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貼貼不老。”

　　方才達仁說話的時候，其木格已將莓茶沏好，隨後又到廚房拿來果盤，剛回到客廳，便聽奶奶這樣說，於是立刻回應道。在熱情地招呼李卓俊在沙發上坐好後，又笑著補充道，

　　“卓俊，我一直都叫貼貼漂亮的小姑娘，你覺得這樣說不對嗎?”

　　“當然對。”李卓俊伸手接過了其木格遞過來的山丁子，輕輕咬了一口，“其木格，我非常讚同你和小虎的話，達仁奶奶就是個漂亮的小姑娘，咱們鄉裡最美麗的小花鹿奶奶。”

　　達仁聽到兩個孩子一唱一和的誇獎著自己，頓時笑的像朵花一樣，嘴裡卻故意嗔怪道，

　　“你們兩個臭小子，就知道一哼一哈地哄奶奶開心。”

　　李卓俊和其木格對視一眼，會心一笑。

　　達仁奶奶等其木格坐下，又正色說道:

　　“卓俊，我這次叫小虎找你回來，是有件很重要的事情交托。”

　　李卓俊見對方說得如此鄭重，便也收斂起笑容，將身子坐直，認真地聽著。

　　達仁奶奶看了一眼其木格，歎了口氣:“小虎也許應該跟你說過，鄂倫春族只有語言沒有文字，傳遞信息、講述歷史都是通過口對口的方式。如今隨著和漢地交流不斷加深，我們有很多年輕人到外面打工或學習，等到闖出一番名堂後，就直接留在了那裡，不願再回來了。”

　　說著，她又看了一眼坐在自己身旁，像是做錯了事情的孩子般耷拉著腦袋的孫子，語氣沉重地說道:

　　“對於孩子們的決定，我們這些做老人的能夠給予理解，畢竟想要過好日子沒錯。可我們也擔心一件事，那就是時間一長，等到我們這些人都死光了，我們的民族歷史和文化又該由誰來繼承?如果沒有人，那我們鄂倫春族就變得名不符實，要真的那樣和滅族又有什麽區別?”

　　這一番話可謂振聾發聵，裡面滿是老人的擔心和無奈。是啊，在中華民族漫長的歷史長河中，盡管璀璨文化數不勝數，實際上卻也不過只是其中的一部分。旁的不說，就是那位於西域、曾經擁有著八百年歷史的樓蘭古國，如今也不過只剩下了那被風沙掩埋的斷壁殘垣，至於其中的文化則成為了一道永遠解不開的謎題，被無數人猜測評說。

　　李卓俊想到這裡，深深地吸了口氣。再看其木格，此刻早已雙眼泛紅。

　　達仁輕輕地拍了拍孫子的大腿，等其情緒平複，又說道:

　　“所以，我才想請你來進行紀錄，等到有一天我們走了，也可以把這影像世世代代的傳下去，這樣也能夠讓年輕人在為民族的歷史和文化驕傲的同時，將其延續下去。作為村裡年齡最大的老人，我實在不想聽他們這樣說，我們鄂倫春當年沒有被沙俄和日本鬼子滅族，結果卻讓民族文化消亡在自己的手裡。如果是這樣，那就太悲哀了。”

　　說到這裡，達仁的神情不覺有些黯然。作為東北地區人數最少的少數民族，她必須想盡辦法使其得到更好地發展，無論是人數還是歷史文化皆是如此。

　　李卓俊看了一眼其木格，見對方正用求助的眼神看著自己，便笑著安慰道:

　　“奶奶，我明白您的心意。可要說起來，事情應該也沒有那麽糟糕。在來之前，小虎曾跟我說過，等到他畢業後，還是要回來發展事業的，還有小甜……”

　　“小甜?”

　　“對，小甜也要回來，帶領大夥兒進行科學種田。”李卓俊笑著說道，“我想在他們的帶領下，一定還會有越來越多的年輕人回到家鄉創業，畢竟良田雖好非久戀之所，人終歸有一天還是要回家的。”

　　“哦，這樣。”

　　達仁心中的擔憂隨著李卓俊的這番話漸漸消散，在將身子倚在沙發靠背上後，欣慰地說道，

　　“小虎和小甜真是好孩子，其木格你呢?又是怎麽打算的?”

　　其木格用手揉了揉眼睛，笑著說道:“貼貼，說實話，這些年我在省城打拚屬實累了，如果你不反對，我想回來開個診所，或是到鄉裡的醫院上班。之前孟書記也曾給我打過電話，只是當時沒有考慮清楚，所以才沒做決定。”

　　達仁點了點頭，笑著說道:“你這樣做是對的，雖說現在鄉醫院是有了一定的規模，可像你這樣年富力強、工作經驗又豐富的專家卻還是很少，你能回來真是太好了。”

　　其木格聽到奶奶誇獎自己，心中很是高興，便又笑著撒嬌道:

　　“貼貼，你既然讓我回來，那我以後可就要每天回來蹭飯吃了。”

　　“當然可以了。”達仁笑道，“你雅業(鄂倫春語爺爺)走得早，額奇哈(鄂倫春語叔叔)和奶聶(鄂倫春語姑姑)又都在外面， 自打你阿瑪和嫫嫫去世，布一直都是咱們祖孫倆相依為命，一起生活的嗎?你要是真能每天都回來，這個家就有生氣了，遠比我一個孤老婆子冷冷清清的好。”

　　說完，三人又是開心一笑。

　　“說起來，這件事還是要感謝卓俊。”其木格對李卓俊感激地說道，“要不然我怎麽可能聽到貼貼的心裡話，有機會做出正確的決定?卓俊，以後咱們就是兄弟了，但凡有需求，你都可以跟我說，只要能做到，一定盡力而為。”

　　說著，他站起身來，邊快步向廚房走著邊說道，

　　“貼貼一定有好多故事要講，我就不打擾你們了，等會兒讓你們嘗嘗我做菜的手藝。”

　　李卓俊聽其木格這樣說，便也要起身幫其打下手，被達仁叫住。

　　“放心吧，其木格一個人搞得定的，他可是十三歲就在烏力楞(鄂倫春語部落)做過婚宴的人。”

　　說起孫子的廚藝，達仁滿是驕傲，等李卓俊坐下，又說道，

　　“卓俊，你知道讚達仁是我們民族的非遺文化，實際上，它也是口述歷史很重要的一部分。接下來，就給你講講這些年來我所經歷過的故事吧。”

　　李卓俊聽達仁這樣說，忙將手機夾立在桌上，隨後按下錄像鍵。

　　在喝了口莓茶後，達仁將身子蜷縮到了躺椅裡，很快她便眯縫起了雙眼，似乎陷入到了對往事的回憶中。與此同時，隨著緩緩的講述，李卓俊的腦海中浮現出了一幅幅生動的畫面，似乎拂過歷史的煙塵，回到了魂牽夢縈的往昔歲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