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個難得的好天氣,和煦的冬陽不惜吝嗇地將光輝灑滿黎家院落。黎秋平坐在園中小池塘旁的青石堆山,迎著陽光微醺地眯上雙眼。他悠閑且有規律地晃動雙腿,絲毫不在意腳掌踏在水面上所濺起的水花將褲腿打濕。此時略有微風襲來,他像是發現了什麽重要的東西,急忙擺出昨日在夢中的架勢。可惜,這風並沒有如他所想的那樣將他帶到空中。
黎秋平懊悔地從地上爬起,狠狠地踢飛腳邊的青石。青石穩穩當當地落在了正在池塘旁打水洗衣的黎家雜事丫鬟的洗衣盆裡。這名丫鬟並沒有自己的名字,好像是小時候被人販子拐來的還是被父母賣的,從她記事起,她就在一間大宅子裡做浣洗丫鬟。後來那家小姐出嫁,她也作為嫁妝的一部分送到夫家,好在她與小姐年齡相近、從小認識,小姐平時也沒什麽主人架子。她很自然地成為了小姐的貼身丫鬟,被喚作鏡圓。
鏡圓停下手裡的活,轉頭一看。一張喜容可掬的面龐出現在身後。她沒好氣地說:“少爺,難怪夫人和老爺都說你沒臉沒皮,昨天那妖怪都要把你抓走了,你居然還敢出來玩?”
“我是仙人!仙人最不怕妖怪!”黎秋平一邊說著,一邊擺出誇張的作法姿勢,“看我用仙法招出比那妖風還要厲害的風。”
“行,行。我的小少爺!別在這招風了。您一招奴才就洗不了衣服了。”
鏡圓無奈地用衣兜擦去手上的水珠,整了整盤在頭頂的發團,不由地歎了口氣。自從出了這檔子事,黎家大部分傭人已經作鳥獸散。只剩下少許視黎家如歸宿的老仆願意留在這。現在倒好,升官成貼身丫鬟的她現在不得不重操舊業。那些街坊鄰居更是有點落盡下石的意味,連河邊洗衣的地方都不騰,說什麽怕被妖氣汙染。真虧了老爺平時濫發的那些善心……
鏡圓越想越氣,看到一旁還在裝腔作勢的黎秋平,不禁心生厭煩。為什麽那麽冰雪聰明的三小姐生了這玩意兒?不對啊,那為什麽小小姐就那麽機靈可愛、討人喜歡呢?算了算了……想到這兒,鏡圓朝黎秋平擺了擺手,說道:“少爺,小姐昨晚可被那妖怪嚇得不輕。既然你這麽強,為什麽不去那裡保護她呢?”
黎秋平似乎想起了什麽,開始一邊輪著手臂一邊向東邊內院跑去,嘴裡還大呼著:“大風來,大風去!”看著黎秋平遠去的背影,鏡圓又好氣又好笑,揉了揉略微僵硬酸痛的肩膀後又開始埋頭做自己的事。
黎秋平越喊越大聲,越跑越激動,眼瞅就到了東側正房的起居室門口,他腦子一抽,雙腿猛得一登,像一頭天不怕地不怕的初生牛犢,朝門內躍去,與剛出來的母親撞個滿懷。
只見閔君惜向後踉蹌了幾步才穩住身子,看到已經仰躺在地上的黎秋平,哪怕脾氣再好的她也難免面露慍色,出聲呵斥道:“怎麽搞的這般莽莽撞撞?小心給你爹看見,不然又是一頓削。”
黎秋平迫不及待地從地上爬起,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問道:“娘,妹子咧?”
“擱裡屋睡著呢。”閔君惜一邊說著,一邊將手探入黎秋平後頸,摸摸他的後背,“這是從哪跑過來的,滿背全是汗!”
黎秋平連忙掙脫母親的手,看著就往裡屋跑去,卻被母親一把抓住後領。急得黎秋平大喊:“娘,你作甚?放手!我要去保護妹子!”
