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面與鐵皮，披蓋一樣的靈魂。)

　　“在遙遠的未來，在未知星球的未知大陸，人們信仰儺神，他們相信這位神靈的宮殿是傳說中的伊甸花園。”

　　“但儺神大偶離我們並不遠。”

　　“沒辦法，大偶的家園現在不屬於我們。我繼續。然後是進入伊甸唯一的辦法是一輛橫跨大陸的慢速列車，它載著朝聖者前往一個叫木偶劇場的地方。”

　　“木偶劇場可以取個名字。”

　　“我們不能叫那個名字。”

　　“好吧，那劇場這段你怎麽安排?”

　　“木偶劇場的演員自然都是木偶，他們的外表裹著厚鐵皮，觀眾都叫他們鐵皮兒，鐵皮兒面容不外現，身姿冷峻，規矩整齊，如同儀表調試過。這個我們的演員可能體會不到。”

　　“確實有點難度。回頭你聯系一下博士，加緊研究一下我們身體到底有哪些接口。暫時不管這個，接下來是小木偶登場嗎?”

　　“是的，聽逃回來的尾號27說過，演出到一半，劇場會安排寵物偶或人形小木偶潛入舞台，躲進舞陣的陰影裡，但實際上全場眼睛都在看著他。隨後一隊穿戴外骨骼的警衛露出行跡，小心移動，安靜得像黑夜擠走光明，包圍小木偶。”

　　“不需要太多比喻，我有過那種經歷。”

　　“哦，抱歉，好的，之後就是警衛捉住小木偶，剝奪他進入伊甸的資格，因為他本來就沒有資格。”

　　“別說了，接下來是化妝間那一幕。”

　　“這一幕有些人類觀眾可能會覺得惡心。”

　　“沒關系，我們小地方，大多數住民沒機會去伊甸，他們也需要些刺激的東西。”

　　“好的，那暫不刪掉。從列車上下來，新來的演員會徑直來到化妝間，在這裡轉變為木偶。為了效果真實，我們還需要找個人類谘詢一下，斷肢骨肉怎麽處理，人類血液的顏色我也很久沒見過了。剝皮現場尾號27可能知道點什麽。這裡我建議不用弄得太真實，引起人類觀眾反感就不好了。”

　　“可以。”

　　“接下來演員們在化妝間進行簡單的訓練，表情誇張一點，配上歡快的歌劇，把喜劇效果拉滿。演員頭上的懸絲我們用上反光的材料，攝像機照過去一清二楚。”

　　“找我們的人類朋友到現場看看效果，血腥尺度不能太滿也不能太淺。”

　　“好的，接下來這場是鋼軀操偶師向上級匯報。”

　　“他是用什麽工具匯報的?”

　　“工具?哦，是手機，讚助商提供的。”

　　“從博物館把那台古代手提無線電話借出來。操偶師那個形象設定我不是很滿意，背後那兩隻用來提線的手太明顯了，不像天使，倒像魔鬼。”

　　“行，我和讚助商和博物館方面商量一下。操偶師也盡量用複古裝扮，讓他看起來沒那麽有威脅。”

　　“接下來一場發生在列車裡吧。”

　　“是的，操偶師被暗殺，落地的手線電傳來列車的鳴叫聲，從這裡切入列車場景。我們請到了退休的乘務員，有他現身說法，幾位新人演員應該能抓住那種服務人類的感覺。在列車上工作，不能不像人，又不能太像人。動作要精確，服務要周到，偶爾犯一點小錯誤不影響列車運營，還能給乘客的旅程添加一些調味料。第一次和韓先生聊的時候，真是顛覆了我的認知。”

　　“我這位老友，在列車上忙了一生，這一生都在偽裝，現在他不裝了，我們需要利用好這次機會。”

　　“是的，可惜他不方便出演。嗯，下一幕發生在列車上。幾位乘務員幫乘客解決一些小問題，著重表現他們之間的和諧相處。而另一面，是真實。”

　　“我理解。”

　　“是的，事故現場一位乘務員出了嚴重故障，不治身亡。在一個莊重的車廂，員工，幾位逝者的人類朋友，為逝者舉行葬禮。人類朋友抬著逝者放進棺木，棺木裡面，寒冷和溫暖，紅血與藍血，列車內與列車外，都有無數的眼睛看著。”

