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家西廂房的谷振川在親兄弟裡排行老三,大排行是老五。由於眼睛長得小,家裡人都管他叫小眼睛。小眼睛五六歲時左腳後跟長了一個瘡,後來瘡好了,卻落下個踮腳的毛病。這個毛病不影響大事,但走路乾活還是不利索,也算是一個不大不小的殘疾。谷德有和谷劉氏倆口子擔心這孩子以後乾不了莊稼地裡的農活,就想讓他學個手藝脫離莊稼地,或者到藥鋪當學徒拉藥匣子,或者到買賣家當個帳房先生,將來能夠獨立謀生,說媳婦成家也不會太過於艱難。但這些行當不僅要求孩子有一定的秉賦,最起碼還得識文斷字,能夠寫寫算算,所以倆口子就想讓小五去上學。
想到讓孩子上學谷德有犯了難,因為是否讓孩子上學谷家和別的種地戶不一樣,其他種地戶人家不反對孩子上學,而谷家是反對孩子上學的。清水溝的劉家大力支持孩子上學,家裡的孩子念書都是夥裡供著,孩子能念到什麽程度夥裡就供到什麽程度。村東頭的孫家不管哪股的孩子上學夥裡一律供三年,如果哪個孩子想繼續念夥裡也不反對,但得由小份子自己花錢供。而谷家的當家人谷德升規定家裡的孩子不許上學,他認為農家的孩子不用識字,只要身體好能乾活、認識莊稼地裡的五谷雜糧和農具就行,而這些是不需要到學校裡去學習的。在他看來夥裡把各股的孩子養大就是為了他們能夠乾活,孩子到了能乾活的時候不乾活卻到學校裡去上學那夥裡就白養活他們了,而且孩子在學校裡學滑了以後乾活也不會好好乾。所以谷家振字輩的老大振洋、老二振海、老三振江一天學都沒上過,一個大字也不識,成了只會乾莊稼活的睜眼瞎。老四振河已經過了上學的年齡在家裡放豬,看樣子也會像他三個哥哥一樣成為睜眼瞎。
谷德有雖然打怵但為了兒子的前途還是硬著頭皮和大哥提起想讓老五去上學的事,不出他所料大哥一聽他說完立馬反對說:“咱家四個大的都沒上學,現在讓老五去上學這不明擺著讓他們有意見嗎!再說老五那孩子看著也不機靈,就是讓他去上學他能學出個什麽樣來?你以為不管什麽樣的孩子上兩天學就都能拉藥匣子當帳房先生啊!”谷德有說:“哥哥,這孩子腿腳不是有毛病嘛,要是好腿好腳的我也不想讓他去上學,讓他在家裡乾活,可他這樣的腿腳能在家裡幹什麽活呢?我想莫不如讓他去上學認識幾個字,將來有機會學一個不用腿腳的手藝,萬一他學成了不也是給他個活路嘛。長大了憑他自己本事說個媳婦,咱們就不用管了,要不到時候咱們能不張羅給他娶一個媳婦嗎?就他那小眼吧唧還一瘸一拐的樣子誰能願意嫁給他?還不得靠多給人家彩禮人家才能乾!現在花幾個錢拱他上學就當著給他出彩禮錢了,早花晚不花,至於他能學什麽樣就全憑他自己了。”
谷德升聽完弟弟的這番話想了一會兒說:“你說的的確是那麽回事兒,這孩子腿腳不好在莊稼地裡也真乾不了啥重活,是應該早點打算讓他去學一門手藝,將來有手藝了就不用在莊稼地裡乾活了,現在去上學以後學手藝還能好學一點。其實我也願意讓這孩子去上學,別的不說,他去上學怎麽著也能學會寫字,以後家裡要寫點什麽我就用不著到外邊去求人了。可咱們這個家不單單就他一個孩子,我答應他去上學恐怕別人會有意見,會說我偏向這孩子。你看這樣好不好?小眼睛去上學行,不過得你們自己小份子花錢供,這樣我就跟別人好說一些。要不然別人會說這小眼睛乾不了活,本來就在家裡吃閑飯,現在夥裡憑什麽再花錢供他去上學,我沒法解釋。至於你說的他結婚花不花彩禮錢那都是猴年馬月的事,別人不會相信,到時候怎麽辦誰能想那麽遠!咱們不能指著這事。你們小份子有錢就供他上學,沒錢就拉倒,我也沒辦法。”
