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入使用能幫助您收藏更多喜歡的好書,
希望大家都能多多登入,管理員在此感激不盡啦!
《泉溪往事》第22章 愛恨情仇
  八大戶村的關帝廟是一個規模很小的廟宇,院裡隻修有一座正殿和兩排廂房。正殿中央供奉著紅臉關公的坐像,左邊侍立著的是白臉關平,右邊手捧偃月刀的是黑臉周倉,主神兩側分別供奉著送子娘娘和藥王爺。三處神像上面落滿了灰塵,塑像身上披著的鬥篷能看出來是紅色,但臉色不甚分明,看起來都是灰色。正殿的東西兩側廂房以前是村公所,是全村人議事集會的地方,現在變成了初級學舍的教室。院子中間有兩根一高一矮的旗杆,學舍開學的時候上面飄揚著旗幟,高懸著的是日本國旗,低懸著的是滿洲國旗。村裡人都說關帝廟太破舊了,應該重新裝修一下。關雙泉聽到了這些建議,就和村裡的幾個頭面人物商量全村集資重新修飾關帝廟,讓神靈重放光彩。按照大戶拿大頭、小戶拿小頭的原則很快湊齊了修繕費用,在外村請了工匠,趁著學舍放假的機會把關帝廟正殿修飾了一番。

  關帝廟正殿修飾完後面貌一新,裡面的神像都重新描了金,身上的布鬥篷煥然一新,前面供桌上的燭台香碗也都換了新的。而殿裡最大的變化是四周牆壁上畫了一些壁畫。壁畫從大門右邊開始,起首處豎寫五個大字:地獄變相圖,接著就是壁畫。每幅畫分為上下兩圖,上圖是人在陽間的所作所為,下圖為其鬼魂在地獄裡遭到的因果報應。圖中陽間裡的人物都穿著衣服戴著帽子,能看出高低貴賤,而死後到地獄裡一律赤身裸體,一絲不掛只能分出男女,男的身體是白色,女的身體為粉紅色。地獄裡的差役多多少少穿著衣服,閻羅判官身穿古代帝王的衣服,膚色和陽間人差不多,而小鬼兒卻只在腰間圍一塊虎皮圍裙,漏在外面的身體都是淡藍色,而且個個都是血口鋼牙,眼如閃電,高低不平的尖腦袋上只在後腦杓留一圈頭髮,其余的地方都禿著,如鷹爪般的手裡捏著一柄三尖鋼叉。第一幅畫上圖畫的是一對男女在野外摟摟抱抱,一看就是在搞破鞋,下圖中男的被一個小鬼兒用鋼叉叉著後背摁在一個冒火的大圓柱子上,女的被兩個小鬼兒摁在燒紅的鐵床上,分別有小鬼兒拉著風匣往柱子裡面吹火、在鐵床下燒炭,男女倆人都掙扎著張嘴呼號,渾身冒著黑煙。第二幅畫上圖畫的是一對衣著整齊的夫妻站在一座高堂大屋的門裡面,女的叉腰滿嘴噴著吐沫星子對著門外在說什麽,男的用手關著半扇門,門外站著一對衣著襤褸彎腰拄棍兒的老夫妻,老太太一隻手把著門框在說什麽,身後的老頭背著一個包袱,一看就知道是老人來投奔兒子而兒子兒媳不讓進屋。下圖中兒子和兒媳被小鬼兒用鋼叉叉著塞進磨眼,一個小鬼兒在推磨,磨下面淌出來的血肉兩隻狼聞著沒吃。第三幅畫上圖畫的是幾個男女俯首貼耳在說悄悄話,旁邊的幾個人在吵罵打架,一看就知道是這幾個男女在造謠生事挑撥離間。下圖中這幾個男女被小鬼兒用鐵鉤把舌頭拔出來掛在犁杖上,男女倒爬著拉犁杖趟地,邊上有一男一女剛從犁杖上卸下來,扶著拉長的血舌,舌頭上鉤子鐵鏈還在,表情非常痛苦。後面的畫也都是表現人在世間作威作福,死後鬼魂到陰間受苦受難的場景。有的人生前圖財害命,殘害生靈,死後鬼魂被小鬼兒用鋼叉挑著扔著玩,叉腹叉胸,無不鮮血淋漓,或刺透耳目,或穿口鼻,或戳穿腹背,鬼魂在空中翻滾呼嚎,小鬼用鋼叉去接,接住後再放到火床上煎烤,或喂鐵汁。有的人生前奸貪吝嗇,雖有萬貫家財,死後鬼魂卻餓得骨瘦如柴,雙目如玲,肚皮空大如泄氣皮囊,菩薩在邊上施舍撒食,餓鬼張口欲食,食未到口卻被烈火燒盡。有的人生前違背倫常,弑親殺師,忘恩負義,死後鬼魂被推到膿血池中,忍受腥臭侵蝕,在驚惶哀嚎中熔化身心,皮肉筋骨化為膿血。有的人生前見利忘義,設計陰謀,陷害賢良,奪人產業,死後鬼魂被小鬼兒挖眼。有的人生前昧良心,幸災樂禍,助人為惡,死後鬼魂被小鬼兒拖入石臼中像搗蒜一樣搗碎,再把肉醬取出來恢復成人形又推入重搗,循環不斷,沒完沒了。

