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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溯》第1條信息【貓】
  大山下。

  一陣飯香傳來。一隻黑黃色的貓聞到味道,貓手貓腳地走到大門口,門關著,它進不來,這時傳來幾道喚聲,貓聽到聲音一激靈,抖了抖身子,縮到牆角,一棵枯槁的葡萄藤蔓盤在那裡。

  “小錦,吃飯。”

  他沒有動。

  “小錦,吃飯了。”

  他坐在屋裡,沒關門。微微發亮的電腦屏幕,旁邊是一本翻開的書,頁碼45頁。妹妹經過時問了一句:你不吃飯嗎?他沒有說話。看著妹妹走進屋,“嘭”地一聲關上門。

  過了一會兒,他出了屋,一個人吃飯,把碗刷了,桌子擦了、洗抹布、晾抹布、關燈、回屋。經過客廳,母親和姥娘正在看電視,他感到兩雙惡毒的眼睛緊跟著他,如芒在背。

  他回到屋子,雙腳扔掉拖鞋,斜躺在了床上。

  閉上眼,耳朵裡傳來老鼠偷吃食物的嘶嘶聲。那是母親和姥娘在悄悄說話。

  此刻大山完全隱匿,歸交於黑暗,黑暗中來,黑暗中去。

  隔壁房間。

  開門聲。

  下台階聲。

  “啊!”……

  “什麽玩意兒?”妹妹大喊。

  “怎麽啦?”

  “沒事吧?”

  母親姥娘出來。關切地問道。

  “是隻貓,”妹妹連連拍著胸脯。“有一隻黑貓一下躥過來,嚇我一大跳。”

  他豎著耳朵,猛然間坐起,他一直想要一隻黑貓,因為聽說黑貓辟邪。這次好像老天遂了他的心願。他跑出去,大門已經關上,黑貓縮在角落裡,妹妹站在一旁,那裡有一堆大蒜,散發著濃鬱的蒜味。母親姥娘看到他出來,冷眼旁觀,轉身回屋。

  他示意妹妹合夥圍攻它,妹妹小心地靠近黑貓,他在一旁伺機而動,然而,不等妹妹靠近,黑貓仿佛意識到了危險,猛地一跳,猱身一躍,飛上台階,溜進客廳。待他和妹妹趕來,黑貓已經溜進了他的屋子,隻留了一撮尾巴給他們看。

  他和妹妹來到屋子,關上門,打開燈,掃視了屋子一周,沒有發現貓的蹤影,不約而同趴到了地上,看到貓縮在床底下、靠著牆蜷曲著,兩隻貓眼如銅鈴,倒映著兩個狗一樣的身姿,嘴邊的觸須因為恐懼急速地抖動著。

  “喵。”一聲如求救般的聲音從嘴裡傳出來。

  妹妹尋來一把笤帚,他趴在地上,夠不著。用笤帚恐嚇它,奈何它一動不動。他隻好五體投地,完全鋪在地上,以笤帚加胳膊的長度伸向它,它正當口長長地“喵”了一聲。帶著顫抖的可憐。他用笤帚捅它,它站起來,笤帚使它緊貼著牆走,身子扁小,個子卻高了。它艱難地向前幾步,離開笤帚的范圍,迅即鑽到了緊挨著床的木櫃底下,笤帚伸不進去,它趨著身子“喵喵喵”叫著,妹妹要去廁所,他趴在櫃子前,面無表情地看著它,它伸著腦袋看著‘我’。他突然發現,它的頭上和背上夾雜著一些稀疏的黃色的毛,原來不是一隻黑貓呀。他突然失去再逮住它的心情,精神瞬間變得萎靡,癱軟下來。他去夥房撕了半截油條,怕它亂拉亂尿,又揣了一簸箕土,幾根無辜的小草掩在土裡,耷拉著,油條放在了簸箕裡的小草上,然後打開客廳的門。

  他坐回電腦前,發呆。他仿佛又聽到老鼠在客廳裡偷吃食物的聲音。關上燈,躺在床上。他喃喃低語:吃點兒就走吧。門開著,你想走就走,都由你。你飛簷走壁,輕功了得。

  第二天,他醒來,看著打開的門,他知道它一定走了,他翻過身,看著簸箕上的土,油條還是靜靜地躺在草上,沒有被動過的痕跡,他雙手支地,望著床底,直通櫃底,一覽無遺。

  晚上,他坐在電腦前,電腦微微亮著光,旁邊翻著一本書,頁碼50頁。他覺得是錯覺,幾次聽到幾聲細微的“嘶嘶”聲,好像一條藏在床底下的蛇。這次,他明顯聽到一聲“咕嚕”的聲音,那是肚子餓了發出的聲響。他離開電腦,彎腰張望床底,什麽也沒有發現,微微蹙眉,感到疑惑,起身開燈,再次張望,卻發現木櫃底下有一團暗影,他急步走向木櫃,趴在地上,駭然發現一隻貓正在看著它,他感到驚訝,它原來一直在這裡,看了他一天一夜。他突然感到一陣惱怒,感覺巨大的隱私被一雙巨大的眼睛偷窺,想起昨晚“夢姑”的情形,於是他又感到羞恥。