谷德有聽哥哥這麽說知道哥哥還是不真心想讓小五去上學,他想哥哥應該知道他這股小份子沒錢。雖然夥裡每年過年的時候都會給各股發點零花錢,但那點零花錢大哥算得可丁可卯,加上自己這股人多,一年零花都不夠。而他這股除了夥裡發的零花錢外小份子再沒有其它的進項,不像哥哥那股有頭老母豬,在夥裡養著,三年能下五窩崽兒,賣豬崽兒的錢都歸了他們小份子,再加上大丫那兩個砸炕銀子這些年大哥抬出去也掙了不少錢。也不像老兄弟那股前些年做豆腐掙了不少錢,還有紅白喜事出去撈忙做菜得的賞錢也都歸了小份子。他這股唯一能摸到錢的機會就是給家裡買賣東西,但大哥在這方面防得特別嚴,每次買賣東西報帳時他都問得特別細,價錢反覆核實,帳算得分毫不差,自己就是想做手腳也做不了,根本不可能從中撈出錢來,也就不可能攢下錢來供小五去上學。現在哥哥雖然答應讓小五去上學卻讓他們小份子自己花錢供,這純粹就是給他個空口人情!但他轉念一想大哥不管心裡怎麽想但畢竟嘴上答應了讓小五去上學,他這個當爹的不能因為大哥提出來讓他小份子花錢供就不讓孩子去上學,自己無論如何也得張羅錢讓孩子去上學,哪怕是砸鍋賣鐵。可他知道鍋不能砸鐵不能賣,因為那都是夥裡的東西,他只能舍出臉去借錢。這種情況到大哥那去借不合適,況且他也不能借,大哥的錢都是有利息的,同樣到老兄弟那去借也不合適,他只能到外邊去借錢。
到誰那去借錢呢?谷德有想來想去想到了二東家陸佩先。自從陸三老爺搬到大家溝後,谷家和東家打交道的事都是谷德有去找陸佩先辦,辦事次數多了谷德有感覺二東家很好說話,人也大方,不像有的東家那樣對種地戶吹胡子瞪眼睛,不是地種錯了就是糧打少了,再不就是交租晚了,一天到晚呲呲噠噠的。陸佩先對人和氣,地裡種什麽莊稼從不過問,都由種地戶說了算,他知道無論是種地戶還是種地戶家裡的夥計,地裡該種什麽莊稼都比他心裡有數,對地裡出產多少糧食也比他更在意。大家都是按股份分糧,都盼著地裡能多打糧,也都想方設法讓地裡多打糧食,所以他認為自己不用去操那份閑心,只等著到秋天?現成的就行了。等到冬天打完場給糧食過鬥他也不像其他東家那樣瞪大眼睛盯著,而只是象征性地到場,在邊上漫不經心地看著,量出來總數算清地租多少安排怎麽處理就完事回屋,從不多囉嗦什麽。所以谷德有認為陸佩先好說話,想到他那裡去借錢。