  這些壁畫在殿內沿牆壁畫了一圈兒,表現的都是陰陽兩界事事皆有因果報應的內容。畫面上的場景都是人間日常生活中的場景,畫得不僅陰森恐怖,鮮血淋漓,而且畫得特別形象逼真,叫人看了不禁毛骨悚然。即使這樣人們還是興趣十足地觀看,一方面畫中鬼魂都赤身裸體,另一方面每一個人都想知道自己心目中的仇人會得到什麽樣的報應。

  關帝廟裡的壁畫引來全村人觀看,下溝張家的小琴也隨著大流來看壁畫。小琴今年十五歲,在這廟院子裡初級學舍上了三年初小,畢業後又到大家溝高級學舍去上高小,現在放假在家。她聽說自己以前上學的關帝廟裡畫了壁畫,就獨自來觀看。農村像她這麽大的姑娘出門都得由爹娘陪著,或者呼朋引伴和小姐妹們一起出門,但她是受過高小教育的女孩,平時在學舍裡上課也是男女同班,所以思想已經開明,不僅敢獨自出門,而且不像其他女孩那樣在大庭廣眾之下顯得扭扭捏捏。她進了大殿大門剛看到第一幅畫,就被畫上的裸體男女和血淋淋的場景嚇得“啊”了一聲,左手抬起來擋住眼睛,右手下意識地向邊上劃拉一把,這一劃拉正好碰到一個人的衣袖,她就一把抓住了。小琴抓住衣袖的人是上溝老於家的石頭,年紀比小琴大兩歲,他見小琴扯住了自己的衣袖,而且是很害怕的樣子,就急忙靠過來想扶住她。小琴醒過神來忙撒開手,沒等石頭靠近就走開繼續看壁畫。小琴這一無意識的舉動引起了石頭的無限聯想,他開始想入非非了。

  石頭家原來住在下溝,石頭的爹在張家當夥計,那年於張兩家火拚後他們家搬到了上溝。本來石頭的爹和當年的於當家的是遠房叔伯兄弟,兩家的關系有八丈遠,火拚的事也和他一點關系都沒有,但出了事後他覺得繼續在老張家乾活有點別扭了,於是辭了工到上溝的老劉家當夥計,谷家搬到上溝後他又到谷家當夥計。

  於石頭覺著張小琴對自己有意思,他想大殿裡那麽多人小琴不拉別人的衣袖而單拉他的,肯定是在向他表示好感,一個姑娘家向他表示好感就是想嫁給他!之前在他心目中小琴長得好看又有學問,是一個高不可攀的人物,做夢都沒敢想以後能娶到她,現在這樣的人物竟然主動向他示好,這讓他有點受寵若驚,他決定以後自己也要主動接近小琴。小琴開學後他在家沒事就往大家溝跑,趴在學舍牆外等著小琴下課,下課鍾聲一響他馬上跑到學舍大門口露一下臉兒,目的是想讓小琴看見他來了。放學的時候他等在半道和小琴一起往家走,他幻想著小琴能向他表白或者再給他暗示,他就可以就坡上驢了。小琴這邊開始的時候不明白石頭的目的,以為和他是在路上偶然相遇,還回答過他的沒話找話,後來碰到他的次數多了就猜到了他的心思,從此再也不和他說話,跟他一前一後保持一定距離各自走路。即使這樣,由於小琴沒有明確地表示拒絕,石頭也就一直沒有死心,他一廂情願地迷戀著小琴。

  關帝廟大殿修繕後全村公選出一位管理人,這人就是清水溝的劉定乾,劉定乾從此之後就被全村人稱為劉老道。劉老道除了管理廟裡的香火和打掃衛生外,還負責安排廟裡的其他活動。他向關屯長建議農閑時節村裡出面請一位說書先生來說書,說古論今吸引村民們來聽,省著村民沒事乾淨想著耍錢弄鬼到處瞎溜達。書場設在廟裡大殿內,他負責布置桌椅板凳,但要向來聽書的人收取場地費,收上來的錢一部分給說書先生,另一部分補充廟裡的香火錢。關屯長一聽此事不用村裡另外花錢,還能把沒事兒乾的村民們吸引來聽書,省著他總去調解村民們因為耍錢而引起的各種糾紛,他高興地答應了。

