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時分,夜涼如水,平整的馬路上車輛來去匆匆,其中一輛黑色摩托更是將馬力開到十足,如同遊魚一般穿過車流。
車上騎著一名年青男子,灰襯黑褲,身材頗為壯實,面帶英氣,一雙黑亮亮的眼睛分外有神。嘴角不住上揚,時不時發出傻笑,似沉浸在美夢中。
他,何雨生,土木系大學生,在數月工地實習後,終於得到了項目經理的批假同意,於是偷偷回來想著給女友一個驚喜。
與戀人分隔兩地,數月不得一見,終日只能靠電話互述衷腸,這讓他苦悶不已。此刻總算可以一解相思之苦,如何能不喜上眉梢?
沒過多久,隨著刺耳的刹車聲,何雨生來到了女友備考的出租屋前,只見門窗緊閉,沒有一絲光亮透出。心覺奇怪——這妮子平日都是夜貓子,怎麽今日這般早就睡了?
快步走近,敲門數聲,卻無人回應。又想到近日她總說學習任務重,要早休息,電話說不了兩句便掛斷,心中疑慮更是大增。
掏出手機,看著屏幕上熟悉的電話號碼,手指懸著半天沒能落下。腦中反覆思索接下來的對話,確認數遍也沒發現什麽問題,何雨生方才按下按鈕。
可等到的卻是客服姐姐甜美的提示音,不死心的他打了一遍又一遍。在第七遍的時候,終於,電話那頭傳來了少女略顯急促的聲音。
“誰呀”
“是我”
“雨生?!這麽晚了怎麽還一直給我打電話?”
“難道沒事我就不能給你打電話?我回來了,你現在在哪?”
“我……我睡著了,在出租屋裡”
從小就聽覺異常敏銳、被母親說生了一對兔耳朵的何雨生,透過電話,隱約聽見除女友外,另一個深長的呼吸聲。
“我就在你屋門口!你到底去了哪?!”此時的何雨生,聲調下意識拔高,言語中已有按耐不住的火氣。
一陣沉默。電話被掛斷,隨後他收到一條消息——雨生,我們分手吧。
看著屏幕上的文字,何雨生有些傻眼,不死心的他再次撥號,卻發現已被拉黑。頓時,內心深處裂個口子,不斷冒出酸水,身子不斷顫動。接著雙腿發軟,再也支撐不住沉重的身體,癱坐在地。
待恢復行動能力之後,他回到工地,躺在宿舍床上,睜大了眼睛瞪著天花板。對手機的各種電話消息提示音恍若未覺,再沒下過床,不飲不食。
這般過了兩日,遲遲聯系不上人的項目經理來到員工宿舍,用備用鑰匙打開門鎖,怒氣衝衝地衝進房門,一股異味撲面而來,旋即看到的便是幾乎只剩一口的何雨生。
瞧見此情形的經理,心裡嚇得一哆嗦,一腔怒火不及出口,刹那間便化為虛無。連忙撥打救護車,總算保住何雨生一命。深感後怕的他在確定情況穩定後,立馬聯系了人事和校方,將其送走。
心如死灰的何雨生對於此般安排毫不在意,待出院後,去了宿舍,默默收拾東西。左手拉著黑色行李箱,右手提著鮮豔的紅桶,離開了這個他揮灑過無數汗水的地方。
提前結束實習的他回到父母家中,一言不發,將自己關在屋內。父母見孩子成這般模樣,心急如焚,帶著何雨生跑了數家醫院,看了不下十個醫師,然而依舊不見好轉。
一日,何母在電話中和婆婆談及孩子,眼淚似斷了線的珠子不住下落。電話那頭聽見哭泣,不由止住了聲,頓了頓,接著歎道:
“既然沒查出什麽問題,不如讓娃他回村子裡住住,這邊山好水好,比城裡更能養人。況且離這兒不遠的龍眠湖邊上有一福神廟,很是靈驗,那的廟祝正是咱們何家曾祖母。”
何母聽後也覺有理,便與何父細細商量,最後決定把選擇權交給孩子。
靜靜聽完父母的一番話後,何雨生想起了鄉下無憂無慮的童年時光,於是聲音嘶啞地說:“好。”雖然不過短短一字,也讓月余不曾聽到孩子聲音的二老欣喜不已。
通往村中老宅的道路泥濘崎嶇,車子不時上下顛簸,然而車中的何雨生並沒有感到多少不適。一望無際的天空,長著一排排飽滿麥穗的農田,充滿生命力的鮮草氣味彌漫在空氣中,這久違的一切讓他有些迷醉。
待到家門口,只見門口木凳上坐著一老太太,一身素淨黑衣,頭髮花白,精神矍鑠,正對著他們招呼:
