來,先破了拔劍之事,還能迫使屍體砸向那兩個黑衣人,著實一舉兩得的妙方。
兩個黑衣人卻沒想象到,此人當有如此神勇,自問天下間,不受傷的情況下,用一把硬劍挑起一個常人屍身的都寥寥無幾,屈指可數!
更何況,還是在這人還是在受傷的情況下!
那兩個黑衣人正想著是留下勸降,還是殺之免留後患,就看橫在三人中間的同伴屍體忽的向自己衝了過來,二人慌忙舉起兵刃格擋。就在屍體砸上來的瞬間,持刀的黑衣人突然暗叫不好,猛然想起來自己現在視線受阻,如果此時敵人釋放暗器......
只是還來不及二人繼續想,來不及把同伴屍體用刀撥開,那持刀的黑衣人就先看到一鋒利無比,閃耀著寒光的劍尖穿透了同伴的屍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接著刺進了自己的心口。自己想張口說些什麽,只是張了張嘴才發現,自己早已經沒有力氣說話了,那劍尖刺入的瞬間,就已經抽走了他所有的力氣,雙腿頓覺軟弱無力,跪癱下來,而此時剩下最後一人,見此場景,猶如親見惡鬼臨世,早已驚嚇的魂飛魄散!連忙轉身躍出,也忘了自己三人前來的任務,快步像遠處奔去。
那青年教徒也不追擊,就一直直挺挺的站在那,看樣子是直視著那逃走的黑衣人方向,錢老太爺就一直在遠處看著這個在心目中宛如戲文裡的楚霸王一樣的人物。
就覺得他只是持劍站在那,頓時就生出一種:論天下,舍我其誰的氣概。任那些甚麽妖魔鬼怪,都莫敢欺!
錢老太爺就這樣被這個和自己年齡相仿的青年教徒深深的折服了。突然莫名的萌發出了無論如何也要結交這個英雄的心情。
平時,錢老太爺最不喜歡的就是這些神神鬼鬼的事情,有道是子不語,怪力亂神。
雖然小時候特別喜歡聽大人來講鬼神傳說故事,但是他卻從來不信,所以對這些白蓮教派之類的,也向來是敬而遠之。
總是覺得所謂人有魂靈,死後變鬼,難道衣服這等死物也有魂也有衣服鬼嘛?既然沒有衣服鬼,那諸君又有誰曾見到或者聽說鬼是不穿著衣服的?如果說衣服有鬼,以己度人,那衣服也肯定不願死了還被人魂穿著禦寒遮羞,應該是自由的做一些自己想做的事情吧?
可就是眼前這個教徒,給了錢老太爺的衝動,就是此刻洪水猛獸突然來臨也抵擋不住心中結交之情。只是這青年教徒不聲不響的站在那裡,那氣場讓錢老太爺無論如何也挪不動腳步,只是短短幾息,也好似百年光陰。
而此刻,青年教徒其實也清晰的感受著自己血的流失,心的跳動。那砰砰作響的聲音,在這已經開始慢慢暗下來的天空下,聽的格外清楚,精神和體力,也在快速流逝著。
自己是不是要死了?教徒不知道,但是他知道自己不可以倒下,對方可能還未走遠,自己如果放松倒下,可能面臨的,就是最後逃走的黑衣人去而複返。
那麽如此一來,結果是顯而易見的,對方肯定要補刀殺人越貨。自己身首異處不要緊,可是身上的事物牽連甚廣,決計不能丟失。
光頭教徒心裡反覆惦記著自己懷中的東西,可是終究體力不支。只是數十息後,教徒終是支撐不住,猛然摔倒在地。
此時遠處林中大樹後的錢老太爺在遠處可是看的真真的,一見到那教徒倒下,感覺他的氣勢也猛地隨之散開。錢老太爺就突然感覺雙腿瞬間又回歸自己控制,明白那青年教徒終於受傷過重,支撐不住倒下了。
於是趕緊衝上前去,不顧三七二十一,隨便扯了自己衣服簡單包扎一下,接著便拖著昏迷的白蓮教徒,上了自己的驢車,駕著驢車奔毫州城中而去。
到了城門處,果然不出錢老爺所想,一上來便被守城官兵攔了下來,接著被告知城門已關,任何人禁止入內。
錢老太爺對此事早已駕輕就熟,毫不慌張的隨手從靴子裡掏出一顆定風珠,也不管它的珍貴價值胡亂塞給了守城的小兵道:“我家娘子病危,我急著進城找大夫,還請大爺行個方便,放我們進去。”那小兵雖說管著守門的差事,私放進人受點恩惠也是常事,卻從來沒想到有天會收到這等寶貝!只是隨便看一眼就能看出這圓圓的散著淡淡白光的珠子,簡直就是無價之寶。
守城的小兵這輩子也沒見過這等寶貝,高興的甚至連檢查車廂裡面的情況都忘記了,趕緊招呼開門放行,於是,這一個白蓮教徒,一個聚眾造反的宗教徒,竟然就如此堂而皇之地進入到了官兵把守,戒備森嚴的的城裡,看來果真是朝廷氣數將盡,所謂的戒備森嚴也只是一個笑話。
錢老太爺趕著車入得城來,大把的銀子就甩了出去,先是把自己衣服替換了,接著又是找到醫館,替他處理了傷口,而後找的一個客店安置好,這一番折騰下來,已經深夜,可累死了養尊處優的錢老太爺,畢竟當時的錢老太爺也只是個不著四六的公子哥而已。等安排好了一切,在客店房中看著這個陷入昏迷的光頭蓮教徒就這般躺在床上,呼吸逐漸安穩,心裡的石頭才堪堪落了地,自己來到桌上小飲了幾杯酒,稍微定了定心神,趴在桌上便睡了過去。
等他被收拾客房的小二拍醒的時候,錢老太爺睡眼朦朧的環顧四周,一開始還有些懵,把自己這渾渾噩噩的腦袋搖了搖才慢慢想起來自己的處境狀況,這時慌忙再向床上看去,卻驚恐的發現那個蓮教徒不見了,頓時心道不好,難不成被官差發現捉拿走了?
