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熔……”

　　“熔?”

　　“醒醒。”

　　熔睜開眼，恍惚間又看見了那無底的深淵。她敲敲自己的腦袋，晃晃頭，眼前依舊是那片廢墟。

　　自從自己誕生以來，這縈繞在耳邊的低語便不止不休。它似乎是想要指引自己去做些什麽，但是每當她即將聽清楚那串晦澀的話語時，自己便會突然清醒過來，低語也戛然而止。

　　她想這可能是來自錯誤的本能吧——就像老鼠天生會打洞一樣。也許她還需要適應——等到她能聽懂這低語的時候，她也就真正知道自己要做什麽了。她看向手心裡深深嵌進皮膚的鐵屑與淡淡的血跡，苦笑著搖搖頭。

　　“……好痛。”她自言自語道。

　　現在呢?她只是隱隱約約覺得自己應該動起來，去做些什麽，甚至腦海裡已經幾乎有了一套完整的計劃。但是當她真正要動身做些什麽的時候，腦子裡卻比那一大堆鐵鏈還要亂。是啊，我要做什麽?身為一個[錯誤]，我要做什麽?

　　目的?手段?可行性?沒有，統統沒有。她就像一個走失的孩子，站在原地，茫然不知所措，希望他人予以指引，但是沒有人回應。她甚至不知道意義究竟是什麽——自己存在的意義。只是她可以確認一件事，那三個人一定會對她有害——甚至殺死她。求生的本能逐漸佔了上風，既然不知道做什麽，那就先活命吧。活命要緊。

　　活命要緊。

　　這個念頭出現的一瞬間，她似乎聽見耳邊的一聲輕歎，似乎……

　　它很失望。

　　————————————

　　“喏，接著。”銘星將一個針管狀的東西丟給白霧，白霧接住，愣了一下，“藥劑嗎?不必，我沒受太重的傷。”“什麽藥劑啦，哈哈——雖然早就想到你會有這樣的誤解啦。”銘星笑著，自己也拿出一支針劑，“裡面是我們程式賴以生存的[數據]。原理嘛……硝酸你來吧。”“你自己怎麽不說。”“嘿嘿……”銘星撓撓頭，算是蒙混過關了。硝酸白了他一眼，轉向白霧，“接觸了[錯誤]的事物是會不斷流失直至消亡的，被錯誤影響的失效者也一樣。為了活著，需要定期補充數據。使用能力也是一種自燃，所以同樣要進行補充。”她拄著刀鞘直了直腰，剛想站起身，看白霧一臉為難的樣子，又補充道，“……也不都是針劑。我這裡有些飲品形式的數據，你要是……算了，直接給你好了。”她從口袋裡拿出兩聽“飲料”，將其中一聽遞到白霧手裡，“拿好。直接喝掉就可以，效果是一樣的。”“謝……多謝了。”白霧倒也沒客氣，接過那聽“飲料”，拉開拉環一飲而盡。口感和她喝過的任何一種飲品都不一樣，初喝感覺只是普通的氣泡水，但是有些清甜，沒有想象中那麽膩。她吧嗒吧嗒嘴，腦子裡甚至有點想要再喝一聽的想法。

　　還有……那微微的飽腹感是怎麽回事?

　　她突然好奇起來了，如果注射了針劑，是不是也是類似的感覺。

　　“硝酸，傷怎麽樣了?”銘星看著生起火的柴堆，滿意地點點頭，轉頭問道。硝酸搖搖頭:“一時半會好不了，不過不影響行動。回去以後再醫治吧。”“啊?上次醫生不是給了你幾針快速愈合的藥劑嗎?我記得療效挺好的啊，你這麽快都用掉了?”銘星瞪大了眼睛，但是他話還沒說完便被硝酸抬手打斷:“……放在我這裡，應該已經過期了，藥效沒那麽好了。對不起。”“啊，忘了這個，針劑被腐化掉了……沒事啦沒事啦，那下次還是我來保管吧。”“嗯。”硝酸點點頭。“我來守夜吧。”白霧對硝酸道，“你好好休息，實在不行的話……”“不用。這樣的傷勢沒有那麽可怕。”硝酸搖搖頭，“不過……我確實需要休息一下了。”“那就去休息嘛。我也不累，兩個人給你守夜，你就放心睡到日上三竿吧。……啊，已經睡著了啊。”銘星說著，發現硝酸並沒有回答自己，這才發現她已經閉上了雙眼，倚靠在矮牆邊睡著了。

　　“今天晚上挺晴朗，適合看星星——換做平時我肯定會這麽說。當然，說著玩的，而且今天的月亮格外亮，怎麽可能看到星星啊。……嗯，好兆頭。”銘星來到白霧身邊坐下。白霧則轉向銘星，“能講講你的故事嗎?”“啊……也行，就當打發時間了唄。守夜還是挺無聊的。不過故事有點短就是了，哈哈。”

　　“我出身露米的一個部族，那裡遠離城市，鮮有侵擾。三年前錯誤侵襲了我的家鄉，殺死了許多族人……我那時還沒有覺醒，只能孤身一人逃了出來，身上除了一把刀別無他物。後來一路與錯誤搏鬥，之後又隨著覺醒跌跌撞撞來到這座城市，在一次與錯誤的戰鬥中偶然遇見了隊長，於是就順理成章地加入了[月神]小隊。沒啦。”