  他大步流星地找來昨天用過的笤帚,伸向櫃底,它靈活地竄到床底,他來到床底,它溜到櫃底,他氣急敗壞,用笤帚把它使勁按到牆上,它歇斯底裡地叫著,齜牙咧嘴地看著。他看著它的眼睛,眼中的他越來越大,越來越大,仿佛要被吞沒。貓仿佛感到今晚要把命丟在這個床底下,拚命地張嘴“喵喵喵”。突然它後腿猛地一頓,向前一躍,逃脫笤帚的范圍,撲向了櫃底。

  他看到它又鑽到了櫃底下,卻發現它的尾巴露在了外面,他竊喜。立馬打算拽住它的尾巴,把它拖出來,然後扔到河裡去。然而他卻看到貓反過身來,把他的胳膊撕爛,血管抓爆。他心裡立馬生出一陣寒意,當即找出一副藍色的絨線手套,他感到有點薄,但又覺得夠了,於是和預想的一樣,他小心翼翼、貓手貓腳地輕輕靠近貓的尾巴,貓還不知道危險即將來臨,於是他眼疾手快地抓住它的尾巴,使勁一扥,它痛苦地叫了一聲,前爪伸出爪子,來回撕拉著地面,感覺指甲都要斷了。他感到一陣反力傳到手上,心中盛怒,加一把勁到手上,把它拽了出來,耷拉在半空中,它的四肢在空中揮舞,卻什麽也抓不住。它痛苦地叫著,突然用前爪抱住他的胳膊,翻過身,狠狠地咬住了他的手指。他感到意外,尖利的牙齒輕易地穿過手套,威武不屈地刺入他的肉裡,他感到尖銳的疼痛。他還不想放手,於是貓加大力度,刺得更深了,他仿佛看到下一刻它攀上他的臂膀,用爪子撕爛他的臉。

  他隻好松了手,它抓住機會,又鑽到床底。他感到害怕的同時又覺得不甘,他的手套上明顯凹下去一個細小的洞,他脫掉手套,發現食指的關節上有一個鮮紅的針眼。

  不得不打狂犬疫苗了,他想。

  他媽的!他本預想的是把它拽出來,扔到河裡去的。但沒想到不僅沒有抓住,還他媽的挨咬了。他媽的,他罵到。他撿起笤帚,大開大合在床底掃來掃去,它便在床底木櫃來回躲藏,他氣喘籲籲,它聲嘶力竭;他惱羞成怒,它抖抖顫顫。他見它又躲到那個木櫃,他氣上腦袋,腦袋一熱,全身蠻力,他使吃奶勁挪動比他還高的木櫃直到牆邊。露出木櫃底下的蛛絲蛛網灰塵死蟲還有貓。它立即感到涼風襲來,心生恐懼。繼而以雷電之勢,飛跳到了窗台上,它慌不擇路,碰倒了窗台上的一瓶香水,香水瓶子應聲即碎,散出濃鬱的香水味,它藏到了窗簾後面,瑟瑟發抖。他氣急敗壞地猛拉開窗簾,用笤帚抵住它,它雙眼露出可憐的神情,他看到這種神情,越發感到一絲快樂,他加大力度,它的叫聲變得乖戾如杜鵑啼血。它向上攢足躍起,竟跳上窗簾,凌空一蹬,上了屋頂。他望著它,仰視著它,雙目衝血。它用爪子緊緊抓住窗簾,不停地向下看,不停地叫著。他找來一把凳子,上了窗台,窗台太窄,他站上去只能側身,他貼著窗戶玻璃,使不出全力,他用笤帚拍打它、抽它、捅它,它的爪子絲毫不放松,抓得窗簾脫了線,發出撕紙一樣的怪聲。這一下使它停在半空,他猛一用力,力道打到玻璃上反彈把自己甩了下去,他的腳不由自主地想抓住牆,結果碰倒凳子,摔了一個人仰馬翻,白淨的牆上留下一道奪目的黑印子。他雙眼睜圓,臉上肌肉抽搐,五官變了形,像張驢臉。他又拉來凳子,站上窗台,抬手抓住貓的尾巴,使勁往下拽,貓感到尾巴仿佛斷了,他聽到嘎巴一聲,它的前爪順著窗簾一路撕下來,它半空極限翻轉,伸出爪子在他臉上撕了五道口子。他松了手,它趁機又鑽到了床底。他現在悔不當初,他的臉火辣辣地痛,像有千萬螞蟻齧咬,他改變主意,打開門,打算放它自由。它鑽在床底卻不敢出來。他彎腰看見一道道血跡留在白色的地板上,一直延伸到床底;又抬頭看見破爛的窗簾上也有一道鮮紅的血印,像一條紅色的海蛇盤踞。他剛把笤帚伸進床底,它便鑽了出去,一拐一拐地爬向門口。他立即趕上,到了客廳,他擔心它鑽到了沙發下,這樣更加難辦,他頓時後悔放它出來,心裡懸空,一種詭異的感覺盤桓在胸口。他試著下了台階,來到大門口,看到它藏在一捆蒜的後面,這才松了一口氣。他扔掉笤帚,走過去打算開門,並且用手指指向門口,示意他只是要去開門,奈何它極度緊張,立馬躍出,飛上台階。他的心猛烈加速跳動,到了嗓子眼,怕它折返回屋。只見它在客廳門口張望猶豫了一瞬,竟轉身逃向了陽台,陽台上有一把梯子,可以上房頂,頂上夜色如水,微風如粼。他長出一口氣,感受著漸漸慢下來的心跳,突然心口一陣絞痛,使他額頭冒了一層冷汗。他打開大門,拿著笤帚走了過來,看見它攀在梯子上,梯子裡房頂還有一段距離,它用前爪試探著距離,敢又不敢,畏畏縮縮,一退一前。