錢老太爺一想到這裡,頓時嚇得趕忙問身邊收拾屋子的小夥計道:“這位小哥,您可見到和我同住的受傷的客人?”小二聽到客人問話,也不搭腔,直到看到錢老太爺扔給自己的一丁點碎銀子,才受寵若驚狀的堆滿笑臉,趕緊過來弓身彎腰著說道:“小人真是該死呐,一時走神沒有聽到少爺問話,您說那位客人呐?早些時候,大概也就是天也就剛蒙蒙亮吧?他就穿戴好出來結帳了,順便問了一下我們掌櫃的自己怎麽來的,掌櫃的說自然是少爺您不辭辛勞千辛萬苦地給帶來的,那客人說......”
“好了好了”錢老太爺見到那小二大有喋喋不休的架勢,趕忙打斷他,生怕小二會自己說到天荒地老,趕忙道:“小哥先去別的地方忙吧,我這邊有需要再叫你。”那小二自然是千恩萬謝的離開,走之前,錢老太爺突然想到了什麽,又小心囑咐一遍小二不要多嘴胡言亂語,小二八面玲瓏,自然是點頭稱是退去。
錢老太爺這麽著急趕人,其實是看到桌子上留著的一張紙和那個教徒使用的那把硬劍,所以趕緊趕走了小二,待小二走後,這才拿起紙張看來,只見紙上筆跡蒼勁有力,鳳舞龍蛇!
“佚兄足下台鑒:
敬啟者,陡然驚夢,恍若隔世,自然兄之大義,救吾於性命垂危之際,心下甚是感激,情難言表!
猝然蒙獲新生伊始,端見自身,更惶惶而危,是以莫敢驚擾大兄而不得已棄也。
感兄之恩德,浩渺煙波,層巒疊嶂者尤不及矣,奈孤身獲罪於天,雜於塵。
是以未敢停卑足,更碌於急令,敢念天之大德,盼得再瞻尊顏,心方甚慰。
身無物,奈何?遂留一兵,貼身年久,願護兄之安危。
朱門重八,敬頌鈞安”
錢老太爺閱讀完畢,疊起信紙塞入懷中,自然捶胸頓足一番,恨自己睡意過沉,竟然以後只能和以一敵三的大勇士神交,但幸好還有個貼身寶劍做念想,且知道了這名字,重八,是個別致的名字,錢老太爺心裡這樣想著。
於是隨手拿起寶劍,卻見此劍入手甚是沉重,自己雙手提著都稍顯吃力,真不知那重八兄怎麽單手舞起來的!思慮再三,考慮一時衝動做的這件事,不知後果如何,只能先走了之。想到這裡,錢老太爺就退了房子,雇傭了一批快馬車,帶著自己直奔滄州家中去了。
其後某年,正月初四日,天下戰火將息,有朱姓者諱元璋在應天稱帝,國號大明,年號洪武。大封諸將為公侯,部分追封為王。初封六公,其中以五大將、一大臣為開國元勳。分別為:韓國公李善長、魏國公徐達、鄭國公常遇春、曹國公李文忠、宋國公馮勝、衛國公鄧愈。而後又追封胡大海為越國公、戰死的丁德興為濟國公,湯和為信國公、馮國用封郢國公。次年,朱元璋於雞鳴山立功臣廟,朱元璋親定功臣位次,以徐達為首,次常遇春、李文忠、鄧愈、湯和、沐英、胡大海、馮國用、趙德勝、耿再成、華高、丁德興、俞通海、張德勝、吳良、吳楨、曹良臣、康茂才、吳複、茅成、孫興祖凡二十一人。死者像祀,生者虛位。又以廖永安、俞通海、張德勝、桑世傑、耿再成、胡大海、丁德興七人配享太廟。
而這位南朝皇帝,曾用名重八。
錢老太爺似乎也突然明白了什麽,這些年心心念的當初這位力戰三個黑衣人的教徒,搖身一變,如今身份尊崇,自己當再難得見了。
不過既是神交已久,卻也在背後偷用家資,全力資助著南方明軍。也正當是如此,前朝韃子被徹底消滅趕走後,周邊土豪鄉紳,大多以和前朝余孽狼狽為奸欺壓良善為由頭被抄家,只有自己家產業因為先見之明資助軍隊而得以保留,未受到官兵滋擾。