　　“我很抱歉……”

　　“沒事，我早就想開啦。所以我才要努力活下去，畢竟現在我就是我們一整支部族最後的血脈了。這故事聽起來也挺稀疏平常的，不是嗎?沒有那些王子公主的冒險故事有意思，也沒什麽波瀾起伏。就是我一個人不斷地跑啊，戰啊，最後找個地方落了腳。”銘星笑了笑，月光灑落在他的臉上，空氣刹那間有幾分清冷。白霧看得出來，那笑容很苦澀。

　　“但是這樣的故事也最沉重，每一個字背後都是生命。”她轉回身子，斜倚在牆邊，“以前在學校學歷史，沒覺得是多麽嚴肅的事，但當我目睹了那麽多戰爭，看著戰友在身邊倒下，我才知道……”她咽了一下唾沫，“書寫歷史的人才知道這份歷史不僅僅是幾行文字。”

　　“是啊，當然不僅僅是幾行文字。”

　　月亮正圓。銘星抓住懸在胸前的那枚護符，眼神比月光清澈。“露米一族信仰月亮。一般族中長大的人都會看著月相來佔卜吉凶。小時候不懂，只是覺得好玩，現在才漸漸感到佔卜這件事比我想的嚴肅許多。我真正開始相信這件事是某一天晚上，月亮出奇地明亮——那預示著將會有巨大的好運。那時我流亡在外，心灰意冷，做夢也想不到有什麽好事會降臨在我頭上，結果你猜怎麽著?”“……怎麽著?說吧，別賣關子了。”白霧挑挑眉梢。銘星則淺笑一下，臉上有幾分溫柔，

　　“呵呵……那一天啊，我遇見了隊長。”

　　白霧瞥了一眼銘星腰間那柄自遇見他便始終在他腰間卻從未出鞘的長刀，沒有多問。

　　說起來，這柄長刀他在歡迎會上好像就帶著了。她一開始以為那就是銘星的武器，但從出任務到現在，只要進入警戒，他都是掣出腰間的短斧與手腕上的盾牌力場。為什麽不用呢?很奇怪。

　　算了，不多問了。也許有什麽難言之隱呢。白霧想著，在腦海裡編織起了銘星與長刀的故事。

　　————————————

　　放下手裡的鐵鏈，熔松了一口氣。

　　這裡是城市的邊緣地帶，那三人應該不會很快找到自己。她一邊在這裡調理剛剛損耗的精力，一邊回想著以前發生過的所有事情。

　　她又做夢了。她夢見自己在一處盛開著白色小花的地方醒來，手邊只有短短一截鎖鏈。她抓住鎖鏈——盡管那短得簡直不能算是鎖鏈——，權當是給自己一點安慰。

　　她總會夢到這個地方。因為這裡是她誕生的地方。

　　“熔，你渴望什麽?”身後傳來的熟悉聲音。她回頭，看見一個模糊的白色人影正站在她身後，凝視著她(真奇怪啊，她明明看不起那身影的面龐，但是卻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正被注視著。算了，夢裡發生什麽事都不奇怪吧，她想。)她轉過身，“你終於願意來見我了嗎?”

　　人影沒有說話，它在等待熔的回答。

　　熔思忖良久，“我渴望什麽?我……我想活下去。”

　　“生存是本能。你不應該渴望本能——也沒有必要。它自你誕生便刻寫在你的骨血裡。”

　　“那我應該渴望什麽?你能告訴我嗎?”

　　“……”它沒有回答。良久，它拾起地上的一朵白花，“錯誤的存在注定走向消亡， 但……世界會平等地記錄每一條信息。”

　　“也罷。順遂心意吧，你會知道該做什麽的。”

　　“能告訴我你是誰嗎?”

　　“不行，孩子。”

　　“……”

　　她醒了。這次的夢意外地長，但是天卻剛剛拂曉。她借著微光看向已經愈合的手掌。她握緊拳頭，將手心的鐵屑抖落。“注定消亡……記錄……不明白。”說著，她似乎留意到了些什麽，於是向身側看去——

　　一朵白花在她的身邊綻開。

　　身邊傳來了槍響。要趕緊離開了。她站起身，拖著一身的鎖鏈，嘩啦啦地跑遠了。

　　寂靜。

　　不知何人走近，拾起了那朵白花，望著熔倉皇逃離的方向，輕輕搖搖頭。求生的欲望甚至蓋過了錯誤本身的渴望……是人類的軀體影響了她麽?還是說她糅合了一些人類的殘片……不過，她要是知道自己的碎片如今只知道四下裡逃命，肯定會氣得破口大罵的吧，呵呵。

　　他閉上雙眼，腦子裡甚至已經浮現出了她恨鐵不成鋼的氣憤模樣。如果真是這樣，自己肯定又會忍不住調侃她吧。

　　這孩子的表現……除了向那三個小家夥放狠話時還算有點骨氣，其余的環節……竟然意外地讓人失望啊。如果她是一名失效者的話，也許會活得很快樂吧。可惜……如果不願傷人的話，她的表現，甚至還不如那個女孩的夢魘啊。他看向不遠處槍聲傳來的方向，苦笑一下，轉身離去。

　　白花被他隨意地丟棄在地上，很快枯萎。畢竟，那本來就不是真正的花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