  八大戶村請來了一位叫郭瞎子的說書藝人,他說的是東北大鼓,表演的方式是連說帶唱,說的書目有《響馬傳》、《大八義》、《小八義》、《水滸傳》等。每場說書以一個小帽兒開始,講一些小故事或者笑話來給聽眾提神,小帽兒過後再一拍醒堂木言歸正傳。說的時候手舞足蹈表演動作,嘴上聲情並茂講述情節,要唱的時候右手先拿起鼓槌,左手拿起竹板,輕敲一下蛇皮小鼓的鼓邊提醒三弦開始,然後一邊敲鼓一邊打板一邊哼哼呀呀地演唱歌詞。要休息的時候找一個引人入勝的情節啪地一拍醒堂木說一句“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就戛然而止。休息時他喝紅辣椒泡水,說這樣可以保護嗓子。郭瞎子帶了一個徒弟,走路的時候給他領道,說書的時候給他伴奏三弦。

  劉老道收的場地費不多,一個人一毛錢。石頭和他娘是聽書迷,幾乎場場不落。小琴放假在家沒事的時候也來聽書,只要她一來,石頭就搶著給她交錢。面對石頭的熱情,小琴既不拒絕,也不表示感謝,而是面無表情地默默接受。幾次過後石頭娘覺警了,她背地裡問兒子:“你怎麽總給小琴交錢?你是不是看上她了?”石頭紅著臉點了點頭。石頭娘大聲說到:“傻孩子,你看上了人家,人家能不能看上你?先別說人家在上學,你大字不識一個,和人家一點兒都不般配,就是咱們的家庭也不行啊!咱們家是小門小戶的夥計人家,人家是雇夥計的種地戶,兩家門不當戶不對的,這事能成嗎?再說你別忘了咱們老於家還打死過人家五口人呢!”石頭梗著脖子說:“小琴喜歡我,她雖然嘴上沒說過,但我能看出來,她還偷偷拉過我的胳膊呢。只要她喜歡我,其他的事都不算個事兒。當年打死她家人的人又不是咱們家的人,那些人早就跑了,和咱們家沒關系。這事兒你別管了!”石頭娘說:“打死她家人的人怎麽能說和咱們家沒關系呢?他們不也姓於嗎!這事我不管行嗎?你今天給她交點聽書錢,明天說不上又給她買什麽東西呢,這樣下去咱們這個家早晚得讓你敗霍光了,最後還得雞飛蛋打,到時候你連哭都找不到調門兒!不行,這事兒你必須得一刀兩斷!”石頭說了句“你管不著!”一甩袖子走了。

  石頭娘見自己說不了兒子,就在晚上把這事告訴了石頭爹於老五。於老五一聽火冒三丈,見到石頭就罵他:“小癟犢子你是不是不知道自己是誰了?不知道自己幾斤幾兩了?你也不撒潑尿照照自己什麽模樣?就你這樣的還想娶人家小琴!你想想人家能跟你嗎?再說了咱們兩家怎麽回事兒你不知道啊?你是不是在家閑的?我尋思這兩年讓你在家養養身板,幫你娘伺候伺候咱們家那點地和前後園子,沒想到還給你閑出毛病來了!人家是在耍你呢,你還當真了!行了,你也別在家呆著了,明天我和老谷家說說,看看能不能讓你到他家去當個半拉子,你趕緊給我出去幹活,別在家裡給我丟人現眼!”石頭耷拉著腦袋不吱聲,沒等他爹說完,站起身來就要往外走,氣得於老五抓起笤帚疙瘩攆上去要打他,被石頭娘攔住了。

  老於家這邊這樣,老張家那邊也不消停,於石頭經常給小琴交聽書錢的事經過一些好事的人傳嚷傳到了張當家的耳朵裡,張當家的一聽火冒三丈,立馬來找小琴和她娘。

  小琴的爹是他們那一輩的老疙瘩,是張當家的老兄弟,當年被老於家打死了。於家一套院子和幾坰地歸了張家,張當家的說這是五個人拿命換來的,一定要用在五個人的家人身上,他們有孩子的話不管男孩女孩都要去上學,等孩子將來有出息了就能替他們爹報仇。於是送小琴上了學。村裡的初級學舍念完了,又送她到大家溝高級學舍繼續念書,使她成為為數不多的能念到高小的女孩。

