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家住進陸家大院前院,這裡比以前的房子多多了,不僅有北房、東西廂房,還有一溜前門房。全家人按以前的住法搬進新家,看著屋子比以前寬綽,院子也比以前大,一家人皆大歡喜,大人小孩都有一種想要打把式的衝動。但他們沒有打把式,因為大人們都明白他們來這裡不是白住房子的,是來給人家種地的,沒時間打把式。而孩子們也不敢打把式,因為大老爺子一遍遍囑咐他們不能在院子裡吵鬧,省著招後院人煩,特別是不能招陸三老爺煩。
谷家把劉家和陸家哥仨租種的地接過來共有三十來坰,自家還有五六坰地,這些地家裡人和原來的夥計種不過來,需要再雇幾個夥計。現在夥計不好雇,大多數夥計都是在年底下工的時候就定好了來年乾活的人家,或者是留下來繼續乾,或者是找到了更合適的人家。手把好的夥計甚至等不到年底就被爭搶著定好了人家,次一點的夥計也是在正月裡通過親朋好友介紹找到了人家。現在是二月前兒,再過一個多月就要種地了,到現在還沒找到人家的夥計肯定是乾活不怎地。明知道夥計不好雇,但雇不到夥計今年地種不上,谷德有硬著頭皮出去雇夥計。好在天無絕人之路,他打聽到張家梁村一家種地戶突然挑犁杖不種地了,他家的幾個夥計閑著在家。谷德有不敢耽誤馬上去找那幾個夥計中打頭的張大個子,嘮幾句嗑後見他是一個嘎巴溜丟脆的人,就說明了來意,兩人一問一答搭咯起雇夥計的事來:
“老哥,你家種多少地?”
“三十多坰地。”
“都是自己家的地嗎?”
“不是,有三十來坰是租別人家的地,我們家只有五坰地,我們自己家人種。”
“租誰家的地?”
“是我們村子陸三老爺家的地。”
“陸三老爺家的地!聽說他家仗義,要的地租便宜。”
“是便宜,他家要三七租,別人家都要四六租。”
“那地租便宜,夥計的勞敬是不是能高一點?”
“那指定能比別人家高一點!我們家和別人家一樣都是秋後打下糧食先交地租,再扣除打頭的和大老板子的死勞敬,剩下的糧食按股份分。地租低一點,打頭的和大老板子掙的是死數,剩下的糧食自然會比別人家多一點,夥計們就能多分一點。”
“夥計的股份怎麽算?”
“也和別人家一樣,整勞力按十厘股算,半拉子在講,一般都算五厘股,大半拉子算七厘股或八厘股。”
“你家車馬農具怎麽算股?家人怎麽算股?”
“車馬農具和別人家一樣,別人家怎麽算我們家就怎麽算。家裡人這塊我大哥是當家人,另外乾些零活,我打更喂馬,都算整勞力,我老兄弟和我大侄子跟夥計們一起乾活,他們也算整勞力,其他人不乾活不算勞力。我老兄弟以前是做豆腐的,沒乾過農活,我大侄子才十五六,今年頭年下地乾活,他們乾活可能要差一些。”
“差一些也應該算整勞力,別的種地戶人家也都這樣,要不人家種地戶圖意啥?不就是圖意半拉子在自家乾活能掙整勞敬嘛。你家還缺不缺打頭的?我能打頭,保證能乾好。”
“打頭的不缺,我們家已經有一個打頭的了,就缺幾個乾活的夥計。你知道打頭的和大老板子都掙死勞敬,種地戶在他們身上掙不著錢,還得搭錢。但沒辦法,種地戶得指著人家領著夥計們乾活和擺弄牲口,給人家少了人家不乾,死逼無奈就得給人家死勞敬,年頭怎樣和人家沒關。我也能看出來你是一個好打頭的,但我們家用不起兩個打頭的,你要是能去的話只能先當一般的夥計,等乾好了以後再說。”
