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卓俊拿著手機剛想偷偷拍攝,忽然衣角被人輕輕地拽了一下。他訝異地側頭看去,只見普楚正向自己搖著頭,心中頓覺失禮,臉上也瞬間露出赧然之色,跟著低下頭去。盡管如此,心中卻依然有些不甘,仍不時用余光偷偷瞟著那人群中的薩滿。
薩滿卻並不曉得李卓俊在看自己,只是在二神的陪同下徑直來到中心直立的同時系著紅布條和黃布條的木杆前,李卓俊記得,在來的路上,普楚曾經跟他說過,那杆子叫土如,上面的那塊橫木是供神的地方,當神靈下界,薩滿必須要將身子牢牢地靠在木杆上,只有這樣,才能順利求得神的庇佑。如果相反,那則會給村人們帶來遭難。
對於這樣的說法,李卓俊並不全然相信。在他看來,這世上並沒有所謂的神神鬼鬼,不過都是人的精神寄托罷了,就像是龍是中華民族千百年來的圖騰,可又有誰真的見過龍?盡管如此,李卓俊仍然對此給予最大的理解與尊重。
在眯著眼睛細細打量了一番後,李卓俊訝異地發現在土如兩邊,分別有個木刻的門神,頭部用刀子削成尖形,眼睛和眉毛烏黑,像是用炭畫的,嘴巴和身上像是抹過動物血。最讓人叫絕的是,木偶身上還穿著用樹皮做成的小裙子,一條一條的,很好看。
要是猜的沒錯,這門神應該就是寺廟裡面站在菩薩像旁邊的童男童女了吧?
李卓俊正在心裡嘀咕著,忽聽三聲清脆的鼓響,那薩滿和二神一道大聲地唱起歌來。
只聽她們用鄂倫春語唱道:
我用鹿茸四平頭做我的梯子
登上天空進入我的神位
我叫射恩是人間的祖神
我又變成了一個射恩神
我說聲:可愛的人間
我要用雙手向人間灑滿金子
用雙手向人間灑滿銀子
用雙手把成群的犴趕到主人旁邊
用雙手把成群的鹿攆到主人附近
用雙手把成群的紫貂送到主人手中
讓我的主人得到春天般的溫暖幸福
不僅如此,隨著手中的鼓聲和歌曲的曲調越來越快,薩滿也跳得越來越快。直到最終癲狂起來,口中大聲念誦,全身抖動,轉如旋風。
李卓俊雖然聽不懂鄂倫春語,可看眼下的情勢,他也知道定是已經進入了高潮。面對這好不容易才有的機會,他有怎能不願意記錄,於是顧不得普楚在一旁低聲勸阻,仍拿出手機,用攝像功能將這一場景記錄了下來。
稍頃,那薩滿忽然大喊一聲,冷不防地倒了下去,原本禱告的人們見此情形連忙走上前來,伸手緊緊將其抱住。
隨著二神喊完禮成,薩滿緩緩站了起來,在她的帶領下,人們一道大聲唱起歌來,祈禱著神靈的護佑。
或許是氣氛過於熱烈,也或許是因為從沒有見過這樣的場面,李卓俊忽然覺得心情像是潮水般澎湃,額上也隨之滲出了密密的汗珠,甚至就連雙手也不再聽話,一個勁兒的抖個不停。
要說起來,作為商業導演,他以往參加過的大場面並不算少,卻從沒有一個能夠如此直抵靈魂。莫非說這世界並不簡單地如肉眼所見的一樣,而是冥冥中存在著某種神秘的力量?
想到這裡,李卓俊的唇角泛起了一絲自嘲的笑。好端端的無神論者怎麽能夠參加個儀式想法就有這麽大的變化?
這的的確確是不應該的。
心裡雖是這樣想的,可回程的路上,李卓俊卻仍是沒說一句話,只是不斷地在腦海中閃著方才薩滿請神的畫面。
“李導,你這是怎麽了?”孟立煥等了一會兒,見李卓俊始終不說話,便好奇地問道,“不會是被我們的篝火節熱情到了吧?”
聽到書記打趣的問話,眾人頓時笑了起來,只有李卓俊仍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
普楚坐在李卓俊的身旁,見對方發呆,便用胳膊肘輕輕地碰了下他,低聲說道:
“孟書記和你說話呢?”
李卓俊定了定神,疑惑地看向孟立煥。
“李導,你不會真的被熱情到了吧?”孟立煥笑著介紹道,“我跟你說啊,篝火節可是咱們鄂倫春人特有的節日。你可能沒有留意,除了薩滿儀式和讚達仁表演,咱們這次還展示了不少非遺製品,這些可都是祖先留下來的好東西,值得好好傳承下去。”
“非遺製品?”
“對啊。”小孫也在一旁接口道,“像是各種樺皮手工藝品、獸皮製品、獵刀工藝品都屬於非遺製品。不僅如此,就連咱們身上的穿戴也同樣屬於非遺文化。”
普楚微笑地看著他們談話,雖說性格外向,但由於面前的這三人都是文化人,是她最崇敬的人,因此也不敢隨便插話。
此刻,普楚見李卓俊求證地看向自己,便點了點頭,篤定地說道:
“小孫老師說得沒錯,我們從上世紀90年代就已經禁獵了,只有冬天大雪封山的時候,護林員在外出巡邏時為應對不時之需才會配槍。也正因為是這樣,所以獸皮衣和麅角帽也就成了非遺製品。”
李卓俊點了點頭,羨慕地說道:“這樣啊, 我原來還想著這衣服好看,也去弄一套來,現在看來應該不大可能了。”
“那也不一定。”普楚見李卓俊神色黯然,心中頓覺不忍,便笑著安慰道,“我們鄂倫春人向來喜歡交朋友,何況你又是遠道而來的客人,等到有一天大家真的將你當成自己人,說不準就會把這贈給你的。”
“要是那樣,可太好了。”李卓俊笑著說道,“我也希望有一天能夠和大夥兒打成一片,成為一家人。”
“一定會的。”
聽到普楚的回答,車廂裡的氣氛再次熱烈了起來,眾人有說有笑,爭相說著篝火節上的所見所聞。
就這樣,在一路輕松的氛圍中,車子到了賓館門前。普楚和李卓俊下車後,一道轉身揮手目送著車子離開,隨後轉身向裡面走去。
出於對工作人員的照顧,賓館特意在一樓留下數個房間作為其的休息室。稍頃,在來到休息室門前時,普楚先停住了腳步,猶豫片刻,神情凝重地說道:
“那個……李老師,我不曉得你知不知道這裡的規矩,除了自己的家人,外人是不能給我們拍照或拍攝視頻的,據說如果這樣做,會觸怒天神,降下災難。所以,今晚拍的視頻,你還是不要留下來得好。”
李卓俊見普楚這般說,心中也不免有些糾結。盡管他很想將方才的視頻發到自媒體平台,與觀眾一道分享。可同時也不願意違背鄂倫春人的族規,因此只是表示讓對方放心,早點休息,便轉身離開了。
李卓俊雖是這樣說,可當普楚看著他離去的背影,心中卻仍有些許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