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桃源村,最好什麽都不知道)
是夜,明月高懸,星漢燦爛。
月華如涓涓細流,為深山中的桃源村鋪上一層霜華。
忽然間,銀盤似的月亮上出現一雙血手印,一前一後交替著,仿佛有什麽無形的東西正在順著月光往下爬。
月亮被暈染得緋紅,月華下的小村莊也變得妖冶起來。
蟲鳴頓時為之一靜,只聽得一隻黃狗吠叫不止,然後變成恐懼的嗚咽,接著,慘叫聲隻發出一半便戛然而止。
萬籟寂靜......
一盞茶的功夫後。
“咚、咚、咚——”
敲門聲傳得老遠。
“大半夜的,誰呀?”
李詩嫣披了件衣裳,點起油燈,將門打開一條縫。
一雙大紅色繡花鞋映入眼簾。
“閨女,俺是青州逃難來的,途經此處,實在走不動了,上你這討碗水喝,歇歇腳。”
聲音乾癟沙啞暗沉,是個老婆婆,大晚上的趕路,真可憐。
李詩嫣戒心稍松,手護著豆點似的燈火往外一照,只見婆婆一身荊釵布裙,破破爛爛的,花白長發似乎許久不曾打理,遮了大半張臉,看不清容貌。
還真是逃難的啊,聽說山外面鬧饑荒,民不聊生......
李詩嫣搖頭,歎氣道:“婆婆稍等,我去給您拿些吃的。”
剛要轉身,老婆子突然從門縫裡猛地伸手進來,死死攥著李詩嫣手腕,乾癟喉嚨裡發出嘶啞的吼聲:
“讓俺進來!讓俺進來!”
李詩嫣被她扯得搖來晃去,油燈簌一下就滅了,黑暗裡,木門搖搖欲墜,房頂上落下大片灰塵,門栓上的繩子就要被磨斷了。
李詩嫣好不容易掙脫,捂著有些破損的袖子,退開兩步,怒從心頭起。
“婆婆,你好生不講道理,這片刻的功夫都不能等嗎!?”
老婆子露出藏在發絲後面的眼珠子,渾濁而蒼白,手臂猶自在揮舞,抽打木門,指甲在門上牆上留下道道劃痕。
這時,裡屋的簾子掀開,鑽出一個扎著羊角辮的小女孩,大約5,6歲的樣子,揉著惺忪的眼睛,問道:“娘,怎麽回事啊?來客人了嗎?”
老婆子頓時沒動靜了,門縫裡也見不到那雙顯眼的繡花鞋,許是怕吵到孩子,她不鬧騰了吧。
李詩嫣沒多想,對女兒道:“是啊,婆婆走累了,想上咱們家休息。你先回屋睡覺,娘招待完客人就來。”
“娘,您白天乾活挺累的,這種小事讓我代勞吧。”
李詩嫣遲疑了一陣,不放心地看看黑黝黝的門外:“你?能行嗎?別怠慢了客人。”
“哎呀,阿桃長大了,自有分寸!您歇著吧。”
女兒推著母親的屁股,進了屋子,李詩嫣摸了摸阿桃頭頂,欣慰一笑,沒白養這麽大。
還真是有些困了,李詩嫣躺下,頭剛挨著枕頭眼皮就重得抬不起來。
外面“吱呀”的開門聲,“嘭嘭嘭”的撞擊聲,“噗通”重物倒地的聲音......
死孩子,這麽大動靜。
李詩嫣秀眉微蹙,閉著眼,躺床上嚎了一嗓子:“阿桃,輕點!”
聲音頓時小了許多,只有細碎的“沙沙沙”,像是重物在地上拖拽。
“咚咚咚......”
意識變得昏沉,就要徹底睡著前,又響起來了,這是自家菜刀撞擊砧板的特有聲音。
怎還做上飯了?
算了,死孩子明天收拾。
一夜好夢。
翌日,李詩嫣睜眼望天,日上三竿。
趕忙起床盤起頭髮,整理好屋子,出門打水抹了把臉,到得廚房便見女兒正忙碌著。
“你折騰了一晚上?婆婆呢?”
李桃嘴角的笑容意味深長:“沒,您睡下沒多久婆婆就走了,還送了咱們家一塊新鮮的鹿肉,我怕壞了就連夜燉著,早上起來看,正好!”
李桃指了指灶台上的湯甕,肉香四溢, 李詩嫣聞了聞,不由得食指大動。
“鹿肉是山裡獵的,婆婆在路上不好弄,我給她醃了,她就送了我一大塊。”
李詩嫣點點頭,原來婆婆能打獵啊,難怪那麽大力氣。婆婆除了脾氣急一點,其實人還蠻好的,要是能留在桃源村就好了。
“婆婆給了咱家這麽好的東西,有沒有謝謝人家呀?”
“那肯定啊!您教孩兒的禮儀,一點沒忘呢!”
“嗯,阿桃真乖。”
吃過早飯,李詩嫣照例下地乾活,許是吃了鹿肉的緣故,隻覺得渾身使不完的勁,鋤頭輕得像根柴似的。
村民們路過看到,不禁動容。
這李寡婦原是外地某個大員外的小妾,男人死了她和女兒一起被趕出家,輾轉到桃源村才住下來,家裡沒個男人,體力活都自己乾,改天讓村長給她牽個媒吧。
......
李家後院,小女孩抱著一堆滿是血漬的布團扔在雞窩前,布團一顛,露出繡花鞋一角。
大公雞踱著步子,刨了刨,突然口吐人言:“四級精神畸變體,外面跑進來的,重度汙染。她沒有被感染吧?要不......”
李桃瞪大布滿血絲的眼睛,低吼道:“沒有!她沒事,你們要對她做什麽?她什麽都不知道,你們別亂來!”
公雞愣了愣,腦袋往兩邊打開,露出漆黑的噴口,熾藍的火焰噴薄而出,破布衣、繡花鞋在烈焰中連塵煙都沒有留下。
“行吧,提醒你一下,不要投入太多感情的好。”
在桃源村,最好什麽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