“餓了吧?快進屋裡來,飯已經蒸好了,我再去熱熱菜,馬上就能吃。”
何父哪敢讓母親來伺候,下車後連忙衝進灶房,手腳麻利地燒起柴火。何奶奶見了也不多說,走到何雨生身前,從頭到腳細細打量了幾遍,拉過他的手,指尖在掌心輕撫後,才開口道:
“雨娃娃,到了奶奶家,就把外面的事放一邊,好好吃飯,睡個好覺。”見年近古稀的奶奶絲毫沒有刨根問底的打算,何雨生眼眶微微發紅,默默點了點頭。
不久,在家鄉水土的滋養和親人無微不至的照料下,何雨生開始能夠主動與人交談,雖然談話往往不過三句,便會突然陷入沉默,但無疑已有所好轉。
見事情有了轉機,歡喜的何母想起婆婆所說的靈驗廟宇,心中一動,開口勸一家人去廟中燒香祈福,願孩子能早日康復。
本有此意的何奶奶對此大為讚賞,何父見母親和妻子都已拿定主意,自不會蠢到唱反調。一日早晨,天色剛蒙蒙亮,三人便一齊前往靈廟。
許久不曾獨自一人的何雨生,感到有些孤獨,他慢慢走出房間,穿過堂屋,來到大門口。踮起腳尖,極目遠眺,越過一片一片麥田和蘆葦叢,瞧見一抹湖光。
心想,這應該就是奶奶所說的龍眠湖,兒時因大人恐嚇湖中有專抓小兒的水鬼,沒敢接近,此時左右無事,不如去一探究竟。
望山跑死馬。正午時分出發的他,本以為不過三個小時的路程,可如今太陽早已落山,弦月高掛,空氣開始帶上幾分寒意,雜草間偶爾傳出細弱的蟲鳴聲。長時間跋涉,又未進水米,何雨生口乾舌燥,肚中也有幾分饑餓,悔意開始湧上心頭。
不知何時,四周泛起霧氣。起初不過一層薄紗,漸漸,霧氣變得濃重,如潮水般湧來。向周遭望去,只見白茫茫一片,世上的一切似乎都已被雲霧吞沒。
在濃霧中不辨東西南北、跌跌撞撞地走了好一陣子,何雨生心跳越來越快,呼吸也有了幾分急促,額頭漸漸滲出汗水,抬手一抹,卻是毫無熱意。
看著包裹著身子不斷翻滾變化的霧氣,一個荒誕的念頭浮上心田——這霧其實是活的,他正在一頭難以想象、由霧氣組成的巨獸體內。
心中的不安即將超過忍耐極限,正當他要掏出電話求助之時,前方傳來了女人高亢的呼救聲:“救命!快來人啊,救命!”。腦子有些發蒙,身體卻比大腦更快做出反應,向著聲源,疾走如飛。
不過一時三刻,便走出了摸索許久的濃霧。一個方圓數千米的湖泊闖入眼中。月光照在水面,灑下一片銀輝,如同一塊巨大純淨的寶石,將夜空包囊其中。
面對這不多見的美景,何雨生視若無睹,此刻的他,全部心神都牽在離岸邊尚有二十余米、正在掙扎呼救的女人身上。
三下五除二脫去鞋衣,一個猛子扎入水中,朝那呼救聲已經變得微弱的女人遊去。在農村長大的何雨生,水性了得,不到半分鍾,就來到女人身邊,一隻手從背後抱住她的頭頸,另一隻手抓住她的手臂,奮力遊向岸邊。
然而遊了不過十米,脫力感開始浮現。不知是不是過於疲憊所產生的錯覺,懷裡的這個女人身子似乎越來越沉。
狠咬了一口下唇,激痛和淡淡的血腥味,為何雨生帶來了幾分清醒和氣力,繼續向岸邊勉力遊去。
在離岸邊不足五米時,一直靜靜靠在何雨生懷中的女人,伸出雙手摟住他的脖子,身子緊貼,同時仰起頭,將臉貼近。一雙眼睛緊緊地盯著他,仿佛是看到了什麽稀世珍寶,眼中透著難以置信的歡喜與眷戀。
經過漫長一天,饑渴交加、身心俱疲的何雨生沒有留意女人眼神。懷中這女人不僅身子重得出奇,摟著脖頸的雙臂也越來越緊、宛如巨蟒,力氣大得不可思議,此刻就算他想舍棄她獨自求生,也不可能做到。
呼吸困難又耗盡力氣的他,開始不斷下沉。女人對此似毫不在意,依舊緊貼著何雨生,仿佛要把身子揉進他的體內般用力摟著。
大腦漸漸模糊,心知已難以幸免的何雨生,第一次將注意力投向女人的臉。想看看這個莫名其妙在深秋大半夜落水的女人到底長什麽模樣,可嚴重缺氧的他,眼前一片模糊。
只見一雙如流金般的眸子在黑暗中,熠熠生輝。
隨即,意識陷入了無底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