陸佩先聽明白谷德有借錢的緣由後哈哈大笑:“供孩子上學是好事,我借錢給你沒問題,可你指什麽來還我?”谷德有說:“二先生,我家年底分紅,到時候我把錢給你。”陸佩先說:“你可拉倒吧,就你家分那點紅我還不知道啊?那點玩意兒好幹啥!再說了你把錢都還給我啦你一年花什麽?你們那股孩子多,萬一有個為難招災的事怎麽辦?我看這樣吧,我先把錢借給你,別耽誤孩子上學,以後再說還的事。正好我也有個事想找你商量一下,看看你能不能幫我辦。”陸佩先說到這故意頓了一下賣了個關子,谷德有著急地問:“什麽事二先生?你快說,只要我能辦的我一定辦!”陸佩先慢條斯理地說:“也不是什麽難事,就是我想從我爹那多整出點煙錢來。你也知道我們家倆口子抽大煙,這口累戒不掉,煙癮一年比一年大,我爹在地租裡留給我們的那點錢不夠用了,我也不好意思再張嘴管他要,就想出個招兒來想另外弄點錢。”谷德有忙問:“什麽招兒?”陸佩先說:“我想讓你秋後給我爹報糧食產量時少報一點,這樣你家就可以少交一點地租,你們把這些地租給我,我就能夠換點煙錢。你幫我把這糧食賣了,借給你的錢你就不用還我了,算是賣糧的跑腿錢。”谷德有聽完連忙擺手:“不行不行,咱們這不是合夥唬弄老東家麽!老東家對我們家那麽好,我怎麽能乾這種事呢!這要是露餡了老東家問起我我怎麽答對?”陸佩先說:“這怎麽能是唬弄他呢?最多也就算是你幫我把他兜裡的錢掏到我兜裡來啦!我是他親兒子,我就是張嘴要他能不給我呀?我這是害怕他知道了我要錢抽大煙生氣才這麽辦的。你放心吧這事兒露不了,這不還有我在這麽!年年糧食過鬥我都在現場,你一說我一證,這事兒也就真了,他能信不過我這當兒子的?”谷德有一聽也對,人家是少東家,留在村裡就是收地租的,一年田地出產多少都是他看著過鬥,他認可多少就是多少,至於他報給他爹多少那是他們家裡的事,輪不到外人去操心。他想陸佩先和他說這些主要是想讓他幫著跑腿賣糧,管住嘴別往外瞎嘞嘞,別把這事兒傳到陸三老爺耳朵裡。想到這谷德有心裡坦然了,他想少東家安排的事他能不照著辦嗎?不就是讓他幫著跑跑腿嗎?這裡能有多大的事兒?就是以後出事兒了也有人家二東家扛著呢!再說了人家也沒讓他白跑腿,人家幫著他供孩子上學呢!他答應了陸佩先。
谷德有從陸佩先那裡拿到錢送谷振川上了學,學堂是張家窩棚村的私塾,塾師是一位女先生。谷德有選擇送孩子到張家窩棚村私塾上學有兩方面原因:一是八大戶村沒有學堂,孩子都得到外村去上學,正好張大姑家所在的張家窩棚村有一家私塾,孩子腿腳不好,刮風下雨天可以住在他大姑家。二是張家窩棚村私塾的學費便宜。教書的女先生是大戶人家的閨女,在娘家時上過學,是農村裡為數不多的能看書寫字的女性,結婚嫁到夫家後沒有多少家務事,就招幾個村童到家裡開蒙授學,一方面是自己找個事兒做,另一方面也解決了村裡想上學的孩子到外村奔波的難題。由於不需要以此養家糊口,所以她收的學費是象征性的,比其他私塾要低得多,因此吸引了鄰近十裡八村的孩子都到她館裡就學。
谷振川知道上學的機會來之不易,所以學習非常努力,每天放學晚飯後都在油燈下溫習功課。但他腦袋不好使,白天先生教的字晚上回到家就忘了,不是見字讀不出音,就是聽音寫不出字,布置背誦的文章也是哼哼呀呀半宿背不出。谷德有見狀很是著急,他心裡明白老五不是念書的料,但又不忍心讓他停學放棄好不容易爭取來的上學機會,沒辦法隻好勉強自己來輔導兒子。谷德有雖然沒有上過學,可他是一個非常聰明的人,喜歡和一些有學問的人打交道,學究之間的之、乎、者、也他聽不懂,但他們搖頭晃腦背誦的和實際有聯系的蒙童讀物如《三字經》、《百家姓》、《莊農雜字》等他都能識能讀,只是不會寫而已。