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主說的沒錯,他的確是付了錢的,但邢青俊不知道怎麽回答。
“您可以稍等一下嗎?我需要聯系我老板。”雖然很討厭別人遇事找領導,可到了節骨眼上他也有樣學樣了。
“有必要嗎?我是真的不要了,你就拿回去,自己留著,送給你女朋友。還是說你怕我騙你?說你沒有送給我?”
“這…”
“他就是想問個原因,我們就是打工的,要給老板個交代,不然她怪我們怎麽辦?”獨孤替邢青俊解圍。
“我怎麽不知道送個花要兩個人?”
“不重要,你給我們說個拒收的理由,在信封上簽個字,我們就走,好吧?”
門緩緩打開了,門後是一個戴著眼睛的小胖墩,他的頭髮梳得蹭亮,但藍色西裝亂糟糟地披在身上,白色襯衣的領口也被解開。
“她說她想要藍色妖姬,現在沒有必要了。”小胖墩說著就有些哽咽,“本來今天我們要出去吃飯,剛才她發了個動態說男神很喜歡她送的千紙鶴,下面有人留言讓她表白,她回復‘今晚有工作’,後面接了個小豬的表情包。後來我再看,那條動態就消失了。”
“小夥子,何必要在一棵樹上吊死呢?為一個不愛你,甚至不尊重你的人單項奔赴,就是在作賤自己。”獨孤勸解,“你住這麽好的公寓,買這麽多藍色妖姬,一看就是知道條件很好,總會有女孩願意對你一心一意的。”
“那又有什麽用呢?我從來沒有見過像她那麽漂亮有那麽有才華的女孩,而且她願意跟我聊天。我知道自己配不上她,也明白要不是因為金錢,她連正眼都不會看我一眼。我原以為總有一天她能明白我的真心,了解我的人格,可沒想到我在她心裡的位置那麽低!”小胖墩的終於恢復了中氣,最後的話幾乎是吼出來的。
看來小胖墩的情緒壓抑了太久,以至於他在兩個陌生人前袒露了自己的心聲。
“唉,讓這都過去吧,一個男子漢,太不值得了。想想讓你開心的事,平複平複心情。不要再和她聯系了。”
“不。”邢青俊打斷,他把手裡的花交給獨孤,“讓我來。”他靠近小胖墩。
“聽著兄弟。”邢青俊放低了聲量,但語氣十分嚴肅。“你既然心甘情願讓你女神把你踩在腳下,把你當提款機,那就不該害怕我說點難聽的實話吧。你又胖又醜,別說美女了,就算是個普通的女生也吸引不了。你當凱子亂花錢就算了,那是你的自由,傷害的也是你自己。但也因為你的供養,你女神可以在帥哥面前裝綠茶,或者在普通人面前裝名媛,那潛在的受害人就不是你一個了。”
“你!”小胖墩渾身顫抖,想要把眼前這個挑釁者揍一頓。
“你想打我隨便,只不過啊,你被別人欺騙感情和錢財,被別人看扁,就只能把氣撒在我身上?呵呵,你不會可悲到那個程度吧。聽著,我說這些不是要貶低你,而是想讓你認清現實。”他把手搭在小胖墩肩上,“成年人的社會,大家都沒有時間深入了解一個人,別說愛情這種終身大事了,就算是去餐廳吃飯,你也想要個好看的服務員吧?我不是說內在不重要,但外貌是塊敲門磚。”
“我何嘗不知道呢?我個子不高,還有羅圈腿,戴著一千度的眼鏡…誰不想生來就有一張俊臉呢?”
“每個人生下來都有自己的優缺點,很多東西都天注定,因此我們只能盡力做好掌控之中的事。每天別吃晚飯,多吃蛋白質和粗纖維,補充維生素,去健身房練練,半年,你就會看到顯著的效果。練不動就先跑步,跑不了就走路,實在不行請個教練,你是個富哥,這點事還是能做到的吧?”
“能。”
“自己的人生自己走,不要為別人而活。該說的都說完了,很抱歉浪費了你的時間,給我們簽個字,我們就不打擾了。對了,今天你的情緒波動太大,我建議你先休息,喝喝酒,吃吃菜,麻痹自己一下。從明天開始,就是新的篇章了。”
“如果以後有緣相見,希望你能看見的是完全不同的一個人。”小胖墩在信封上畫了幾筆。
兩人離開公寓,任務已經完成,把藍色妖姬還回去,他們就可以找地方下館子了。他們剛剛都說了不少話,口乾舌燥,打算上車前先去小賣部買瓶飲料解渴。
“少俠,你剛剛說了什麽?怎麽那小子先是情緒激動,然後就釋然了。”
“就是同齡人之間的交流,說了些我和他都明白的事。”
“你不想說也罷,我估計也聽不懂。”獨孤左顧右盼,“這個地段也不偏遠,怎麽一家便利店都沒有。我快要渴死了,早知道起床時給今天算一卦,不會是大凶吧。”
“再轉轉吧,實在不行我們開車找。”
剛過街角,他們就被圍觀的人群吸引了。人們面前是一棟五六層的樓房,一樓是一家店鋪。所有人都抬起腦袋,望著屋頂,而站在天台邊緣的,是一個隨風搖擺的人影!