再者就是皇上禦賜寶劍和親筆禦書的信函之事。本來這等緣由,就是秘不可說的,先不說皇上日理萬機,會不會記得這等小人小事,萬一不記得,便落個虛假上報,欺君之罪,這是其一。
其二便是只因得皇上賞賜,乃是皇帝落難之時,困龍之際。
想來任誰都不想提及自身曾經的落魄之事。所以錢老太爺倒也想的通透,從未想著獲得什麽獲得什麽厚報,隻當前塵往事一場大夢,但書信寶劍畢竟是皇帝禦賜之物,還是要小心侍奉,於是只能說是自己家傳寶物。這等辛秘,將來帶入棺材也就是了。
誰想,錢老爺每每睡夢之中,又記起當年之事。終究是深感自己意難平,某年某月一次酒後失言,和一個外面養的小妾透露了出來,但不成想,僅僅三日之後,家中禦賜寶劍和皇帝親筆禦書的紙張失竊,那名小妾也人間蒸發,不知所終。
據說錢老太爺聽聞失竊,當時就嚇得昏死過去,半月才得醒來,此後余生再未飲酒,直到六十大壽之際,破例吃酒而亡。
屈公子聽到這裡,好奇問道:“這些你都在哪打聽到的?”常主事不禁得意洋洋的回道:“那個小妾,是我的表姨母,這回重逢,多吃了兩杯酒,不小心說漏了。一個勁的埋怨聶老爺沒良心,說好了偷到東西娶我姨母過門做正室,卻沒想到,竟然還是拋棄了她,再然後......”
屈公子又是一腳踹上去,忍不住打斷了常主事,怒斥道:“慶誦,我不想聽你姨母的風流往事,再有,你是傻了吧?還是聽書聽多了?就算你說的這些都是真的,又和我娶聶小姐有什麽關系?”常主事嘿嘿一笑,道:“少爺有所不知,這其中的關系可大了,這聶老爺不是聽說不太願意讓聶小姐嫁給您嘛?這聶老爺,據此事所知,跟腳不乾淨啊!眾人最多知他是個逃荒而來的人,但是我花了大價錢千方百計買到的消息證明,原來的出身卻是個落草的賊寇,梁上的君子。”說著手神秘的指指天上道:“少爺你明白了嘛?”
屈公子聽著,心裡一琢磨,隨後就想通了,對著常主事道:“你的意思是, 那聶老爺聽說了這錢老太爺有隱秘的禦賜之物,偷了出來,以作要挾?”常主事冷笑道:“少爺,這事恐怕只有聶老爺才知道了,只可惜那姨母早些年就染病過世了!現下我的意思是,如果聶老爺他最後真不同意您和聶小姐成婚,這件事,就可以拿這件事來要挾他,讓他也嘗嘗錢老太爺被要挾的滋味,這叫,以毒攻毒。”
屈公子看著眼前的慶誦,突然感覺他有些怪怪的,恍惚間感覺他額頭有黑氣環繞,一揉眼卻又瞬間看不到了,而常慶誦眼神竟然泛著一股難以名狀的陰狠,這種陰狠,嘴角帶著的冷笑,是從來沒有在常主事臉上見過的。
曲儉越心裡不禁為之一顫,先是壯了口氣,接著提聲罵道:”你這孫子,什麽時候變成諸葛亮了?大晚上笑得這麽瘮人,你信不信我打死你“慶誦被屈公子突然一愣,渾身不自覺的一抖,似有什麽抽離了身子,隨後又變得和平時一般滿臉傻呵呵的笑著對屈公子告罪求饒了。
屈公子隻以為這小玩伴發了什麽瘋,便沒有放在心上。只是換了個話題接著問道:”我聽說聶家原來是有個小少爺,不過不是好多年前就失蹤了嘛?這廟裡的就算是,看這年紀,也對不上吧?”常主事日常小心翼翼的回道:“少爺,我還打聽到,那聶家的小公子七歲生辰時,半夜被一陣黑風卷走,就再也沒有任何消息,至今十年有余,這破廟中的孩子先不說相貌是否可以對上,年紀也肯定是不符的,或許只是長得極像便了。”屈公子聽了,不知可否,哼了一聲,只是安排常主事細細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