張大個子知道谷德有嘮的是實嗑,種地戶給打頭的和大老板子死勞敬確實賠錢,自己在以前的種地戶家裡掙的就是死勞敬。打頭的和大老板子不是一般人能乾得了的,打頭的除了乾活好外還得有號召力,還得心裡有數,哪裡有活沒活,需要幾個人乾多長時間,先乾哪後乾哪都能支配開,莊稼地裡的活不用東家操心就能安排好。大老板子不僅能趕大馬車,還得會調教牲口,別人擺弄不了的牲口到他手裡都得服服帖帖的。秋天往家裡拉莊稼,道路溝溝坎坎的,別人趕車過不去他能趕過去。趕大車出遠門,多遠的路,什麽時間能打往返他心裡都有數,來回非常準成,東家不用惦心。牲口是莊稼院的一半家當,誰家都得當寶貝一樣養著,交給一個懂牲口、愛惜牲口的人東家也放心。有這樣本事的人不好找,自然得給人家旱澇保收的死勞敬。特別好的打頭人或老板子在勞敬之外往往還要一點東西,比如一付棉手悶子,一雙靰鞡鞋,一付皮套袖,東家都得給。他們不是在乎這點東西,而是感覺自己比其他打頭的和老板子強,但又不能高要勞敬破壞行情,所以只能通過要這些小東西顯示自己高人一等。
張大個子聽谷德有說的這些情況心裡想去谷家當夥計,但他沒有馬上說出來,而是問:“老哥,你家現在有多少個勞力?”谷德有掐著手指頭回答:“一個打頭的,一個大老板子,還有三個夥計,加上我老兄弟和大侄子,總共有七個勞力。”張大個子說:“那可太少了,種三十坰地怎麽也得十多個人。”谷德有說:“誰說不是呢,這不我聽說你們幾個人在家閑著馬上就跑過來了,尋思著你們幾個能到我們家去,我們家的夥計就夠了。你是他們打頭的,他們都聽你的,我就先到你這來了。”張大個子說:“那可不一定,他們不一定聽我的,我得和他們好好說他們才能聽我的。我也不一定去,我家大小子和你大侄子班兒的班兒大,今年也要下地乾活,頭年乾活我得看著他,他到哪我到哪。”谷德有連忙說:“到我們那去!你們爺倆都到我們那去!你再把那幾個夥計也帶過去!”張大個子問:“那我們家大小子的股份怎麽算?”谷德有答:“一般頭年下地乾活的半拉子我們都給他五厘股,但你兒子有你勾著,我們給他七厘股。”張大個子說:“行,那我們爺倆都到你們那去,我再跟那幾個夥計好好說說,估計他們也能到你們那去。可有一樣,我們到你家乾活離家太遠了,得在你家吃住。”谷德有說:“那沒問題,我們家有住的地方。不過吃飯你們得和我們一起吃,我們吃啥你們吃啥,吃的糧食另算,做飯的人也得給一個整勞敬。”張大個子痛痛快快答應了。
張大個子領著幾個夥計來上工,住進了陸家大院的前門房,安置好後馬上就開始乾活。第一個活計是往地裡送糞。這活兒本來應該正月裡乾,那時糞堆凍得實誠,鐵鎬一刨一大塊,道路和地裡凍得也硬梆,大車拉糞也好往裡拉。可老劉家和陸家哥仨早有不種地的打算,正月裡這些地都沒有送糞,谷家現在得補送,要不然地裡沒肥影響今年的糧食產量。谷家一年攢下的糞都送到了關家地裡,現在也不能斂巴斂巴再拉回來,好在陸家有一個多年攢下的大糞堆給了他們,這才使他們有糞可送。送糞到地裡就象小雞拉拉蛋一樣順著壟溝隔一段放一堆,前後左右的距離用鐵鍁揚糞能夠著就行,同時也得看家裡糞堆大小,家裡糞多堆就密一些,糞少就稀拉一些。現在刨糞艱難,一鎬下去一個眼兒,震不下大塊來,往地裡拉糞也由於地面化了一層車馬走在上面一呲一滑不好走。谷德升看送糞費勁,就去問老劉家哪塊地可以不送,老劉家說轉山子那塊地去年糞送得多,今年可以不送。