每當老五在炕桌上溫習功課的時候,他就坐在桌對面陪著,或者考孩子寫字,或者考孩子背誦文章,遇有孩子不明白的詞章字義,他盡自己所知給孩子講解。可他畢竟不是老師,解釋很難作到明白易懂,老五聽不懂,急得直哭,但在邊上旁聽的老四谷振河卻聽懂了,而且還能給弟弟講明白。谷德有感到驚奇,翻出以前的一些課程考老四,只要是老五學習時他在邊上旁聽過的課程他都能答個八九不離十。聯想到這孩子小時候下溝房子失火被倒著抱出來都沒驚醒,還有去年那麽一大垛柴火壓在他身上都沒把他砸死的事情,谷德有想這孩子可能是個福大命大造化大的人,讓他去上學沒準兒能學出個樣來,所以就有了也要送老四去上學的想法。
此時谷振河在家裡沒閑著,他給家裡放著六七頭豬。當谷德有向大哥提出想讓老四去上學並且仍由小份子出學費的想法時,谷德升連連搖頭不同意,說:“怎麽地老二你還真想供出兩個秀才來呀?你得看看咱們家的孩子是不是那塊料。老五上學是腿腳不好,家裡其他人說不出啥來,這老四囫圇胳膊囫圇腿的,讓他去上學你讓我怎麽跟家裡人說?讓他去上學家裡的豬怎麽辦?”谷德有說:“供什麽秀才,我就是想讓他們識幾個字,別像咱們一樣做個睜眼瞎。大哥,放豬的事我也琢磨過了,不行的話咱們家雇個豬倌吧,這錢由我們小份子出。”谷德升聽谷德有已經想好了辦法,而且這個辦法也沒給夥裡造成什麽損失,就不好再說別的,算是勉強同意了。
當谷德有把上學的消息告訴二兒子時,孩子高興得哭起來,他沒想到自己這輩子還有上學的機會。他向爹保證一定要好好學習,學出個樣來給爹娘爭氣,並表示每天放學後一定會搶著乾家裡的活,不讓其他股的人說出什麽來。不等爹去找豬倌,他自己就聯系好了一個在下溝住的叫李修仁的豬倌,年紀和他一般大,家裡只有娘倆,要的工錢不多,晚上可以回家住,但得在谷家吃晌午飯。谷德有和大哥商量豬倌吃晌午飯的事,谷德升一口回絕:“這不行!這不是給家裡添了一張嘴嗎?別人會有意見的。你們自己找的豬倌自己供他吃飯吧。”谷德有說:“咱們家都在夥裡吃飯,哪股也沒自己開夥,我們自己怎麽供他吃飯?唉!算了,我還是自己想想辦法吧。”最後,谷德有還是找到李修仁的家和他娘商量。李修仁的娘通情達理,知道是為了孩子上學的事,就加了很少的一點工錢,讓李修仁回家吃住。谷德有總算解決了豬倌吃飯的問題。
下一步解決學費的事谷德有還是去找陸佩先,陸佩先也真好說話,不僅出了老四的學費,而且答應豬倌的工錢也由他來出。他讓谷德有再多幫他一點忙,幫他把從孫、王、黑三家種地戶抽出的地租也賣了,老四的學費和豬倌的工錢算是這三家賣糧的跑腿錢。
谷振河和谷振川小哥倆很懂事,知道家裡供他們上學不容易,所以在學堂裡學習特別刻苦,對穿著打扮一點都不在乎。夏天時上下學路上兩人把衣服、鞋脫下來放在隨身帶的小包裡,隻穿小褲衩光著腳走道;冬天穿空心棉褲棉襖,腳穿小皮靰鞡,頭戴狗皮帽子。每天天不亮就出門,走六七裡山路趕到張家窩棚村,是學堂裡到的最早的學生,往往他們到的時候老師還沒吃早飯。到了學堂裡他們馬上溫習功課,上課時認真聽老師教字講書,一絲不苟地描紅寫字。下學後一溜小跑回到家裡,找一些力所能及的活來乾。老四谷振河往往去接李修仁趕豬回家。李修仁也是一個好學的孩子,總是好奇地問一些學堂裡的事,谷振河就把在學堂裡學到的東西跟他講一遍,把新學的字在地上用樹枝劃拉給他看,久而久之李修仁也認識了不少字,達到了能讀的程度,只是不會寫。