  張當家的怒氣衝衝質問小琴:“小琴子,外面都嚷嚷你和老於家小石頭好上了,是真的嗎?”小琴低著頭小聲說:“沒有!”張當家的說:“沒影的事兒外面能說嗎?你可不能和他好啊!你忘了你爹是怎麽死的啦?老於家打死咱們家五口人呐!這是多大的仇啊!你爹死都沒閉上眼睛!這些年來我一直想報仇,恨不得把他們老於家的人都打死。我送你去念書,就尋思著將來等你有出息了能替你爹報仇,等到我死的那天也能閉上眼睛,見到你爹他們也能給他們一個交代。孩子!如果沒有這事最好,要是有這事的話你那書可白念了,要是你爹還活著都能把你的腿打折嘍!聽大爺的話,這事兒現在斷還不晚,別等到全村人都嚼舌頭根子的時候再斷就晚了,到那時咱們名聲就臭了。”張當家的說著流下了眼淚,小琴娘在邊上也抹著眼淚勸小琴聽大爺的話,而小琴除了剛才那句話外再也不吱聲了,張當家的連問幾句她是怎麽想的,小琴就是不說話,氣得張當家的罵也不是打也不是,一跺腳扭頭走了。

  打那以後張於兩家的家長都盯上了這事,動不動就盤問倆人斷沒斷,先是苦口婆心,接著就是暴跳如雷,逼著他倆馬上了斷。而小琴和石頭就好像約好了似的,不管家人怎麽問就是不吱聲,既不說倆人好沒好,也不說倆人斷沒斷,急得兩家人沒招沒落的。於家這邊於老五脾氣不好,三句話問不出子午卯酉來就要動手,搞得家裡雞飛狗跳的,每次都是石頭娘連拉帶勸攔住。

  一天谷德升到大家溝去辦事,路過學舍門口看見石頭在那裡等著,就回來告訴於老五說:“老五,我在大家溝學舍看見你們家石頭了,你家孩子是不是和那個小琴還沒斷呐?老五,咱倆在一起相處好幾年了,我跟你說實話,我看這倆孩子的事夠嗆能成,兩家過去的事不說,就是倆孩子看著也不般配。孩子小不知道啥,咱大人得明白事兒,別到時候打不著狐狸惹一身騷。”邊上的夥計聽說了也你一言我一語的議論開了,有的奚落,有的挖苦,有的假意奉承,弄得於老五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的,好不容易熬到晚上收工回了家。

  到家後於老五在屋外找了一根小木棍,進屋後見到石頭就問他白天幹什麽去了,石頭還是耷拉著腦袋不吱聲。於老五氣不打一處來,上去就是一棍子打在石頭的腿上,石頭嗷的一聲蹦起來,奔過來就搶他爹手中的木棍。於老五本來沒太用力,他見石頭要跟他動舞把抄就更加來氣,一邊跟石頭撕扒一邊攥緊棍子胡亂打起來,石頭頭上身上都挨了不少棍子。石頭娘見於老五真的動了氣,忙跑過去一把抱住漢子,大聲叫石頭快跑。這是於老五第一次下狠手打孩子。

  日子就這麽吵吵鬧鬧地過著,轉眼到了臘月前兒,夥計年末歇工了,於老五帶著一年的勞敬回家貓冬。今年的勞敬除了主要的糧食外還有各式各樣的小零糧兒,此外谷家還給了他家一車柴火。

  回家歇了兩天后於老五張羅著到碾坊去磨糧食,他想趁著現在沒什麽事把來年二月二前吃的米面都磨出來,省著到年根底磨坊不好排號,正月裡又不好動碾動磨的。這天一大早他招呼石頭拿兩把笤帚先去磨坊把碾子磨佔上,他自己去谷家借馬借驢。這次石頭很聽話,很痛快地去碾坊佔了碾子磨,回頭又幫他爹用馬和驢往碾坊運糧食。爺倆匆匆忙忙吃完早飯就去碾坊磨糧食。

  把需要去皮兒的糧食先鋪上碾盤,再給馬蒙上眼睛套上套讓馬拉著石碾子圍著碾盤轉圈,於老五不時上前用笤帚把軋到碾盤邊上的糧食往上掃一掃,把糧食翻過幾遍後看糧食皮兒去的差不多了,就停下來把糧食撮到風車裡吹糠。搖風車吹糠的活得於老五親自乾,風車既不能搖快也不能搖慢,搖慢了米裡的糠吹不出去,搖快了把米吹進糠裡,或者吹到米糝子裡。於老五搖風車搖得正起勁兒,忽然從風車靠牆的肋板上掉下來一個小紙包,他撿起來拿到屋外打開一看裡麵包著紅藥面,就問跟出來的石頭:“這是什麽東西?是誰放在這裡的?”石頭結結巴巴地回答:“不知道,不知道誰放的,可能是耗子藥吧。”於老五沒有多想,順手把紙包重新包好遞給石頭,說:“快扔一邊去,這裡又是米又是面的,放在這裡多危險。”石頭答應著轉到碾坊後邊去扔紙包,於老五回到碾坊把碾好吹淨的大黃米又過了一遍細篩,裝進布口袋吩咐石頭扛回家去讓她娘先淘好晾乾,等到下午再上磨磨成面,自己則繼續忙乎著碾谷子、碾高粱,磨苞米碴子。等到下午於老五回家取來晾好的大黃米,爺倆又把驢套上磨,一個趕驢拉磨,一個往磨眼裡填大黃米,再用簸箕把磨下來的黃米面撮到笸籮中用細蘿篩一遍,蘿下面的細面才可以用來包豆包。磨完了大黃米,又用苞米碴子磨了些苞米面,用來兌黃米麵包豆包。忙乎完這些,收拾好家夥什兒,再把磨好的米面及米糠運回家,已經快到半夜了。