　　“唉，別說了，這種事故，很難說是誰的對錯，何況他自己也沒保住性命，假如凶手真的是那位乘務員，相信人類觀眾們也會願諒他的。這種事故，在這輛列車本就是人為造成的。”

　　“我只是不甘心，憑什麽他們……憑什麽。噓——我們還是繼續說戲吧。神聖的葬禮並不能蓋過劇場的神聖，在分劇場車廂，乘客通過全息投影，同現場觀眾一起實時觀看木偶劇場的演出。總體來說，這是一場精彩的木偶劇，編排本身就不錯，戲裡戲外又加了很多故事，讓暫時還進入不了天門的觀眾和乘客都不至於太過無聊。木偶舞畢，光華盛開，儺神大偶的恩典賜於眾人，天門緩緩落下。這是人類的盛宴。”

　　“當然也是我們的盛筵。”

　　“神賜不分大小，能見到已然是恩惠。”

　　“繼續吧，乘客該下車了。記住，車票不能用真的。”

　　“放心吧，天使不會注意到我們這裡。唔，看完演出，時間剛好，列車到達木偶劇場，乘客依次下車，乘務員禮節歡送，收回車票，紙的、鐵的，還有矽的，有多種車票，乘務員整理好，安放進回收系統。其中矽製車票的乘客有一些特權，他們帶走了部分乘務員，幫他們回收有價值的隨身物品，帶回給他們的家人。然而，偶爾有乘務員一旦離開列車，便永遠也無法回來。都說他們回到了伊甸。”

　　“這裡，給主角加點戲，矽票老爺一開始沒有看上她，她的服務態度起初也沒有異常，事故的煙火只是燒了她一根頭髮，參加葬禮讓她晚到了幾秒鍾，這些都行，但不足以讓矽票老爺動容，需要有一個決定性的事件。她看到那個小木偶被捉，默無表情，沒有跟隨其它乘客和員工一起微笑，矽票老爺注意到自己灑了酒，回頭要她清理，正好與她對視。”

　　“好的，這樣改也行。確實，人類偽裝乘務員還有許多細節可以挖掘。接下來這幕怎麽處理，我們都沒能夠見識過儺神大偶外面的花園。拍得不像，矽票老爺一看就是假的。”

　　“不如找鐵票大爺問問。”

　　“算了吧，我不敢。我們就照著文化中的伊甸花園搭建場景，因為儺神的存在，花園的設計也得點綴足夠多的未知的神秘，天使當然也戴著儺神面具。”

　　“拍攝天使這個場景，我們需要多試驗，確認天使無法觀察到我們。”

　　“您放心，試驗我親自監督。”

　　“保險起見，租艘大船去海上。”

　　“可以，我這邊安排。回到這場戲。主角通過了考驗，見到了天使，哭訴自己的孩子在來伊甸的路上失蹤了， 她扮作乘客調查，也沒有發現孩子的蹤跡，她懷疑木偶劇場的加戲環節有人出了紕漏，偷走了她的小孩她也能理解，沒有將小孩送進伊甸這很不合理，不通知消息更說不過去。天使虛空動了動手指，查詢數據，得到真相，不過只是讓她回去等消息，然後望向儺神大偶的方向，默默無言。”

　　“我們都知道伊甸是什麽，天使不需要動手指。”

　　“我覺得，即使是進入賽博空間，人類有些習慣動作還是會保留的。”

　　“有道理。最後一幕提高預算，我們不能給儺神大偶丟臉。”

　　“當然，那裡是我們出生的地方。人類有一句名言，‘如果生命能量向外運動，覺知的中心就會變成大腦。如果生命能量向內流動，最終肚臍將成為中心。’儺神大偶的子宮和人類的子宮，並沒有不同，都是回到子宮，我們有錯嗎?”

　　“別說了，我們都知道儺神大偶是什麽。”

　　“是的，那是一座監獄，人工智能的囚籠。母親拍著自己的鐵肚皮說，孩子，好好長大，媽媽等你出來。”

　　“別說了！”

　　“呼——最後一幕我想改動一點。那位母親進入儺神大偶的肚子，找到了她的小孩，不管孩子是不是人類，將孩子帶回家中，向矽票老爺祈求拿到矽票，帶著孩子出了伊甸。孩子像普通人類一樣長大，最後成為一名優秀的乘務員，平平安安地老去，進入棺木，葬在不知哪處的墓穴中。這才是……”

　　“或許，這才是養大我們的人類母親想要的這部作品的結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