他回來告訴王打頭的轉山子地裡的糞不用送了。張大個子知道後找到他說:“東家這可不行,不象咱家沒糞,家裡有糞咱們費點事也得送到地裡去。有糞總比沒糞強,咱們圖省事糊弄地一時,地就耽誤咱們一年。”幾句話把谷德升說了個大紅臉,隻好告訴王打頭的轉山子地裡的糞還得送。沒過幾天地化夠厚了開始刨茬子,高粱茬苞米茬谷茬黃豆茬都得用刨茬鍁刨下來,再用鐵齒耙子摟一堆砸掉泥土。往年這些茬子就在地裡燒了,今年張大個子跟谷德升說把這些茬子拉回家作柴火。谷德升說:“大個子,咱們家柴火夠燒,要這些茬子你還得斂成堆,還得用車拉,太費勁了,莫不如就在地裡燒了。”張大個子說:“當家的,茬子已經打乾淨了,我們費點事把它斂成堆,大車抽空把它拉回家,家裡多一點柴火總是好的。要是年底柴火多了,可以給夥計每家送一點,他們念著東家的好,乾活能更有勁兒,還顯得咱們家厚道。”谷德升聽他這麽說隻好答應。接下來送到地裡的糞塊化透了,夥計們拿著鐵鍁扒拉開糞塊均勻揚在地裡,然後用犁杖翻地起壟,打好壟曬曬墒情等到谷雨前後播種。小苗出來了,夥計們開鋤耪地間苗。往年地都是耪兩遍蹚一遍直接封壟,張大個子跟谷德升說今年得耪兩遍蹚兩遍,要不然耪完了不蹚就等於白耪。莊稼齊身了,往年這時候是農閑時節,夥計們都紛紛回家去看老婆孩子。張大個子跟谷德升說今年讓夥計們回家少呆兩天,早點回來把地裡的大草砍一砍,省著大草和莊稼掙養分,也趁著草沒結籽之前把它們砍掉,第二年地裡的草還能少一些。另外夥計們早點回來也好把陸三老爺拉回的蘆葦編成簾子,等到秋天時用。秋收了,夥計們都吵吵著早點開鐮,省著到時候看別人家收完了莊稼自己家著急。張大個子跟谷德升說咱們別著急,今年秋天天好,曬米一天能頂三天,晚收一天莊稼能成實不少,開鐮後咱們起大早貪大黑,準能把時間搶回來。莊稼拉回場院裡,夥計們像往年一樣垛垛堆堆,張大個子跟谷德升說咱們今年有蘆葦簾子了,把莊稼能苫上都苫上,防止家鳥偷吃。打場了,張大個子跟谷德升說讓夥計們用木杈把石滾子壓了多少遍的莊稼杆子挑起來抖摟再抖摟,不帶走一粒糧食,讓好不容易整回來的糧食都顆粒歸倉。
谷德升跟兩個弟弟叨咕張大個子確實不錯,乾活不偷懶,心裡還有數,什麽事兒都能想到,在這裡乾活就像給自己家乾活一樣,是個打頭的好材料。谷德才說:“不僅張大個子不錯,他帶來的那幾個人也都挺能乾,還都聽他的。他家的大小子也能乾。別看那孩子歲數小,但乾活不犯愁,不管多苦多累從來不吭聲,比我和大洋都強。”谷德升說:“都是一樣大的孩子,人家的孩子比咱們家的孩子強多了,大洋我天天早晨都得叫他,要不然不起來,有時還裝病不想乾活,我要打他咱娘還不讓,都是讓他奶奶給慣的。”谷德升確實不慣兒子,谷振洋天天跟著夥計們乾活累得哭嘰尿號,實在受不了就拖拉腿裝瘸賴在家裡不上工,谷德升從屋裡往外拽他,他把住門框狼哭鬼嚎喊奶奶。谷八奶奶心疼大孫子,罵大兒子:“大惡鬼你想怎麽地?孩子腿都那樣了你還逼他下地乾活?怎麽家裡乾活就差他一個人呀?我替他去行不行?”其他夥計都說:“算了,別讓他去了,頭年下地乾活,腿腳還不好,天天跟著我們乾活確實受不了。”往往這時谷德有就對大哥說:“行了,別讓他去了,我替他去吧,牲口圈裡的事你頂著點。”谷德升說:“你們都慣著他吧,再慣著他他更啥都不幹了。他這是在自己家,要是在別人家他這樣行嗎?!”