谷家哥倆在張家窩棚村私塾上了一年學,學堂被強令關閉了,滿洲國德惠縣公署以繼續推行民國政府時期取締私塾教育為由下令關閉了所有的私人學堂,以甲為單位在一些村莊設立國民學舍。國民學舍分為優級學舍和初級學舍,初級學舍學製為三年。八大戶村成立了初級學舍,校址設在廟院子裡,谷家哥倆轉學到這裡上一年級。
新學校開學第一堂課是校長講話,他強調本學校的教學宗旨是修身、倫理、勞作。修身就是要忠孝,要忠君愛國,要知道滿洲國是大日本帝國幫助建立起來的,要時刻牢記日滿一德一心不可分離的關系;倫理就是要和敬,國民之間和民族之間要和睦相處互敬互愛,滿洲國是由五個民族構成的,即日、朝、蒙、滿、漢,要五族協和,共生共榮;勞作就是要勤樸,認識到勤勞樸實是立命之本,好吃懶做是可恥的行為,要樂於為國家奉獻,響應國家的一切號召。學舍裡相應的課程設置為修身、國語、算術、自然,其中的國語課特別重要,學的是日語和滿語,日語為重中之重,初級學堂畢業生要達到能夠日語會話的水平。學校要每周一舉行升旗儀式,升兩面旗幟,一面是日本國旗,一面是滿洲國旗,學生路過兩面旗幟時要行鞠躬禮。學生每天上下學要舉行“朝禮”和“終禮”,由老師帶領先向日本國旗敬禮,向東南方向的日本天皇皇宮遙拜,然後再向滿洲國旗敬禮,向西南方向的滿洲國皇帝帝宮遙拜。另外校長要求每一個學生必須能夠背誦滿洲國康德皇帝的即位詔書,否則將給予體罰。
聽完校長的訓話谷家哥倆好像明白了張家窩棚村的私塾為什麽關閉了,因為那位女先生根本教不了初級學舍的課程,別的不說,單是國語一門課她就教不了,那些升旗遙拜的事她也做不到。而這些都是滿洲國政府強製要求的,做不到絕對不行,所以隻好關閉學堂。
谷家哥倆開始了廟院子學舍的學習,學習修身、國語、算術、自然等課程,自然也得按照校長的要求去背誦康德皇帝的即位詔書。谷振河記性好背得快些,谷振川記性差背得慢些,但都在規定的時間裡背誦下來了。據說此即位詔書是滿洲國第一才子國務總理鄭孝胥所寫,內容是這樣的: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我國肇國號滿洲,於茲三年。原天意之愛民,敕友邦之仗義,其始凶殘肆虐,安忍阻兵,無幸籲天,莫能自振。而日本帝國冒群疑而不避,犯眾咎而弗辭,事籌解懸,功同援溺。朕以藐躬,乃承天眷,假我尺柄,授我丘民,流亡漸集,興其謳歌,兵氣潛消,化為日月。夫皇天無親,惟德是輔,而生民有欲,無主乃亂,籲請正位,詢謀僉同,敢不敬承天命。其以大同三年三月一日即皇帝位,改為康德元年,仍用滿洲國號。世雄未艾,何敢苟安。所有守國之遠圖,經邦之長策,當與日本帝國協力同心,以期永固。凡統治綱要成立約章一切如舊。國中人民種族各異,從此推心置腹,厲害與共,或諭此言,有如皦日無替,朕命鹹使聞。
欽此!
