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圖書記,千萬不要再猶豫了,神靈已經給了提示。要是繼續讓這個人留在這兒,只怕接下來就會有一場大災難降臨。”
老者聲音顫抖地說道,
“咱們鄂倫春族世世代代生活在深山中,生活條件極其艱苦。若不是神靈庇佑,又怎會有眼下的光景?書記,我們知道你心腸軟,不願意傷害任何人。可眼下這種情形,還是應該速速決定。”
眾人聽到老者的話,也全都紛紛表示讚同,齊齊大喊要布赫巴圖將李卓俊趕出村去。
布赫巴圖環視四周,見每個人都是瞪著眼睛,揮舞著拳頭,一臉憤怒,心中不禁更加糾結。
布赫巴圖並不是這裡的人,他從小生活在位於呼倫貝爾草原腹地的鄂倫春旗,直到高中畢業參軍複員才到村裡工作。由於工作能力強,為人又好,這才逐漸從文書升職為了村高官。盡管這樣,他也已經在村裡生活工作了近二十年,就連妻子也是村裡的人,兩個孩子如今也在鄉裡的中學讀書,算得上真真正正的將根扎下。
雖說是從外鄉來的,這些年來,布赫巴圖卻從沒有感到過孤單。村裡無論男女老少都待他親如一家,無論大事小情都會彼此幫忙,以平和的態度商量解決。記憶中,從沒有紅過一次臉。也正因此,才會年年被評為鄉裡的和睦村。像是眼前的情勢,更是從沒有過。
老者見布赫巴圖不說話,便又把話頭一轉,繼續提議道:
“巴圖,你為難,我們也理解。咱們鄂倫春人向來熱情好客,無論誰家來客人都會給予最盛情的款待。既然如此,那就再退一步,只要他把手機交上來,並且保證不再到處亂拍。等到過幾天離開,再把手機歸還,你覺得這個方法可行嗎?”
老者這句話可謂是進退得體,既表現出了該有的熱情,同時也提出了相應的要求。眾人聽到這話全都心悅誠服,布赫巴圖亦是讚同,懇切地對李卓俊笑道:
“李導,你看這樣可以嗎?如果你信得過我,可以先把手機放在我這兒。等要回去的時候,再還給你。”
然而,李卓俊卻並不領情。他搖了搖頭,態度決絕地說道:
“巴圖書記,你也曉得我來的目的。如果把手機收上去,那就是違背了初衷,我絕對不會同意的。”
“初衷?”老者追問道,“那你說說初衷是什麽?”
“我希望能夠通過視頻將你們的生活記錄下來,讓更多的人了解關注。”
李卓俊坦然說道。
說到這裡,他忽然意識到按照眼下的情形,即便再說下去怕也是無濟於事。搞不好,反倒會使矛盾升級,鬧到徹底不可調和的地步。
想到這裡,李卓俊頓時萌生了退意,話鋒一轉,對布赫巴圖歉意地說道:
“巴圖書記,我非常感謝你的幫助和支持,這段時間也的確給大家添了不少麻煩。既然你們有族規要堅守,那我作為外人也不便再多打擾,就此別過。至於孟書記那裡,也請您幫忙轉達下問候,就說我臨時有急事回去了。”
說完,在眾人的注視下,李卓俊上了車子,隨後一腳油門,疾馳而去。
在場的人見李卓俊離開,全都深深地呼出一口氣,隨後三三兩兩的向村裡走去。唯有達仁仍站在原地,依舊是方才的那副模樣。
布赫巴圖見此情形,心中不由得擔心起來。他快步來到達仁的面前,伸出雙手緊緊地扶住了對方。
“達仁奶奶,你沒事吧?是不是身子不舒服?”
達仁像是沒有聽到問話,仍定定地盯視著方才車子離開的方向。好不容易,才幽幽地吐出了口氣,半夢半醒地說道:
“真的好像……”
“像?”布赫巴圖不明所以地問道,“像誰?”
達仁此刻才終於緩過神來,見是書記,便笑了笑,歉意地說道:“剛剛的這個年輕人真像當初說服咱們下山定居的漢族幹部,我一看到他的眼睛,就想起了過去的那些事情,所以一時間不知不覺就走了神。”
布赫巴圖聽奶奶這樣說,心中也不覺生出莫名的酸楚,低下頭去,像是個做錯的孩子,耷拉著腦袋,小聲地說道:
“對不起,奶奶,我還是沒能將他留住。”
達仁搖了搖頭,安慰道:“這怎麽能怪你?奶奶知道,你打心裡是想將他留下來的,只是咱們的族規實在太過強大,所以最後才會這樣。”
布赫巴圖抬起頭來向達仁感激地笑了笑。
“走吧,你陪我回家吧,剛好有東西要給你。”
布赫巴圖點了點頭,隨後攙扶著達仁緩步向她家的方向走去。 和煦的陽光照在兩個人的身上,憑添了一份溫暖,他們邊走邊說,打眼看去,就像是一對親密的祖孫。
達仁家在村子的南面,是一棟白屋紅頂、窗欞上繪製著鄂倫春族特色圖案的小房子。不僅如此,在房門上,還掛著一個刻有‘鄂倫春族撮羅子搭建傳承人’的銅質門牌,格外醒目。
達仁奶奶的老伴阿古達木年輕時曾在抗日戰爭時參加過東北抗聯,解放後還做過村長,由於表現突出,還曾以全國勞模的身份到BJ開會,並受到領導接見。而也正是在老一代村委會成員的共同努力下,才有了如今村子的雛形,並一代代延續下去。
正所謂,情投意合。達仁奶奶在老伴日複一日的影響下,思想也漸漸得以蛻變。從一個大字不識的婦女成長為村婦女主任。盡管沒有對方優秀,卻也年年獲得鄉裡的勞模,是村裡婦女們的主心骨和榜樣。
雖然工作忙碌,夫妻倆卻也並沒有因此耽誤生活。他們一生共育有三男一女四個孩子,和父母一樣,孩子們也極為優秀,如今都在城裡工作,並還是各自單位的骨乾。
盡管如此,老伴去世後,達仁卻一再拒絕兒女接她進城養老的提議,仍然獨自住在房子裡,說是要守住這份珍貴的記憶。
大約二十分鍾後,隨著房門從外面打開,達仁和布赫巴圖一前一後從外面走了進來。
在用早晨燒開的山泉水為布赫巴圖沏了一杯玫果茶後,達仁便獨自來到書房。時間不長,她便又回到客廳。照比先前,此刻手中多了一本厚厚的影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