  過小年打掃房間,石頭娘在石頭住的裡屋房梁下牆縫中看見一個小紙包,打開一看裡面是紅藥面兒,她不知道是什麽東西,也沒敢聲張,偷偷拿給於老五看。於老五一看愣住了:這不是碾坊裡他讓石頭扔掉的紙包嗎!怎麽石頭沒扔還拿回家來啦?但他沒有聲張,接過紙包跟媳婦說了句:“這是我放的耗子藥。”順手把紙包揣進兜裡。兩天后他在村裡碰到吳大先生,裝作不經意地樣子把紙包拿給吳大先生看。吳大先生拿到陽光下仔細看了看,又湊到鼻子下聞了聞,馬上變了臉色,問於老五:“你這東西哪來的?”於老五開始時沒太在意,說:“你別管我哪來的,快說說這是什麽東西吧。”吳大先生左右看了看,低聲告訴於老五:“這是紅礬,也叫鶴頂紅,是特別霸氣的毒藥,只要一點點就能要人的命。”於老五聽了倒吸一口涼氣,但他還是假作鎮靜地說:“你可別嚇唬我,有這麽蠍虎嗎?”吳大先生說:“我嚇唬你?告訴你吧,有人用它來藥野雞,在苞米粒上扎個小眼,隻放進一點點兒,野雞吃了飛不出幾步就落地身亡,你說霸道不霸道?這樣藥死的野雞還得馬上去掉腸肚,控淨血才敢吃。你怎麽會有這藥?”於老五沒心思詳細回答吳大先生的問話,哼哈著說是自己撿的,叮囑吳大先生別和別人說,就怒氣衝衝地回了家。

  於老五回到家和媳婦說這包藥是紅礬,又詳細介紹了這藥的毒性。二人開始分析石頭藏這包藥的目的,越分析越感到毛骨悚然:這是石頭想要全家人的命啊!這孩子把藥拿到碾坊裡想趁他爹不注意塞進磨眼,摻進黃米麵包到豆包裡,他知道全家人都愛吃豆包,這樣就可以把全家人都藥死!幸虧於老五及時發現了他才沒得逞,他又把藥拿回來想繼續尋找機會!夫妻倆越想越害怕,石頭娘哭起來,罵石頭的心太歹毒了,就因為爹娘反對他一門沒影的親事他就要藥死全家!況且這門親事所有的外人也都認為成不了,他真是一個豬狗不如的東西!於老五想立馬就去問石頭,被媳婦攔住了,她說能不能是吳大先生看走眼了,不是紅礬!這事得弄準了,別冤枉孩子。於老五想想也是,他想起了吳大先生說藥野雞的事,就告訴媳婦明天早上撒小雞的時候抓一隻公雞,他要試試藥。他找來一粒苞米,用針在上面扎了一個小眼兒,然後用笤帚糜子蘸點藥抹進小眼裡,之後馬上燒掉了針和笤帚糜子,藏好了苞米粒。第二天早上媳婦抱來了大公雞,於老五把苞米粒塞進了大公雞嘴裡,他媳婦剛撒開大公雞,大公雞撲啦幾下膀子沒跑幾步就一頭扎在地上死了,嘴裡冒出了黑血沫子。

  於老五的火氣再也壓不住了,他轉身衝進裡屋。這時石頭已經起炕穿好了衣服,於老五嘴裡罵著孽子上去扭打石頭,石頭也動手和他爹支扒起來。石頭娘跟進屋裡想上前把他們爺倆拉開,就見石頭甩開他爹的手奔向炕梢,掀開炕席摸出一把斧子,反手一掄正好打在他爹的太陽穴上,於老五一聲沒吭撲在炕沿上。石頭娘嗷地一聲撲到漢子身上,看到漢子的太陽穴被砸進去一個大坑,血汩汩流出來,漢子抽搐幾下不動了。石頭娘哇地一聲哭喊起來,站起身來用手一下一下地打石頭:“你這個畜生!你把你爹打死啦!你把我也打死吧!”石頭扔掉斧頭,倒退幾步坐在炕沿上,雙手捂住臉一動不動了。

