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鵬一日同風起,扶搖直上九萬裡。
牧童戲草鳴揚笛,誰知落劍滿蒼寂。
先前從桐城外遠山處造出的動靜,讓所有人意識到,桐城藏園並非是主舞台。
但這裡卻成了一個不錯的觀禮台。
遙望遠山孤峰,招式連連,簡單極了,隨意而為。
雷光卻遇之而滅。
墜隕化作青煙升升。
呲拉——
湛藍的天空上多出了一道極細的裂口。
無數金色瓊漿從那道裂口裡四溢出,先是幾珠小金粒,充盈成滴,密集流淌,遇風而散,化作無數光點,虛幻又美麗,照亮了整片天。
“這是就是......通天?”景酒看的入迷。
「通天籙」上記錄了那些歷史中大聖上級的通天記錄。那些個存在都是靠自身力量與世界偉力苦苦相抗,直到像是通過考驗那般通關,一切才會停歇,那條通天大道顯現。
今日,小伊聖上卻根本不等那所謂的第二輪考驗。
一輪金色的波紋自孤峰升起,像是一個拇指內扣的大手掌。
手掌推開雲層,撐在穹頂上,裂口細密蔓延。
城內某處。
一個腦後有光的和尚,豎起手掌默念:“毫無佛息的一掌,卻有大威能,怪哉。”
一旁的乾瘦老者聽聞,從孤峰回神怪笑:“你怕不是看不懂哩。”
又有一束清光衝天而起,化作瘋長的巍巍常青,環山而立,又生鳥魚蛇猿,萬物遊奔而上。
穹頂裂縫蔓延更快。
“山字卷!”乾瘦老者認出那道清光,先是大驚,神在在呢喃,“沒有一絲道法自然,卻至簡至真...”
和尚開懷大笑:“善哉。”
乾瘦老者哼一聲,拂塵那麽一甩,便收到不知何處,背手眯眼喃喃:“他這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打開那條路?”
“可這些他是怎麽學會的。”
忽然,兩人對視,同時想到了什麽。
仙風道骨的乾瘦老者先開口,“斷情者,極反兩儀!”大耳圓肚的和尚後笑道:“童性貪玩,未泯赤子,善哉!”
如果說小伊聖上對世間絕情,對江湖無情,像是將屋內所有窗戶都關得死死的,必然會為修行開一扇後門。
伊有禪對萬事萬物的絕情,讓他在修行路上絕不無情,甚至精彩至極。
“大聖上級,玩性大發,牧天而樂,妙極,妙極,妙不可言啊!”乾瘦老者將葫蘆取下,咕嚕嚕灌起,“當浮一大白!”
和尚紅光滿面,如同老佛,卻是惋惜道:“有禪,有禪,一心向道,不問世事。此人雖有佛性,卻誤入殊途,當初若遁我空門,必可佛光高丈,可惜無緣。”
乾瘦老者跳腳,一抹酒漬破口大罵,“禿驢莫要胡扯!你沒見到他那山字卷用的何其漂亮?”