谷家哥幾個說張大個子好,王打頭的和原來的幾個夥計卻說他不好。王打頭的說他擠兌自己,原來的幾個夥計說他像欠不登似的溜須東家讓他們多幹了不少活。張大個子聽到這些話說:“我這不光是為自己,也不光是為了東家,是為了咱們大夥,多打一些糧食,咱們大夥就能多分一些勞敬,我們家爺倆在這哪!”
張大個子帶來的幾個夥計對他都服服帖帖的,對別人卻是橫挑鼻子豎挑眼,對東家也是如此。其中有個叫韓二驢子的夥計就總愛挑飯食,他嫌谷董氏做飯不好吃。谷家小米高粱米吃得多,一天總有一頓小米飯或高粱米飯。做這兩樣飯都是先把米淘好溫水下鍋,大鍋燒開後馬上用笊籬撈出來放到大盆裡,這時米也就五六分熟,然後用米湯在大鍋裡燉菜,菜上面放一鍋杈,米飯盆放在鍋杈上蓋好鍋蓋繼續燒火,等下面的菜燉好了上邊的米飯也熟了。這樣做飯既省柴火也省事,但得掌握好火候,米撈早了夾生,一旦撈晚了就撈不出來,成了一鍋粥。谷董氏個子小,又不是沙楞人,端個大笊籬有些費勁,三十多個人的飯也不是幾笊籬就能撈出來的,所以她沒等鍋大開就往出撈飯,先撈出的米三分熟,後撈出的有些過勁,這樣做出的飯一堆硬,吃著剌嗓子,一塊軟,吃著沒嚼頭,象黏糊粥。每到谷董氏輪班做飯時韓二驢子就說:“先吃一碗能硌掉牙的。”盛第二碗時說:“再吃一碗能糊住嗓子的。”他大聲說,全家人都能聽到。等夥計吃完飯家裡女人孩子吃飯時,谷董氏在飯桌上吧嗒吧嗒掉眼淚,說:“我也不是不想好好做,可做出來就這樣。一天做那麽多人的飯累得臭死,還得聽夥計說三七旮旯話,嫁到種地戶人家真是倒霉透了,得受夥計氣!還不如嫁到一個夥計家,漢子在外面當夥計,自己領著孩子在家過日子,伺候伺候房前屋後的園子,就是家裡有點地也累不到哪去,地裡活多了就把漢子喊回來,一兩天也就乾完了。到冬天收工漢子帶著勞敬回家,好的還能帶回來柴火,不缺吃不少燒的還能在家裡說了算,真想過那樣的日子!”二嫂谷劉氏比她年輕,有時倒出功夫來幫幫她,可幫她一時幫不了長久,谷董氏還是時常受氣。夥計們也是勢利眼,看誰受氣就一起捏咕誰,春天耪頭遍地時苣麻菜和小根蒜都出來了,別人飯班子時他們都利用歇氣兒的功夫挖一些帶回來,吃飯時蘸醬吃,這樣能頂一個菜,大家吃著也滿意。可到谷董氏飯班子時卻什麽都不挖,等著吃熱乎菜,谷董氏氣得鼓鼓的。她對谷楊氏說:“大嫂你看你多好,大洋那麽大了,一半年就能娶媳婦了,熬成婆婆你就不用做飯了。我家大海也不知道什麽時候能娶上媳婦,比大洋小四五歲,想著就沒盼頭,我還不知道能不能活到那天呢。”谷楊氏號嘮她:“你那破嘴瞎說什麽!什麽叫能不能活到那天?屁大個年紀就說這些喪氣話!夥計說幾句小話你就受不了啦?那算個啥事!你就當聽拉拉蛄叫了!人這一輩子都這麽過來的,現在受點屈兒,將來就享福啦。”谷董氏晚上跟自己漢子抱屈,谷德才說:“忍著吧!別說你了,就是我也得聽他們說三七旮旯話,也憋氣,但有什麽辦法?能把他們攆走嗎?把他們攆走了誰乾活?再說了我說了也不算。”