獨孤連忙跑過去,邢青俊緊隨其後。
人們紛紛議論著。
“這麽年輕就想不開了?”
“一個小女孩子,估計是被男人騙了吧?”
“現在的小年輕真是衝動啊,動不動就不活了。”
但沒有一個人在勸阻或開導。
“這該怎麽辦?”獨孤拉住一個人,“請問你們有人叫消防車了嗎?”
那人一臉奇怪地看著獨孤。
“少俠!手機借我一下,我打個119!”獨孤一手接過手機,一手把花交給邢青俊。“你嗓音大嗎?喊一喊她,等我打完了,跟你一起。”
邢青俊從來不習慣再公共場合出頭,但現在不是害不害躁的事了。他突然想起自己已經不是普通人了。
他也抓住一個人,“這棟樓要鑰匙進去嗎?”
“要。”
“你有鑰匙嗎?”
“有。”
“那就幫我開門。”
“幹什麽?”
“救人!”
“但…”
“但什麽但!一條人命在那!我就要你開門,剩下的我一個人負責!”
臨走前,邢青俊叮囑獨孤:“你現在先穩住她,我上去把她救下來,我一定會保住她的,請你放心。”
不等獨孤驚異的神情,邢青俊就催著那人去開門了。門一打開,他就像發瘋似地爬樓上去,每到樓梯的拐角,他都能聽到獨孤的大嗓門。來到天台的入口前,邢青俊調整呼吸,輕輕地開門走進去。
天台的空間很大,地上布滿了塵土和煙頭。邢青俊在原地靜候,因為女子背對他站在矮圍牆上,任何的動靜都有可能驚到她,造成不可挽回的情況。
女子終於開口了:“我知道你在那裡。你是誰,幹嘛過來?不要來勸我!”
邢青俊緩緩地走向圍牆,女子穿著玫紅色的連衣裙,頭髮打理得很漂亮,幾根麻花辮編在頭後,還扎著一個天藍色的蝴蝶結。她赤腳站著,鞋子放在圍牆下。兩眼通紅的她已經流幹了眼淚。
“這位女士,請不要站在上面,太危險了。”
“我都要死了,還怕什麽危險?”
邢青俊來到圍牆前,他和女子還有幾米的距離。
“我們聊聊吧。”邢青俊也爬了上去,對著外面坐下。好在今天風不大,不然以圍牆的寬度,就算是坐在也有可能失去平衡。他看向前方,腳下六樓的高度,自己看上一眼都要心驚膽戰。
“聊什麽!我活著還有什麽意義?”
“我就想聽聽你的故事,不管是生是死,你不想有個人傾訴一下嗎?”
“不!我不想再回想起那些事…你的花,為什麽帶著花?”
“哦,你想知道嗎?那就聽我的故事吧,我想找個人述說,你看上去像是個善解人意的人。說實話,我有時候也想一了百了了。”邢青俊把花束捧在面前,“站著挺累的,你要不要下來聽?小心!”
女子也坐了下來,邢青俊擔心她會掉下去,但她的動作很輕巧。
“你說吧。”
“我的女朋友喜歡藍色,所以我想在紀念日給她個驚喜。這束花不僅僅是心意,也算是貴禮了,我省吃儉用一個月才買得起。可是花買來了,她卻走了,跟一個開法拉利的富二代走了。”邢青俊醞釀情感,他吸了吸鼻子,又抖了抖雙臂,最後長歎口氣。
“藍色妖姬,我也喜歡藍色。”女子似乎對邢青俊的故事起了興趣。
邢青俊開始書寫自己的愛情故事。“我們在一起快四年了。我還記得第一次相遇,她一身白衣白裙,風吹來,她按住自己的帽子,頭髮隨風飄動,閃著金光。僅僅是那一瞬間的畫面,我就愛上她了。自那天起,我無時無刻地不想著那天的邂逅,後悔自己沒有勇氣上去搭話。”他輕撫花瓣,鼻子湊上去嗅著花香。
“第二次見到她是在圖書館,她一個人坐在桌前,我這次沒有浪費機會。哈哈,說實話,我當時有點猥瑣,我先假裝在她跟前的書架上找書,瞟見了她手裡的書。她在看《荒野之狼》,黑塞是我最喜歡的作家,他的書我都爛熟於心。我就這樣找到了話題。”
邢青俊時不時往女子身邊挪動,到時候就算她跳下去,也能抓住她的身體,在落地時保護住她。
“我不覺得有什麽猥瑣的,圖書館真是個邂逅的好地方。”女子評論道。
“我們交換了聯系方式,她其實不喜歡看書,看《荒野之狼》不過是她要寫讀書報告,但我們還是聊了很多別的東西。她喜歡電影,喜歡旅遊,想要一天環遊世界。我的朋友都說她不僅長得好看,而且心比天高,不是我能夠配得上的,但我堅信,努力就能得到想要的生活,重要的是身邊有沒有值得分享的人,她值得。”
“你說得對,要是我以前也有你這樣的覺悟就好了。”
“過了幾個月,表白的話終於說出了口,她答應了,我永遠忘不了她笑著點頭的樣子,我們身後的霓虹燈,擁抱的溫暖。我一直對她百依百順,給她買早餐、送奶茶、寫作業、說晚安,想辦法逗她開心。各種節日時,我絞盡腦汁準備特別的禮物,從來不會重樣。她也對我不差,很少會鬧脾氣,就算鬧了事後也會道歉。”邢青俊故意不眨眼,讓風吹乾眼膜。
“你真是個暖男,她能遇見你是她的幸運,而不是反過來。”
邢青俊擠出了幾滴眼淚,他抹抹雙眼。“我發誓要一輩子對她好,永遠不變心,可到頭來,唯一不變的只有我自己,只有我自己傻傻地站在原地。進入社會,身邊的人和事都變得複雜起來。花花世界的榮華讓人流連忘返,我知道她想要那樣的生活,可我就是個剛找到工作的窮小子,哪有那樣的資本?我努力工作,主動加班,主動幫同事辦事,就希望能早點升職,早點加薪。可到頭來,整日操勞換來了什麽?”