“來也當然得入我道門,道觀裡那些字卷都給他!老君若是知道,能把詞牌都笑裂嘍。”言罷,又是咕嚕一大口。
葫蘆無底,好似取之不盡,飲之不竭。
似有所感,兩人都停下動作,同時向遠山看去。
在那裡,似是那些個顏色不一的波紋冒犯了上蒼,天穹腐朽,化作浩渺無際的星塵河,要將整片大地吞沒。大地震怒,扭曲成深邃無底的地獄深淵,顫抖著將不敬者淹沒在地下的黑暗中。
所有人都感受到一股無形的力量在撕扯。
—— 啊 ——
那是靈魂的哀嚎,將意識推向虛無的邊緣:
在那裡,所有人都看到了那個人的背影。他穿著很白很白的蠶衣,孤獨地走在無名橋上,漸行漸遠。他的身邊飄動著捂腦袋痛苦哀嚎的失敗靈魂,數之不盡,皆被困在回響裡經受斬斷劫之痛。
無形之劍,變幻莫測,躁動不安。
黢黑的鐵鏈將之困在橋下,只是稍稍感知,便讓人心生退縮,它仿佛可以一劍斷去萬古愁,一古一塵一輪回。
那個人的一身白,與這裡格格不入,也正因如此,他像是被灰色世界拋棄的孤兒,遭到了此處所有會飛地會嚎地的霸凌,群起而攻之。
畫面恐怖,饒是修行到極高境界的一方統領,也是渾身被冷意附著侵蝕,驅散不去。
一顆心,漸漸染上汙濁。
忽然,一道明亮至極的劍光,斬斷了鬼魅與哭嚎,斬斷了鐵鏈與無名橋,也斬斷了眾人被玷汙的心痕。
回響的世界劇烈抖動,一道道飛舞的斷鏈升空。
眾人脫離此地最後一幕,只見一席白衣憑空而立,手掐劍訣,有一更白的銀色事物被他持在手中,凌然絞向那空間波動之處。
—— 錚 ——
是劍鳴,也是兩劍相向的咆哮破空。
眾人回神,但先前的那幕畫面,卻歷歷在目。
東海太島上的那道金光之主,還有躍上桐城高點所有觀禮的強者們,都震驚的說不出話來,他們的臉色竟都有些蒼白,氣喘不停,像是剛經歷一場殊死大戰。
修為較低者,離著遠的則不明白剛剛發生了什麽。離著近的則遭殃了,眼紅耳鳴,嘴唇顫抖,難以站穩,甚至有幾個昏死了過去。
好在這次觀禮是團體同行,昏死過去的人被自己的組織成員救下。
“剛剛這是......”有人記不起來,隻記得在哪裡看過類似描述。
“形而上之回響!”有人後怕,聲音顫抖低吼。
“我想起來了,在通天籙裡有記載。”
“我們竟也被帶了進去!”
“真的要通天了......”有人恍惚。
他們都朝天看去,孤峰上波紋凝實而出的禪息手和常青樹不見了,就連他們陷入回響時,孤峰放出的奇光異彩,也都統統消失。
所有玩樂性質的招式與鬥法,在那道斬斷回響的劍光之後,全都消失不見。
就像牧童坐在牛背上,吹著笛子嚼著草尾,現在他玩累了,撇了笛子吐了嘴,提刀霍霍殺牛來。
牛的名字叫天意。
天意之下,那片天地罡風呼嘯不停,天雷轟隆不止,大地似戰鼓在舞奏。天穹要懲罰違逆天意的罪人,而這一切沒有人可以阻止,無法停下,直至死亡。
爆鳴響起。
所有天意被攪割成碎。
一樣事物自孤峰飛起。
那是一口銀色的劍。
“來了。”這是柳如夢的自言自語,凝視著劃破天直直向上的銀光,他知道即將發生什麽。
就如一年前這裡發生的那一幕那般。
銀劍破空而起,引起觀禮台所有強者的驚呼,再一次震毀他們的世界觀。
“那是怎麽做到的!”
“不可能!”
“傳言竟然是真的......”
觀禮台的質疑與驚駭震耳欲聾。
沒有任何一件布武打造出來,可以不經波紋的操控,自行離體戰鬥。
這世間既不存在這樣的匠師,也沒有可以隔空釋放波紋的存在。
今日的所見所聞,讓整個世界見到了布倫殊,或者說小伊聖上最大的秘密。
但關於這些,那口飛劍可不會理會。
它只是一意向上,像是伊有禪的一生,筆直而亮的透徹心扉。
如果說這是這片天地給予通天者最後的考驗,這道破了形而上之回響的明亮劍光,可以說是完全暴力處理。
且根本無禮。
天地之威與那道步步攀升的布倫意交戰,驅散了天空所有的裝飾,裸露無疑。
所有人的視線落在那道劍光上,劍光離天空的距離越來越近。
天穹裂口越來越大,淌落的光漿越來越濃,令天地間變得越來越明亮。
無論是桐城高低不一的建築,還是峰間微小的崖洞,都鍍上了一層金光。
這是新世界的禮物。
真正的神國,在此刻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