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隻無尾布偶熊,怎麽擺都不順眼。一隻棕色熊是雄性;一隻白色熊是雌性——她的腳掌用玫紅色勾勒出可愛的“圓爪”。兩隻熊在床的另一邊,他在另一邊睡覺。他用白熊靠在棕熊的肩膀上,棕熊的兩隻黑眼睛便有了神情,它的身子軟綿綿的歪到一邊——“極不情願”四個大字便從棕熊的眼睛裡射出來。他把它的重心移到了屁股上,稍微將它下移了一些,可它沒有脊椎骨,身子立馬軟乎吧唧、像一灘水。他隻好把“他”靠在“她”的肩膀上,他同樣看到了她的神情——可憐的情緒衝上她的腦子——她表現得仿佛很吃力,極力穩住自己的身形不掉下去,又使力往“他”的方向側身子——好承載“他”的重量——兩種截然不同的力量使“她”變得扭曲,仿佛撕裂“她”的身體——她的兩隻腳因為這股力變得一長一短。他把它們換了位置,用棕熊靠住“她”的肩膀,一隻手藏在“她”的背後,另一隻手伸在床外,停在半空。“他”還是一副“極不情願”的樣子,而“她”好像也不太喜歡這種方式。“她”表現得沒有以前別扭,極力配合;可他還是發現“她”的身體並不願意靠在棕熊的身上——“她”的腦袋始終靠不到棕熊的腦袋上,總是別著一股勁,和棕熊的腦袋保持著距離——“她”的兩隻腳掌使勁往外別著、抗拒著,仿佛在暗中使勁。
他把“她”靠在棕熊的肩上,把“她”的右掌和左掌並在了一起,腦袋完全靠在了棕熊的腦袋上,可棕熊的半拉身子已經跌到了半空,還懸著一隻胳膊——那隻胳膊看起來仿佛不是“他”自己的。
他把它們緊靠在一起,兩隻熊的眼睛瞪著他,四隻眼瞪著‘我’。於是他發現兩隻熊更加別扭了,隻好把它們分開,它們也不再用四隻眼睛瞪‘我’。一分開,他和‘我’頓時感到舒服了很多。
父親命令他“出去”。
“出來!我告訴你!”語氣堅決如鐵,不容反抗。他討厭別人命令他,更加討厭父親命令他。
“‘我’不出去。”他說,“‘我’能聽到,你說吧。”
“滾出來!”
“就不出來。”
“出來,要不你不知道。”
“你說吧,‘我’又不傻!”
“出來!”父親大聲說,“不出來你知道我說什麽呢?”
“‘我’又不傻!能!”
“讓你出來,你就出來,找挨打是吧?”
“打死‘我’吧!”
父親衝進來,使勁拽著他的胳膊,他拽著父親的胳膊使著反勁,往下仰著身子。父親不愧是勞動了幾十年的農民,50多歲了還是扯著27歲的他前進。(隻用一隻胳膊。)他見情況不對,用一隻手把住桌子角,桌子跟著他,他跟著父親,他和桌子擦著地跟著父親。桌子的筆筒掉了、牙膏筒掉了、桌子前的凳子倒了、凳子上的衣服也掉了。
他使猛勁甩開父親的胳膊,彎腰去拾筆筒,把筆放在了牙膏筒裡,牙膏也放在了牙膏桶裡,接著把凳子弄起來,把衣服掛到了凳子上。父親沒有料到這一出,猶豫了一會兒又上前扯他的胳膊,他雙手抱住他,倒在了地上,他們在地上扭打著,父親把他抱起來,說,啊?就這兩下?他坐在了地上,還抱著他的胳膊,他用另一隻胳膊按住他的腦袋,一下,兩下……他的眼前一黑,再黑……心中的氣一冒,再冒……父親的胳膊一起,一伏……
“你非得氣死我你才高興哩!”父親嘶喊著,“外面下雨,非得把屋頂灌了你就高興了!”
他沒說話,又彎下腰去拾沒有撿完的筆。父親氣極反笑,行,你行……我!你等著……
父親再進來時手裡拿著一根木棍,從墩布上拆下來的楊樹木棍,木棍光滑如一面鏡子。
“你出來嗎?”父親拿著著棍子說,“你說話,出來還是不出來!”