  石頭娘見石頭不動地方,她跑到谷家去叫人。谷德升、谷德有還有兩個夥計跑到於老五家一看,只見於老五屁股坐在地上,腦袋趴在炕沿上,頭上流出的血淌滿半屋地,掫起頭來試試他的鼻息已經沒氣了。一直坐在炕沿上的石頭說:“你們去報官吧,我不走。”

  幾個人來到外屋蹭了蹭鞋底的血,和石頭娘商量這事兒得去報官,石頭娘同意後谷德有領著一個夥計連跑帶顛到下溝去報告關屯長。關雙泉倒沉得住氣,他先安排人到大家溝去報告保裡,然後才跟著谷德有來到於老五家。這時於家院子裡已經集攏了不少人,屋子裡石頭娘嗚嗚咽咽地哭著,石頭還是雙手蒙臉坐在炕沿上。關雙泉招呼眾人找來繩子把石頭捆了起來。

  德惠縣警察署來了一輛警車。警車是個稀罕物,八大戶村的人以前從沒見過,但人們不敢上前細看,遠遠地看著兩個警察從屋子裡帶出石頭押上警車開走了。

  於老五的喪事辦得極為簡單。他媳婦躺在炕上起不來,雖然娘家來了不少人,但都扎撒著手找不到頭緒,而且還得忙乎她,起不了多大作用。最後還是谷家出面找了幾塊薄板釘了一個狗頭碰棺材,草草裝殮了於老五埋在他家祖墳地的邊上。按理說於老五是個有兒子的人,死後能夠進祖墳地,但他這是橫死,而且還是被兒子打死的,家族墓地不讓他進。

  於老五媳婦病病怏怏地過了大年,又過完了正月,時間一長她對兒子的恨就沒有那麽強烈了,她開始想石頭那天是不是失手打死了他爹。這段時間無論她是回娘家還是爹娘兄弟姐妹來看她,大家在一起嘮嗑繞來繞去總能繞到石頭身上,猜測石頭能判個什麽刑。幾個兄弟聽外人議論過,說石頭這是殺親爹,自古以來都是千刀萬剮的罪,現在沒有千刀萬剮了,但怎麽地也得判個絞刑。於老五媳婦一聽到這個就感到揪心似的痛,她想石頭才十六七歲,一輩子才剛剛開始,這要是判了死刑她這當娘的不白生養了他一回!再說了給他判死刑他爹也活不過來,家裡一下子沒了兩個人,這讓她以後還怎麽活!想想這些,於老五媳婦和爹娘兄弟姐妹商量能不能保下石頭,家人說這得找個明白人問問,就是保也得你們村子出面。她聽著在理兒,就硬著頭皮去找關屯長。關雙泉聽完她的想法後說:“如果能把這孩子命保下來那敢情好,但就是不知道行不行,要是行的話該怎麽辦?這事兒還真得找一個明白人問一問,你放心,要是能保的話咱們村子一定出面保!”於老五媳婦說:“誰能明白這事呀?我得去找誰呀?”關雙泉說:“你去找你們老東家呀!去找清水溝老劉家,他們家的二小子劉定坤在新京當律師。”於老五媳婦問:“律師是幹什麽的?”關雙泉答道:“律師就是幫人打官司的,法律上的事他都知道,犯什麽罪該判什麽刑他也知道。”

  關雙泉說的劉定坤就是和他兒子一起在長春上學、日本人佔了長春後又一起從長春跑回來的那個人,後來就讀滿洲國新京政法大學,畢業後在一家法務所裡當律師,這段時間剛好回到清水溝家裡養病。於老五媳婦找到老東家,劉當家的發話讓劉定坤一定當個事兒辦。劉定坤說:“根據你說的情況石頭有可能是故意殺人,子殺父情節就更加惡劣,是否屬於失手致人死亡這得看他個人呈供。滿洲國法律嚴苛,如果是故意殺人他就必死無疑,全村具保也沒什麽用。”最後他答應找一下德惠縣法院裡的同學幫忙查一下,看看宗卷裡石頭是如何呈供的。

  沒過多久劉律師捎信兒告訴於老五媳婦,說石頭在德惠縣警察署裡就承認自己是有意打死他爹的,案件性質已定,無法更改,一定會判死刑,就等著法院宣判了。

  石頭會被判絞刑的事在八大戶村傳開了,谷八奶奶對家裡姑娘媳婦們說:“絞刑的事兒我在前清那會兒聽說過兩回,都是女人害自己男人被抓住判了絞刑。一回是女人和野漢子想把自己老爺們害死,他們趁著男人喝醉酒睡覺的時候想把一條小長蟲塞進男人屁眼裡,小長蟲不願往裡鑽,野漢子就用煙頭燙小長蟲尾巴,小長蟲哧溜一下就鑽到男人肚子裡,把男人鑽死了。女人的婆婆夢見兒子說自己是被長蟲鑽死的,去告官,官府來驗屍,發現真是這麽回事,就給女人判了絞刑。另一回也是一個女人想害死自己男人,她趁著男人睡覺的時候把一顆大洋釘釘在男人頭芯裡,也是被她婆婆發現了,官府也判了她絞刑。行刑的時候劊子手把女人綁在一個大木樁子上,用繩子勒她脖子,女人喘不出氣,肚子憋得像鼓一樣,劊子手就把繩子松一松,過一會兒再把繩子勒緊,女人的肚子又憋得像鼓一樣,這樣勒三次松兩次,最後女人的肚子沒法再大了,劊子手上去一腳就把她肚子踹碎了,她就死了。”谷八奶奶講的故事嚇得聽的人都毛骨悚然。