邢青俊好幾個小時沒喝水,再加上賣力的表演,風灌進喉嚨,他止不住地乾咳。見天賜良機,他猛錘胸口,咬牙切齒,同時發出痛苦的低吟。
“沒事吧!要不休息一下?不會是太冷了,著涼了?”輪到女子來關心邢青俊了。
這時候,消防車和救護車開來了,喇叭響起了“人生的不如意十有八九”,消防員清開人群,把墊子鋪開。但邢青俊知道,已經不需要防護了。
“我還好,昨天喝了一晚上的酒,早上起來一直在吐,我出門本來是去買胃藥,但和你聊聊天,我舒服了很多。”邢青俊咽了口唾沫潤嗓子,“她經常出門,有時就算我加班回來,她也不在。她說是工作需要見客戶,想要多開拓人脈。我還心疼她,每次自己做飯都要留給她一份,她很少會吃。我們在一起的時間越來越少,而且她對我的問題越來越不耐煩,說自己太累了,就跑到床上看手機了。”
“你對別人太好,對自己太刻薄。”
“我就是這樣一個人,對誰都是一片真心,爸媽都說我是老好人,太傻了。”邢青俊知道是時候該給故事寫個結尾了,“我有個發小比我大幾歲,最近才從外地調過來當酒店的大堂經理,我給他看過我女朋友的照片,但她不認識這個哥們。昨天晚上我回家,太累了,就睡得很早。我被電話吵醒,是我發小,他說我女朋友跟著一個男人來他們酒店開房,他發誓沒有看走眼,因為給的身份證是她的。他負責保管泊車的鑰匙,所以他也知道那個男人是開著法拉利過來的。”
邢青俊低頭拍著腦袋,他擠不出眼淚了,隻好裝作垂頭喪氣的樣子。“我不敢撥她的電話,我不想知道電話的另一邊在做什麽,我留了一條短信,關掉手機,下去買了幾瓶白酒,喝到失去意識。今天起來打開手機,十幾條未接電話和短信。最開始是在辯解,後來她就坦白了,先說我們不適合,再說我太單純,後來說我無能。最後,她說家裡東西不用還給她, 她都會自己買新的,呵呵,‘自己買’。”
“你沒有做錯什麽,也不是無能的,事到如今都應該怪她。”女子靠過來,她輕拍邢青俊的肩膀。“你待人善良,又工作努力,世上有很多好女孩會喜歡你的。說起來,我有個閨蜜還單身,你應該是她的類型。”
“我怎麽配?我又傻又沒用,手裡沒有票子,眼裡只有柴米油鹽和小確幸,不是童話裡的王子。”邢青俊嗤笑一聲,“我是短時間不打算談戀愛了,我要審視一下自己,好好享受生活。過去的半天,我想了很多東西,包括結束自己的生命。可是轉頭一想,如果我不在了,誰在受懲罰呢?是我父母,是家人,是兄弟。真正傷害我的人在頭等艙裡品著香檳,慶祝我的失敗。人活著就為一口氣,怎麽能讓敵人獲勝、朋友流淚呢?”
女子不語。兩人就坐在天台,聽著樓下的噪聲,靜默了片刻。
邢青俊知道是時候了,他轉身。“我們下去吧,天色還早,不要浪費這大好時光。”為了保險,他抓住女子的手臂,她沒有反抗,一起下來了。
“這個送給你,我已經不需要了。”邢青俊把花遞給女子,他突然想到小胖墩的簽名。“等一下,這個我要留著。”他留下信封。
“真的嗎?這很貴的。”
“我不喜歡藍色。”
兩人相視一笑。
他們肩並肩下樓,女子雙臂抱住花束,仿佛它已是她最珍視的寶物。
邢青俊打開信封,拿出裡面精致的卡片,上面寫著:
“過去屬於死神,將來屬於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