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出村。
這是瞎子說的。
張桂一時語塞。
因為瞎子他自己出村了。
張桂始終覺得瞎子是個不靠譜的老神棍。
阿狗也深表讚同。
阿狗是一隻黑狗,聽瞎子說年紀比自己還要大,所以按輩分來算,自己應該是阿狗的師弟。
每當瞎子提及此處,張桂便打個哈哈,畢竟人怎麽會認一隻狗做師兄?
“三年了,瞎子離開村子三年了。”
大中午的,張桂從躺椅上起身,伸了個懶腰。
他身後是一間茅草屋,附近是一些村屋,還有一些乾農活的村夫村婦。
在他身邊趴著一頭半人高的黑狗,也緩緩睜開清澈愚蠢的眼睛,它也學著張桂伸出前肢,人模人樣的伸了個懶腰。
“瞎子估摸著被哪個窯姐給纏住了,回不來了。”
張桂轉頭,見到不遠處的農田,一位成熟農婦正在賣力的揮動鋤頭,胸前一晃一晃的,裡面白白的物件都快要掙脫束縛暴露出來了。
隨後吊兒郎當起來,“霞姐,小心點,別把大白兔累壞了,南哥晚上就得哭啦!”
正在乾農活的村婦聽到這話,臉也不紅,轉頭附和:“他哪會哭?我看是你這小兔崽子快饞哭了吧?”
“害,我哪敢,我隻歎生不逢時,好白菜讓南哥拱了!”
張桂摸了摸鼻子,摸著良心說,有時真饞,畢竟少婦是個寶。
“別歎氣,今晚來姐家,姐給你解解饞?”
“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之前還偷看我洗澡來著!”
張桂老臉一紅,確實乾過這事,當時還讓大黑狗幫忙放風來著。
霞姐還刻意拉低胸前的衣服,無情挑逗著張桂這個單身小處男。張桂脖子都快伸直了,但想起她丈夫是個九尺高的壯漢模樣,還本能的一縮脖子。
一邊的大黑狗,則是張開狗嘴,狗舌頭耷拉著,後肢還在蹬著地,表現的很亢奮。
“乾吧,乾就是勝利!乾就完了!”
它邊蹬地,邊轉頭通過心神感應,傳遞讓張桂接受霞姐那無理的請求神念。
“去你的,真幹了南哥還不得把咱倆活剝了?”
張桂一腳踹向大黑狗,眼中唏噓。
大黑狗聽到南哥,狗軀一震,這才老實起來,畢竟南哥長得確實彪悍,曾經還嚷嚷著吃狗肉,差點把它真的剝了。
“阿狗啊,你說說,山那邊是什麽?”
張桂轉頭看向遠處的高山,罕見的正經起來。
村子四面環山,如果在高空看,這裡的地形,就像是一個碗,而村子,就在碗底。聽村裡的其他人說,想要接觸山外的世界,起碼需要在這山中走大半個月,才能見到一座小城。
“你問這幹啥?難不成想出去了?”
黑狗聽到此話,一雙耳朵豎了起來,眼中的散漫消失,再次變得亢奮起來,傳遞出激動地神念。
“是的,咱們也該走了。”
張桂看向周圍乾活的村夫村婦,這些人他都認識,關系還不錯。
這裡是他長大的地方。
自己本身就是個孤兒,聽瞎子說,自己是他從山賊的手裡換回來的,之後為了躲避仇家便帶著張桂流浪。要不是村子裡的鄉親們收留,恐怕兩人三狗早就死了。
這麽多年來,張桂早就把這些人當成自己的親人。
三年前,瞎子走了。
瞎子會算命,整天神神叨叨的,張桂雖然一直稱他為老神棍。但不得不說,正是神神叨叨為人算命的老瞎子,養活了他們一人一狗。
瞎子走的時候跟張桂說的很正經。
三年之後,如果他回到這個村子,那麽他會帶著張桂離開。如果沒有回來,張桂要麽在村裡繼續等待,要麽就踩著他的足跡,也離開這座村子。
要知道瞎子一向是神神叨叨的,突然正經起來,讓張桂也不敢再吊兒郎當。
如今三年已到。
瞎子沒回來,張桂要做選擇了。
十八年,人生有多少個十八年?