兩個孩子白天在廟院子裡上學,放學回到家裡搖頭晃腦背誦詔書,偶爾還嘰哩哇啦說幾句日語。家裡人聽不懂,就紛紛嘲笑他們說鳥語。谷德升看見他們這樣也嘿唬著說:“雜種下的,這學上的連人話都不會說了!”谷德有聽到這些議論,也感到孩子們學這些東西沒什麽用處,再繼續上學就是花冤枉錢,雖然這錢相當於陸二先生白送的。他見谷振河在私塾裡一年學的字夠莊稼院裡用了,毛筆字寫的也有點模樣,達到了他當初送孩子上學的目的,就在學舍放寒假時和谷振河說下學期你不要去上學了,這樣能省下一筆學費和雇豬倌的費用。谷振河雖然不舍,但還是聽了爹的話,學舍再開學時就沒有去上學,回到家裡繼續放豬。而谷振川腿腳不好,谷德有想他回到家裡也乾不了什麽,再說他上學也是當家的首先同意的,所以讓他繼續上學。
谷振河輟學回家後,谷德有試著和大哥老弟商量:“現在家裡人口多了,開銷的地方也多了,咱們三股在一起過日子得有一本帳。現在小四不上學了,一般莊稼院裡的字他都能寫,在廟院子學舍的半年還學習了算術,算個帳沒啥問題,就讓他給家裡記帳吧,家裡的錢還是放在大哥那把著。人家都說親兄弟明算帳,咱們平時帳算清楚了,省著以後兄弟之間鬧嘰嘰。”谷德升聽二弟說的在理,也想不出什麽理由來反對,隻好同意,谷德才更是怎麽地都行,於是定下來讓谷振河給家裡記帳。這也算是他前後上了一年半學沒有白上,終於有了用武之地。
打那以後谷振河當上了家裡的帳房先生,他把家裡的每一筆收入、每一筆支出都記得明明白白。谷德升安排自己的閨女二丫替自己把錢匣子。姐倆每個月對一次帳,家裡的財務管理總算步入了正規。
轉眼要過大年了,谷家這回有了會寫字的人,再也不用去後院請陸二先生來給寫祖宗牌位和春聯對子了。往年過年前谷家都會準備一桌酒菜,谷德升去後院請陸二先生來給寫過年供奉的各種牌位和春聯對子,陸二先生酒足飯飽後才開始寫字,谷德升親自磨墨展紙侍候。陸二先生每寫完一張,谷德升都要反覆確認貼在什麽位置,雖然二弟谷德有認識字,但他還是信不著,他聽說過村裡的一戶人家把肥豬滿圈貼在了祖宗牌位上邊,結果成了全村人的笑話。現在家裡老四能認字寫字,他再也不用費心費力操心寫寫畫畫的事了。老四谷振河也確實不負眾望,寫出的字有模有樣,特別是祖宗牌位兩邊的對聯和上面的橫批,字體和陸二先生寫的差不多,內容也是多年不變的內容。一付對聯是:喬木發千枝總是一本,長江流萬派終歸同源;另一付對聯是:紹祖宗一派真傳克勤克儉,教子孫兩行正道惟讀惟耕;備用的對聯是:祖豆千秋永,宗功繼世長。橫批分別為:同根同源;忠厚傳家;世系萬代。屋門和房門的對聯及屋裡屋外牆上貼的春聯都是現編的時令內容,豬圈、雞架、狗窩上貼的也是一些吉祥話,如肥豬滿圈、金雞滿架、忠狗護家等。但院門口的大門對聯他不敢寫,是後院的陸二先生寫好後送到前院來吩咐貼上,寫的是:向陽門第春常在,積善人家慶有余,橫批是;家和萬事興。
谷德升見西廂房的老四上學確實沒有白上,就動了讓孫子谷作祐去上學的念頭。這孩子眼睛有毛病,以後在莊稼地裡乾活也是個難事,現在讓他去上學萬一能學出個樣來將來就能脫離農村,成家娶媳婦也不用犯愁了。當他把這個想法說出來時,小作祐的腦袋搖得像撥浪鼓,表示死活也不去上學。作祐今年七歲,正是貪玩的年齡,作為谷家的長房長孫很受寵,在家裡不用幹什麽活,一天到晚逍遙自在地玩耍,他不想到學舍去受那個罪。但這個事爺爺沒由著他,在新學期開始的時候讓谷振川領著他去廟院子裡上學。