秋後打完糧食給糧食過鬥計算產量,谷德升去請陸三老爺來監鬥,陸三老爺不來,派他的小兒子陸佩先來。陸佩先坐在八仙桌旁抽著煙袋和谷德升嘮嗑,不時站起身來跺跺腳暖和身子,根本不在意糧食過鬥的事。而夥計們卻盯著幾個過鬥的人,不錯眼珠地看著他們的一舉一動。夥計們輪流打鬥,谷德才拿著刮鬥板刮鬥,張大個子帶來的一個叫李三的夥計總說谷德才刮得不平,鬥裡的糧食都冒尖了。谷德才扔下刮鬥板說你來刮,李三撿起刮鬥板,他不像別人那樣用手指捏著刮鬥板,而是用手攥著刮鬥板,這樣刮鬥鬥裡的糧食總被手劃出一道溝,帶出一點糧食。谷德才說:“李三,哪有你這麽刮鬥的,你那手得帶出來多少糧食?”李三笑嘻嘻地說:“三東家,你家家大業大,不在乎這點糧食!”谷德才說:“這哪是一點糧食?這不是一鬥兩鬥的事,這一大推糧食得量多少鬥!你一鬥帶出一點,那加起來得有多少糧食?量產量你這麽量能多量出數來,我們得按這個數交地租分勞敬,給你們分完了剩下的是我們家的,那我們家能夠數嗎?怎麽心眼兒都讓你長了,你拿我們家傻呀?這麽地吧,咱們也別嫌費事,等會兒分糧食給我們家先量出來,剩下的是你的,行不行?”陸佩先聽谷德才吵吵,不明白怎麽回事就對谷德才喊:“吵吵啥呢老疙瘩?分這玩意兒多點少點能怎地,差一不二就行!”谷德才隻好閉嘴。輪到張大個子帶來的另一個夥計王四打鬥,他等刮完鬥後猛地用手抓住鬥梁,手碰出一點糧食,再裡拉歪斜拎著鬥倒進量完的堆裡,一路上又撒出一點糧食,這回谷德才看見只能乾生氣不吱聲了。
年底夥計要下工回家了,谷家哥仨核計過年還讓哪些夥計來。谷德升說:“張大個子得來,不讓別人來也得讓他來,我尋思著過年讓他打頭。”谷德有說:“讓他打頭那王打頭的怎麽辦?王打頭的在咱們家打頭都好多年了,冷不丁不用他打頭他能受得了嗎?”谷德升說:“管他受了受不了,我們用打頭的是讓他領著夥計乾活,也不是養老爺子,誰能乾好就讓誰乾,咱們管不了那麽多。”谷德才說:“張大個子來行,剩那幾個人就別讓他們來了,韓二驢子事兒太多,不好伺候,李三和王四太咕咚,咱們算計不過他們。”谷德升說:“韓二驢子就是嘴操蛋,乾活還行,像他這樣的夥計不太好找,咱們能將就就將就他吧,李三和王四就不讓來了,這樣咱們正月裡再找倆夥計就夠了。”谷德才說:“找不著咱家就別種地了,省著受夥計氣。”谷德升說:“不種地怎整?不種地咱們家裡人都出去給人家當半拉子?不種地家裡的車馬農具都折騰啦?這不都是想靠這些給家裡多掙點錢才種地的嗎!”