  石頭的死刑判決下來了,但不是絞刑,是槍斃。臨刑前,劊子手問他有什麽要求,他說他想吃娘最後一回奶,於老五媳婦撩開衣襟就想喂他,劊子手大喝一聲把她攔住。劊子手說:“這事我經歷過,也是一個半大孩子被判死刑,臨刑前要吃他娘一口奶,他娘想這是孩子最後一個要求,不忍心拒絕,就露出咂兒讓他吃,沒想到這孩子一口就把他娘的咂頭咬掉了,把他娘疼死了。可能孩子想自己走到這一步都是當娘的給慣的,慣子如殺子,所以臨死前要報復他娘。”

  石頭死了,沒有拉回家發送,而是直接拉到了墳地,用秫杆箔子一卷就埋了。先還有人建議讓他給他爹頂腳,後來大家說是他打死了他爹,讓他頂腳,這是讓於老五在地下也不得安生啊!最後還是在離他爹墳遠遠的地方找了一個角落草草埋葬了事。

  於老五媳婦魔怔了,總是一個人絮絮叨叨地說話,見到能說上話的人就扯著不讓走。說她對不起於老五,那天發現藥包偷偷扔了就好了,不告訴於老五就不會有這事兒了,於老五也不會被石頭打死了,是她害死了於老五。後來又開始叨咕石頭是冤枉的,那麽大的孩子打死人是不用償命的。最後不知怎麽又怨上了劉定坤,說是劉定坤使了壞,不然石頭不會被槍斃,這樣的人不得好死。見她這樣村裡人都躲著她,只有她娘天天陪著她。突然有一天她和她娘正在炕上說話時身子猛然發抖,腦袋沒命似的搖起來,嘴裡也哼哼呀呀唱起來。她娘嚇壞了,連忙去谷家找人,谷楊氏和谷劉氏跟著來到於家,看見她在炕上顛著屁股喊著仙兒神兒什麽的,見有人來就喊著要喝“哈拉氣兒”。谷楊氏見多識廣知道她要喝酒,連忙跑回家找了半瓶白酒,她接過去仰脖咕咚咕咚一氣兒灌了下去,喝完酒後呆了半天才平靜下來。

  於老五媳婦自稱得了仙兒,這事兒在八大戶村傳開後傳到劉老道耳朵裡。劉老道說:“這哪是什麽仙兒,就是衝著黃皮子啦。黃皮子趁著女人虛弱的時候放出毒氣來麻醉女人,它做什麽動作女人就跟著做什麽動作,它想說什麽女人就說什麽,女人發病都是黃皮子在邊上擺弄的。不信你在女人發病的時候能在她的胳肢窩裡找到一個大疙瘩,你捏住用一根大碼針穿住,再到房前屋後犄角旮旯去找,準能找到一隻黃皮子趴在那不動,它那是被你用大碼針定住了,抓住它打死它女人的病就好了。”他這麽說著,人們都當一個笑話來聽,沒有哪個男人能到一個寡婦的胳肢窩裡找疙瘩,更別說拿大碼針去穿。女人們沒有膽量做這事兒,再說她們大多數都信黃皮子仙兒,也不會去做這事兒,所以劉老道的話沒人知道是真是假。

  於老五媳婦要出馬了,她找來谷振河給她寫堂子。她說仙人的名字,谷振河在一邊把名字錄在大紅紙上。她說出的仙人名字有:胡天寶、胡寶義、呼延灼、黃三泰、黃天霸、宋江、安道全等,大多都是郭瞎子說書裡的人物。谷振河笑著問她這堂仙裡怎這麽多仙人,於老五媳婦說:“我這堂仙裡人多,什麽病都能看。”

  自從於老五媳婦出馬後,八大戶村本村裡沒人找她來看病,倒是外村的人來找她,聽說還有很多遠道來的人。她看好了幾個外地人的外科病,名聲傳開了,人們不顧路途遙遠來找她看病。來看病的人都不空手,一般拿四盒禮,有糕點有燒酒。這些東西她自己用不了,就想著送人,而送給谷家的東西最多,其中大部分是燒酒。