谷作祐萬般不樂意地每天到廟院子裡去上學,到了課堂上就趴在書桌上睡覺。開始時老師還管管他,提了耳朵讓他站起來聽講,但他站著也能睡著,後來老師索性就不管他了,他也就每天放心地趴桌大睡。他怕老師的講課聲和同學的讀書聲影響他睡覺,就用兩個棉花球堵住耳朵,時間長了引起耳朵發炎,耳朵經常向外流膿,臭味熏人,同學們沒人願意和他同坐一張書桌,老師隻好把他安排在後排角落裡單獨坐一座。谷作祐樂得一個人自由自在,也省著聽同桌喊他瞎旺了。
學舍要求背誦的康德皇帝即位詔書谷作祐背不下來,老師體罰他用戒尺打他手板,把他的手掌打得又紅又腫,每次都是五叔谷振川用硯台背面幫他揉紅腫的小手。後來學舍又要求學生們背誦康德皇帝的回鑾訓民詔書和國本奠定詔書,這兩篇詔書較之即位詔書又長又難懂,谷作祐讀下來都很困難,更別說背誦下來了,所以又受了加倍的體罰。這兩篇皇帝詔書是這樣的:
回鑾訓民詔書
朕自登極以來,亟思躬訪日本皇室,修睦聯歡,以伸積慕。今次東渡,宿願克遂。日本皇室,懇切相待,備極優隆,其臣民熱忱迎送,亦無不殫竭禮敬。衷懷銘刻,殊不能忘。深維我國建立,以逮今茲,皆賴友邦之仗義盡力,以奠丕基。茲幸親致誠悃,複加意觀察,知其政本所立,在乎仁愛,教本所重,在乎忠孝;民心之尊君親上,如天如地,莫不忠勇奉公,誠意為國,故能安內攘外,講信恤鄰,以維持萬世一系之皇統。朕今躬接其上下,鹹以至誠相結,氣同道合,依賴不渝。朕與日本天皇陛下,精神如一體。爾眾庶等,更當仰體此意,與友邦一德一心,以奠定兩國永久之基礎,發揚東方道德之真義。則大局和平,人類福祉,必可致也。凡我臣民,務遵朕旨,以垂萬禩。
欽此!
國本奠定詔書
朕茲為敬立建國神廟,以奠國本於悠久,張國綱於無疆,詔爾眾庶曰:我國自建國以來, 邦基益固,邦運益興,烝烝日躋隆治。仰厥淵源,念斯丕績,莫不賴天照大神之神庥,天皇陛下之保佑。是以朕向躬訪日本皇室,誠悃誠謝,感戴彌重,詔爾眾庶,訓以一心一德之義,其旨深矣。今茲東渡,恭祝紀元二千六百年慶典,親拜皇大神宮,回鑾之吉,建立建國神廟,奉祀天照大神,盡厥崇敬,以身禱國民福祉,式為永奠,今朕子孫萬世祗乘,有孚無窮。庶幾國本奠於惟神之道,國綱張於忠孝之教。仁愛所安,協和所化,四海清明,篤保神庥。爾眾庶其克體朕意,培本振綱,力行弗解,自強勿息。
欽此!
八大戶村的大多數人家見學舍裡隻教孩子學這些沒用的東西都很不滿意,紛紛讓自家的孩子退了學,最後留在學舍裡繼續上學的大部分都是關、陸、孫、劉家的孩子。關、陸兩家是地主,都想讓孩子讀大書,而這初級學舍是必經的階段,所以必須得讓孩子在這初級學舍裡畢業。上溝的孫家有家規,不管哪股的孩子夥裡都供上三年學,所以各股的人都樂得讓自家的孩子在學舍裡上滿三年養養身板,不管孩子能不能學到有用的東西。清水溝的劉家也有家規,只要孩子想上學夥裡就得供著,所以孩子想讀大書也好,想養身板也好,也都在學舍裡上學。谷家的谷振川在學舍裡念了兩年後不念了,只有谷作祐一直在學舍裡上學。他每年成績不合格老師就讓他留級,他是留完一年級留二年級,留完二年級留三年級,三年製的初級學舍他整整念了八年才畢業,最後也沒達到他爺爺要求的那樣能讀會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