  他扭頭看到了屋子裡微微發光的電腦,窗玻璃上映著他和它微弱的身影。紗窗裡傳來厚重的香水味,他舉起笤帚,指向大門,示意它從門口走,它把腦袋扭過來,“喵喵喵喵喵”短促而有力地叫著,仿佛在跟他說話。他把笤帚後仰,打算把它拍下來,它後腿明顯顫抖著,一股指頭粗的黃尿帶著巨大的臊味流出來,滴啦啦壓下了他想要跟它說的話掉到一個編制袋子上,聲音響脆,滴滴答答,刺痛耳朵。他正打算用力,它後腿忽地一彎,躍上房頂。窗玻璃上反映它上房頂後,對著月亮叫了一聲,像是慶祝劫後余生,然後迅速隱沒在黑色的潮水裡,一陣風吹過,把這夜色吹出了皺紋。

  終於結束了,他想。

  他鑽到香水形成的霧氣裡,昏昏沉沉地思忖著到底要不要打狂犬疫苗,他媽的。他感到快要死了。

  早上的時候,他起來已經十點多了,外邊一大團烏雲蓋在天上,使上午的光景變成晚上,東南風猛烈刮著樹枝,樹葉張大嘴尖利地叫著。

  他去衛生院的路上。碰見了他,他是村裡的一名衛生員,他騎著一輛破舊自行車,嘰裡呱啦,風把他吹得搖搖晃晃,他的頭髮沒了,大風親切地刮過他的頭頂,刮下一層油水。

  “被貓咬了一下,用打針嗎?”他打算伸出手讓他看看。

  “用,咱們村沒有,得去鄉裡的防疫站。”

  “傷口不大,就是一小口。”他打算伸出手讓他看看。

  “你趕緊去打吧,要下雨了,我走了。”

  他往回走,看到西院的老太太,老太太提著一桶泔水,略微彎著腰,他問:

  “前幾天叔叔被狗咬了,打針了嗎?”

  “打了。”

  “在哪兒打的?”

  “縣裡。”

  “怎麽去的?”

  “開著三輪。”

  “打了幾針?”

  “五針?記不清了。”

  “五針?花了多少錢?”

  “兩千多好像,記不太清了。”

  “被貓咬了一下,用打針嗎?”

  “用,那種東西亂吃,吃老鼠,牙齒有毒。”

  他低頭進了家門,外面掉下幾滴雨,打濕了他的頭頂,他感到了一陣涼意。進屋前,院子裡已經劈劈啪啪開始放炮,進屋後,大雨傾盆,在院子裡匯成一小片海洋,下水口咕咚咕咚冒著氣泡。他站在窗戶前,看著這幅景象。他雙眼無神。突然感到肚子痛,他尋來一把傘,廁所是露天的,雨水把廁所衝刷得非常乾淨,卻把味道提煉出來,雨水把糞便泡開了;雨水劈裡啪啦落到雨傘上,勾到他的背上,濺到水泥板上,又濺到屁股上。他把頭埋在胳膊裡,感受著屁股上傳來的冰涼。他起身,看到大山隱沒在白霧裡,像是仙宮,若隱若現,他心生向往卻不可揣測。他下移視線,一隻貓突然出現在他的眼睛裡,他心神一晃,再定睛一看,卻只看到漫天的銀絲如刀刃交織在半空銀河般傾斜下來明晃晃地插進他的心。他的心猛烈跳動,一陣絞痛。