  送給谷家的燒酒沒都給老哥仨喝,有時也送給夥計們喝,這是因為於老五活著的時候和這些夥計們都處得不錯。五月節這天,夥計在山上乾完活回來,晚飯谷家加了幾個菜,想讓夥計們喝點酒樂呵樂呵。張大個子的兒子大小子喝多了酒,半夜時偷偷溜進谷八奶奶和二丫、莊子住的北房西屋。他惦心二丫很長時間了,今天仗著酒膽兒想摸一摸二丫。他剛一摸到二丫,二丫驚醒了,一把拽下他披著的外衣,嚇得他回身跑出了屋。二丫沒敢高聲,推她奶奶說:“奶奶,有賊!”不大的聲音驚醒了同鋪炕上的莊子,莊子高聲哭著喊:“有賊呀!”這一聲連哭帶喊的聲音把前院的人都喊醒了,東屋的谷德才一窩子、東廂房的谷德升一窩子、西廂房的谷德有一窩子都跑到谷八奶奶屋裡,豎叉叉擠了一屋地,前門房裡的夥計也都跑出來圍在窗戶外。谷德升問二丫:“怎麽回事兒?”二丫坐在炕上捂著臉哭著說:“有人摸我!”谷德升又問:“是誰?”二丫沒吱聲,用手指了指身邊的衣服。谷德升拿著衣服來到院子裡,夥計們一看就說:“這不是大小子的衣服嗎!”可一找大小子,早就不知道跑到哪去了。張大個子一屁股坐在地上,罵:“這小兔崽子,可砢磣死我了!”谷德升說:“大個子,你砢磣一點不要緊,我這麽大的閨女可怎麽辦!”說得張大個子一聲不吱。第二天,張大個子一早就來找谷德升,說:“東家,我教子無方,這畜生乾下這缺德事兒,我也沒臉在你這乾啦,今天我就回去啦。”谷德升沉思了一會兒說:“別地,大個子,孩子是孩子,你是你,孩子做下的事不能全怨你,現在有幾個人能管得了自己的孩子!你在這該乾乾你的,這個事兒過去了。”張大個子又千番不是萬番對不起的說了一些,最後說:“這個小畜生不是跑了嗎!他跑了就跑了,不讓他再回來了,他上半年的勞敬你就別給我了。”谷德升聽了沒有吱聲。

  說也奇怪,這年夏天的一場大雨過後,清水溝劉家在壽泉上沿兒祖墳地裡的祖墳往出冒水。開始時水很渾濁,冒出的水勁兒特別大,有人往水眼裡插一根秫杆棍一松手秫杆棍就竄了出來。劉家以為是雨水浸到墳壙中灌滿後淌出來的, 可是天晴幾天后水還是不斷。劉家犯了嘀咕,幾個人在周圍轉了兩天也沒找出水是從哪裡來的。家裡的幾個老人分析是不是墳裡湧出了泉子,也拿不準是好事還是壞事,更不敢決定這墳是不是遷走。去問劉老道,劉老道也拿不定主意,就這樣水時緩時急地淌了一個夏天。秋天從新京傳回消息說劉定坤病危了,他得的是肺結核,已經到了咳血晚期。沒過多長時間,一天墳裡的水突然不淌了,劉老道說:“定坤沒了。”果不其然,過幾天去新京回來的家人說劉定坤正是那天沒的。從此以後墳裡的水再沒淌過。

  這些奇奇怪怪的事八大戶村人都認為是於石頭引起的,有人說:“這於石頭也太他媽虎了,連一根毛兒都沒摸著就死心塌地跟人家好,打死了親爹,整瘋了親娘,還把自己的命也送了,好端端的一個家沒了,圖意啥呢?”邊上的人說:“你怎知道連毛兒都沒摸著呢?倆人怎麽回事兒誰知道!圖意啥?不圖意一點啥誰能這麽乾!”這些說法鋪天蓋地,整得小琴和她娘在八大戶村再也待不下去了,娘倆搬到了她姥姥家,後來聽說在那裡找了婆家,再以後就沒了音信。

  她們搬走後有人尋思過味兒來說:“還是小琴這丫頭能耐,你看人家連毛兒都沒讓人碰一下就給她爹的仇報了。”

  谷家二丫被人摸過的事也傳開了,再沒人來給她保媒提親,谷德升兩口子好不容易托人下腔找媒人把她介紹給下溝張當家的三兒子寶柱作填房。寶柱的媳婦上一年剛死,扔下一個兩歲的閨女,二丫剛進門就當了娘。
鍵盤左右鍵 ← → 可以切換章節
章節問題回報:
翻譯有問題
章節內容不符
章節內容空白
章節內容殘缺
上下章節連動錯誤
小說很久沒更新了
章節顯示『本章節內容更新中』
其他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