張桂不想一輩子困在村子裡。
大黑狗仰天長嘯一聲,屁顛屁顛的找村裡的小母狗告別去了。
張桂則是回屋收拾了些行李,接著一家一家的拜訪,表明自己要離開村子出去闖蕩的決定。
這麽多年來,雖然不怎麽受村民待見,但那只是表象。山村裡的人樸實,只要你在這裡住,那他們就把你當成親人。
最後,來到村長家。
村長是個白胡子的老頭,在其他人面前親切和藹,但見到張桂臉色就拉了下來。主要還是張桂小時候偷看他兒媳婦洗澡,被他逮了個正著。
“老頭,今天來是跟你告辭的。”
張桂開門見山,也不客氣,坐在大堂的椅子上,自顧自的拿起茶壺,倒了一盞茶水喝了起來。
村長氣的夠嗆,胡子都氣歪了,“小兔崽子,要走就走,來我這作甚?”
說著一把將茶壺從桌子上抱回懷裡,像是抱小媳婦一樣。
“老頭,這麽多年,你高低對我和我家那老瞎子不錯。”
張桂表情變得正經,臉色有些沉重。
村長這個人,刀子嘴豆腐心,當初嚷嚷著要把張桂這個調皮蛋逐出村子。但每當張桂生病時,總會有新鮮的老母雞湯給他補身子。山村比較落後,養雞不容易,只有村長家才能養得起。
村長歎了口氣,放下手上的茶壺,走到書房中拿出了一把劍。
這把劍第一眼望上去,像是一根樹枝。細細打量才發現這是一把生鏽了的曲劍,應該有些年頭沒動過了。
“小兔崽子,看你細皮嫩肉的,出去了別死在外面。”
村長說著,頗為不願的把劍遞給了張桂。
這把劍很輕,感覺像是木劍,但上手的感覺,很涼,不像是木頭。
“老頭子的愛好不多,玩劍算一個,別給我弄丟了!”
村長戀戀不舍的看著那柄劍,仿佛這把劍就是他的初戀情人一樣。
張桂一陣惡寒,諂笑著將劍背在身後,告辭了。
等他走後。
村長轉頭看向空蕩蕩的茶桌,身子僵硬在原地。
“我那紫砂玉髓壺!小兔崽子!老夫我錘死你!”
聲音很響,周圍的鄰居都聽見了,但早已經習以為常。
村口,張桂正拿著茶壺,喝著茶水,一臉得意。
啥玉髓壺啊?不就是個破壺嘛。張桂心裡面腹誹,不過這個壺裡泡的茶水,喝起來比其他壺泡的茶水要更加的潤嗓子,張桂饞很久了。
大黑狗也和三妻四妾交代完了後事,它身上挎著張桂的行李,一步三回頭,十分不舍的追上張桂的步伐。
在它身後,幾十隻母狗,它們狗眼中都濕潤了,也都戀戀不舍。
一人一狗,在村中通向山外的田埂集合。
離開之際,多有傷感。
轉頭,見到村中所有人都走出屋子,目送著自己。
“你個沒心沒肺的小兔崽子,記得回來看看霞姐!”
這是霞姐的聲音。
“是啊—!,回來多看你霞姐。”
語氣頗有不滿,說話那人的眼神也很不善,這是南哥的聲音。
“張哥,好好闖蕩,等你混好了,別忘了兄弟我啊!”
聲音奶聲奶氣的,這是隔壁劉叔的兒子,不過他似乎得了怪病。自己三歲的時候,他便跟在自己屁股後面喊著張哥。現在自己都十八了,他還是和三歲的時候一樣大。
“阿桂,記得常回來看看啊!”
鄉親們說著,雖然平日裡都覺得張桂調皮頑劣,但真到了這個時候,還是忍不住會感傷。
嚷嚷著要捶死張桂的村長,也在他兒子的攙扶下,目送著張桂離開。
張桂眼眶紅了,但沒有回頭。
大黑狗此刻眼睛裡也流下淚來。
“嗷嗚~!汪…!”
大黑狗仰天欲要長吼一聲,表達自己此刻的心情,但奈何自己是狗不是狼,略有些尷尬。
“今天的風裡有沙子……對吧,阿狗?”
張桂一抹眼角,加快步伐,一人一狗消失在田埂的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