“不!”他斬釘截鐵地說。
父親掄圓胳膊,棍子炸爆空氣飛了過來,他早有防備,用左手胳膊擋在了肋骨的左側,棍子打到了左手上,他順勢抓住棍子,讓父親沒有發起下一波攻勢的機會,說是這樣說,抓住棍子其實是下意識所為。他把棍子摸過來,夾在門口,好讓父親拖行受阻。父親又把棍子扭正,拉扯著他往外走。他雙腿半蹲,雙腳使勁黏住地面,但還是一點一點地往前行進著,父親隻用一隻手拉著他,讓他想起了父親拉耬種麥子的情形,他和母親拉著耬在前面,父親在後面掌控著耬的方向。他和母親像頭驢,父親像隻立起來的公雞。現在,父親又變成公雞,用尖喙啄他這頭強驢。
父親不懂驢,他想,可他也不懂雞。
他被父親拉到了院子裡,那時在客廳的時候他就已經被拽倒了,滾下了台階,滾到了院子裡。他死死抱住那根棍子,突然撒了手,心想為什麽要抓著那根棍子。父親吃到反力頓了一下,眼睛迷惘起來,但隨即恢復清醒。
“下雨時,把……”
沒等父親說完,他一把猛勁奪他手中的棍子,他前進幾步,氣息出現了波動,便說不出話。
“下雨時,把這個篦子找一塊……”
沒等他反應過來,父親一把把他摁到地上,猛按他的腦袋,他的腦袋“咚”的一聲砸在了地面,一下,兩下……他失去了任何感覺。
父親爬起身,拿起篦子說,下雨的時候……
他立即爬起來,撿起棍子,往屋裡走,父親的身子抖擻,神情顯得慌張。他想到棍子不應該在屋裡,於是又轉身,他看到父親還穿著昨天打核桃的衣服,核桃的顏色把他染成了黑綠色,衣服、褲子、鞋子、雙手,尤其雙手,像一雙綠毛怪的手,推著水草,在水中遊蕩。他低頭看見他的鞋子破了幾個洞,黑綠夾著石灰。
父親向門外走去,留一個慌張的背影,他的幾根白發在風中搖晃。
這時,他稍微平靜一些,感到左手腫了起來,酸痛,肚子上留下一條紅印子,但是斷掉的,像一條中間剁掉的蛇;它的一部分留在他的左手上,像一塊腫起來的肉。
是他贏了,父親落荒而逃,可他自以為在外邊學會的大道理,回到這個家裡,面對父母,起不到一丁點作用。
隨後的幾天晚上,他經常失眠,“夢姑”趁著他虛弱,入侵他的身體,佔為己用,他更加虛弱。睡夢中,一隻黑貓在他的夢境裡竄來竄去,讓他心神不寧;5張臉在他的夢境裡飄來飄去,嚇走他的魂魄。在那個下雨天,他感到有目光穿透他,猛地回頭,看到大姑、姑父、父親、母親、還有姥娘,他們5張蒼白乾癟的臉瞪大著雙眼緊緊地貼在後窗玻璃上,像一張巨大的白紙挖出10個碩大的窟窿觀察著他的後背,雨水打在他們的臉上,使他們粘得更為牢固。他回過頭,坐在電腦前,身體發抖,喉嚨哽咽,像是有什麽東西要衝出來。
下雨的那天晚上,他一個人在屋子裡,黑著屋,電腦屏幕微微發光,他聽到客廳裡傳來聲響:關了燈吧,小錦。電視的燈夠你吃飯了,關了吧。為什麽?燈就是用來開的,關了幹啥?吃不到嘴裡怎麽辦?他聽到這段對話,望著自己屋的屋頂黑乎乎的燈,一股邪勁猛衝上來,他來到客廳,頭一動不動,直挺挺走到開關前,“啪”地一聲關掉了燈,妹妹起來“啪”地一聲開了燈,他硬挺挺地折返身子“啪”地一聲又開了燈,妹妹摔掉筷子,起身,“啪啪啪”連續三聲開到最亮,他怒目圓睜,隨著三聲聲音完畢睜到了極限,此刻活像兩隻驢眼,他走到妹妹跟前,伸出胳膊一使勁將妹妹推了個人仰馬翻!好一個人仰馬翻!眾人紛紛喝彩!
廢物!你真是廢物!父親說。
天啊,神經病,怪物,怪物!地脈,地脈不行,我早說挨著狗蛋那家子不好!早晚要出事!你就是不聽!你說,現在怎麽辦!貓呢,那天晚上的那隻黑貓呢?給我貓!母親急促地聲音響起。
找個人,趕緊找個人吧,把他大姑大姑父找來商量商量吧,天啊,小時候頂可愛的一個小娃娃,就前幾年,就在我那裡住著上班的那幾年,他還說要給我養老呢,你看看這話說的,你再看看現在!這到底是怎麽了?
妹妹躺在冰冷的地板上靜靜地聽著、沉默著,不知道在想什麽。也不起來。他的心,他的心一陣接著一陣的絞痛。他想呼喊,卻沒臉張嘴。隻好心中呐喊,其實還是無休止的沉默,沉默,沉默!
‘我’是怪物,‘我’從哪兒來,又上哪兒去......
他衝進自己的屋子,關上門,不管怎麽說,妹妹是無辜的,那一刻,他間接地承認了自己出現了神經上的問題,他即將成為別人口中的“四大公子”、飯後笑談;而這個消息第二天就會傳遍全村。
第二天,母親找來大姑、大姑父,母親在一旁提心吊膽,姥娘大聲訴說著昨天的事。
不是精神病, 能那樣對待自己的妹妹嗎?
我的命好苦啊,我怎麽生了這麽一個野種,他姑,他姑父,你說說,這怎麽辦,怎麽辦?整天鑽在屋子裡不知道幹什麽,憋也憋成精神病!這個,這個活死人!非得氣死我!
小錦,你可不要跟你哥學,知道什麽叫廢物嗎?你哥就是廢物!什麽都乾不了,像廁所的石頭,又硬又臭!
這是父親的聲音,他聽得出來,也能分辨出來。他的聲音向來洪厚,有一種令人安心的功效,可如今……
他看向那兩隻無尾布偶熊,“她”靠著“他”,依舊如此的別扭。
“六號。”
“是,七號。”六號轉過身,低著頭。
“跟你透個風,如今的局面,一些高層是喜聞樂見的,光溯計劃帶來的效果微乎其微,按照童年定罪,無人有罪!而如果撤回光溯科研發展的計劃,那將會是一筆天大的數字!資源,永遠是重中之重!”
“是的,七號。沒什麽事的話我先出去了。”對了,“他跳河的時候,我發現了一隻蝴蝶飛過。”
“一隻蝴蝶罷了,有什麽稀奇?等等,那個《喜宴》是多久的事,我總感覺有些不太一樣。”
“這個我也沒有查到,七號。”
“沒有查到?”他看著六號,“你確定?”
“確定,七號。我查了七天,沒有任何線索。”
“行,我知道了,先撂下吧,去查別的。”七號虛眯著眼。
“是的,七號。”
七號看著六號走出門,虛空一指,一塊屏幕出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