  回到家,她們已經吃完飯,他看到滿地的黑腳印,滿地的黑腳印踩滿他的雙眼、踩滿他的腦子。廂房挨著門口的位置有張餐桌,桌子上掉了幾粒暗綠色的米粒、幾個白色的菜包屑、一塊黃色的滑膩膩的豆腐;地上躺著幾個沾著醬油的豆角、旁邊幾滴菜油。掀開鍋蓋,裡面是綠豆米湯,蒸鍋裡是韭菜豆腐粉條餡菜包,炒鍋裡是豆角,幾粒油膩膩的蒜瓣藏在暗綠色的豆角叢裡,顯得詭異。案板上有殘留的蒜末和綠色的汁液。鍋灶上斜躺著幾個逃出來的半生不熟的豆角,右側沾著一層稀薄的白花花的鹽。他擦了鍋灶,洗了案板立在門口,擦好了桌子,捏起那幾個黑豆角,轉身去夥房盛飯,飯吃到一半,又去河渠裡涮了墩布,橫躺著晾在外面。盡管外面狂風暴雨。他全身濕透了。

  腳步聲,嘶啦著地面,仿佛死人抬不起腳,姥娘,是姥娘。下雨屋裡濕熱,招來一群蒼蠅,姥娘拿著蒼蠅拍威武地拍著蒼蠅,一拍一個準,一拍一灘血,一拍一個生命。潔淨的地面留下姥娘英勇的腳印和蒼蠅黑色的屍體。姥娘打完蒼蠅,拍子隨手扔到了茶幾上,走了幾步,看到他拿著墩布站在廂房門口,也許是看到門上的蒼蠅,她轉身拿起蒼蠅拍,“啪”的一聲,又乾脆利落地結束了一條“肮髒”的生命,蒼蠅的屍體落在地上,一灘鮮豔地紅血留在了門棱上,只有屍體和鮮血證明著它曾經來過。姥娘手裡還拿著蒼蠅拍轉來轉去,此刻,他看到姥娘手裡的蒼蠅拍變成了一把利劍,而姥娘變成了征戰的勇士,她站在山一般的屍體上,沐浴著鮮血和戰士的榮光,一把利劍,遙指遠方,向敵人宣示著自己的強大、宣示著自己堅不可摧的武器。

  他看著他手裡的墩布,仿佛也變成了一把利劍。他放下利劍去刷碗,他在碗裡看到姥娘吃飯的時候豆角和米湯從她嘴裡流出來,她擤了一把鼻涕擦到了腳底,她吃包子時,包子餡從她嘴裡混合著黏液蠕動著,豆腐被韭菜粉條染成了黃色,從它嘴角溜出來, 掉到了桌子上,她乾咳一聲,作嘔吐狀,往垃圾桶裡啐了一口唾沫,幾滴油趁機從她手裡的筷子上落到了地上。她趿拉著拖鞋去夥房盛飯,留下了滿地的黑腳印。一碗,兩碗,一遍,兩遍。她吃完睡,睡完吃,她精力充沛,現在成心和他作對!姥娘從屋裡拿來不知什麽時候用過的碗放在了水池子裡,他看著這滿碗油膩,心生一股狠勁,撈起碗來掄在半空,落在地上,五馬分屍,七零八落。她怔在雨中,雨越來越大,打到碎片上,嘩啦啦啦響著,她哭了,一個七十多歲的老人的眼淚混合著雨水流到地面上,流到下水口,流到樹坑裡長成樹葉在風中搖晃。母親從屋裡出來,冷靜地看著這一切,她拾起碎片,碎片割了她一道口子,流出鮮紅的血,雨水瞬間衝刷乾淨,還流,還衝,還流,還衝……

  “他腦袋有毛病,您跟他一般見識什麽?”

  黑色的銀河衝擊著他的心臟,他的心臟猛烈收縮,心口如被刀割,一陣絞痛。他想衝著雨聲狂叫,卻不知為什麽開不了口……他臉上的瓜痕無人發現,雨幕完美的隱藏。

  “這也看不出什麽呀,還是不能推斷最後到底發生了什麽。還有更多的信息嗎?”

  “有的,七號。正在整理。”

  “好,整理好後立即送來。”

  “是。”

  “這種人,我們見的多了,不是嗎?六號?要我說,不用查了,肯定是自己跳的水。我是說,他的腦袋,肯定有毛病!”

  一個星期後。

  “七號。”

  “放這兒吧。”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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