夥計去留都是當家人和他們談,一般都是這樣的:還想在這繼續乾的夥計臨回家時問當家人:“東家,在你這乾挺好的,也不知道你對我滿意不滿意,如果你看我還行,我過年還想來。”或者有幹了幾年的老夥計說:“東家,咱們過年有沒有什麽變化?要是沒什麽變化我還想來,在你這乾活我挺得勁的。”對於主動要求留下來的夥計當家人滿意的自然是滿口應承:“來吧來吧,我正想跟你說呢,你還得來,不來不行!”對於不太滿意但還差不離的夥計,當家人大多也是點頭答應:“來吧來吧,你乾的不錯。”對於實在不滿意的夥計當家人也是委婉地說:“你看咱們這人家太小,條件也不行,勞敬也不高,你還是找一個好點的人家吧。”要是夥計不主動問,那就是不想在這幹了,或者是乾的不順心,或者是差勞敬。當家人對滿意的夥計就得上趕子問:“怎麽過年是有好人家了還是我這裡有什麽不相應的地方?差在哪你說話,咱們合計合計。”要是夥計乾的不順心,當家人說:“這麽多人脾氣秉性都不一樣,不可能每個人都順心順意的,順心最要緊,不管掙多少勞敬咱們得順心,你再找一個順心的地方好好乾吧。”要是夥計差勞敬,如果夥計手硬活應人的話當家人就給他長勞敬,如果認為不值就說:“你的活沒說的,確實值這個。但我也挺為難,你看那誰誰誰和你差不多,給你長就得給他長,給他長了其他夥計有意見,我不好辦呢。”話說到這個份上夥計就得走人。還有的夥計想掙死勞敬,就是想當打頭的或大老板子,遇到這種情況當家人如果認為行就換掉以前的,如果認為不行就說:“你看咱家有打頭的了(大老板子),人家乾得好好的,也不能說換就把人家換了,你看這樣好不好,你先乾著,等他不幹了我就用你,你要是現在能找到掙死勞敬的人家我也不攔著你。”這麽說這個夥計或走或留,留下來就得掙著原先的勞敬好好乾。但不管什麽情況下離開的夥計,當家人都會對他們說:“大家各奔前程了,咱們這幾年在一起處得不錯,我挺舍不得大夥的,但人各有志,都是為了生活。這幾年我如果有什麽不周到的地方慢待大家,你們還得多多擔待。以後你們路過大門口,進屋喝點水抽袋煙,不在一個鍋裡攪馬杓了,仁義還在,有個大事小情的別忘了告訴我。”這些夥計往往會說:“東家對我們不錯,你的好處我們都記在心裡了,要是在別的地方混不下去了,還得回到你這討口飯吃。”當家人說:“那沒說的!”
今年谷德升先和張大個子說:“大個子,過年有什麽打算?還在不在這幹了?”張大個子說:“東家,這看你,你要是想用我的話我就在這乾。”谷德升說:“你要是還想在這乾就給我打頭,勞敬咱們隨大流,別人家給多少我就給你多少。”張大個子高興地說:“行,我一定給你好好乾!那我們家大小子還來不來?”谷德升說:“來吧,這孩子挺能乾的,過年給他八厘股。”
谷德升又找到韓二驢子說:“二驢子,過年還想不想在這乾?”韓二驢子說:“東家,你還能用我嗎?我這嘴臭,淨得罪人。”谷德升說:“你還知道你嘴臭啊!行,過年還來吧,來了好好乾。”韓二驢子連連點頭。
李三和王四及另一個夥計見谷德升沒找他們談,知道東家不想再用他們,他們找到張大個子說過年還想在這乾。張大個子向谷德升轉達了他們的意思,谷德升說:“那個夥計可以來,李三和王四過年就別來了,他們太計較。”張大個子說:“東家, 你看他們都是跟著我來的,你讓我留下不讓他們留下,這讓我怎麽跟他們說?你能不能看我的面子讓他們也留下,我保證他們以後改,要不然我們都得走!”谷德升歎口氣答應下來。
原來的那幾個老夥計還是像往年一樣先來找谷德升,還是以前那套話,谷德升把他們都留下了。
王打頭的沒來找谷德升,谷德升等了兩天去找他,說:“打頭的,這一年地裡的活多虧你了,你也累了夠嗆。我尋思著過年你歇一歇吧,別打頭操心了,畢竟年齡在這呢。過年你還來,願意幹啥就乾點啥,不乾也不會有人攀著你,勞敬這塊我不會虧待你。”王打頭的說:“東家,你別說了,我早就想到會有這麽一天!你不說我也想跟你說過年我不來了,我要回家養老了。”
夥計們下工回家了。過幾天下溝傳來信兒說王打頭的上吊死了。村裡人都說他老婆顢魯,總和他打仗,他一時氣不過拿繩吊死了。谷德升心裡明白是怎麽回事,但轉念一想這事兒和他無關,是王打頭的自己想不開,哪家種地戶花大價錢雇打頭的不都挑好的雇,誰好用誰,哪有總用一個人的,就因為這點小事兒上吊也太經不住事兒了!
張大個子也聽說了這事,他對韓二驢子等幾個夥計說:“這事兒和我一點關系都沒有,也不是我想頂他,是東家讓我乾的,他自己要死誰都沒招兒。”
王打頭的白死了,和誰都沒有關系,只是他家裡少了一個能掙大勞敬的人。其實誰死都是白死,除了對自己家庭有影響外,對別人一點影響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