閔君惜一驚,暗道這小子吃了什麽瘋藥又要作什麽妖,反手一巴掌抽在黎秋平的小屁股上,低語道:“你妹子昨天被嚇得可不輕,好不容易才睡著。你要玩自己找個地去。”
這話黎秋平可不愛聽,嘴上答應著,一溜煙跑到屋外找了座假山藏在後面。目送母親離開東屋後,黎秋平這才邁著大步子朝裡屋走去。
一進屋,黎秋平就聽到從床上傳來的妹妹的均勻的呼吸聲。他雙手一撐翻上床,側身躺在妹妹身邊。黎秋平仔細端詳著自家妹子,暗歎妹子生得好生麗質:先不說那對雖然緊閉卻依然觀得有幾分靈氣的大眼睛,也不說那一口還沒長成如糯米一般的銀牙,就這白白嫩嫩的小臉蛋上閃著的那幾抹紅暈,活生生的一個粉雕玉琢的瓷娃娃,也難怪那妖怪看上自家妹子。
想著想著,黎秋平漸漸也有了睡意。陽光透過窗欞照進了屋內,空中浮動的粉塵變得明晰可見,四周都靜悄悄的,偶爾從遠處傳來了大街上的吆喝聲也透露著無盡的安詳。黎秋平拉開被子,輕輕環抱住妹妹,睡去了……
午後,衙門書房處。鎮廳使卓明神情肅然地將一根黑裡透紅的像墨塊一樣的正方形固體放在硯台上研磨,隨後將墨粉倒入面前的一塊方方正正,呈著一些清水的淺盤上。只見盤中的清水泛起一陣陣漣漪,水也逐漸被染黑。過了一會兒,水面逐漸恢復平靜,但是水的顏色卻變成一種空洞、滲人的黑色。卓明雙手作揖,畢恭畢敬地等了一會兒,水面上赫然出現幾道血紅色的字跡:“所謂何事?”
卓明不敢怠慢,左手在水面上一揮,水面又恢復了全黑的面貌。他隨即右手抄起一隻細毛筆在水面上寫道:“平山縣妖怪橫行,道行之高,鎮廳使卓明無力鎮壓,三日之前已上報。現觀妖怪危害極大,恐事態變化,求降身令。”
卓明的筆在水面上劃過留下紅色的痕跡。寫畢,那些字體緩緩沒入黑池。許久,又是一行紅字浮現。
“允許可控的必要犧牲。”
看到這行字,卓明嘴角一咧,想苦笑卻笑不出來。他明白上頭的意思是要放黎家聽天由命,雖說不近人情,但這顯然是目前最理想的方法。畢竟那個妖怪有明確的目標,平山縣內又沒有可以製服妖怪的人物或手段。與其搭上不必要的人命,不如以黎秋平一家為犧牲換取寶貴時間。等到出妖客前來將妖斬殺。
但是問題就出在黎家。黎驍乃是縣裡赫赫有名的大善人。街坊鄰居說歸說,鬧歸鬧,如果不是涉及到身家性命的鬼怪上,他們是真不介意在黎家困苦時幫上一把。黎家集善意成人氣,這些人氣又積流成河,匯川成海,給了黎家一份不小的福報——人脈。
這裡的人脈並非常說的社交關系,而是類似於皇帝尋的龍脈,是一種地脈。很大程度上影響著當地的和平安定。都說人氣鎮邪,在人們聚居處總有那麽些出類拔萃的存在,黎家便是當地少有的人脈之地。若人脈被破壞,地方輕則風雨不順,農畜受損;重則陰風陣陣,鬼怪橫行。
卓明將情況一一述說。對面沉寂許久,傳來了兩個字:“接令!”
卓明眉頭緊皺,連忙褪去上半身衣物,伴隨著掛在房梁上鈴鐺的一聲叮嚀,金色的咒文驟然在卓明左臂顯現。突來的劇疼讓卓明來不及反應,他臉上青筋暴出,控制不住身子摔倒在地上。僅存的理智讓他一把抓起桌上的毛筆狠咬在嘴裡來減輕痛苦。
咒文時刻在變化、延伸著,經過的地方像被灼燒般發紅發亮,最後萎縮。卓明閉著眼咬著筆,用右手肘抵著桌面強撐著身子站著,這才使他沒有那麽狼狽。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傳來的痛感逐漸減輕,與之一同消失的還有左臂的知覺。卓明緩緩睜開眼, 不出所料,陪伴他二十幾年的左臂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他左胸膛上一張詭異的灰色人臉。卓明有些好奇地伸出右手,想戳戳他身體上新的部位。誰知那人臉竟發出一聲低沉的男性嗓音:“勿行無用之事。”
這可嚇得卓明一激靈,知道降身令的他連忙謝罪:“小人是第一次,不熟悉神通。無意冒犯大人!”
“善。願意犧牲前途換取百姓平安,也不愧對你這身官服,我當初可沒你這份膽量。”灰色人臉始終禁閉著雙眼,就嘴巴一張一合,口吐人言。
“小人不敢當!”卓明畢恭畢敬地回答道。要知道降身令能作為中央製約地方強大鬼怪的最後手段,是依托於那位大人的一種能將部分能力和意識投射到他人身上的強大法術。現在和他對話的不是別人,正是降身令的創始人,一個他上司見了都要跪拜的大能。
等了許久,見人臉沒有反應。卓明便明白大能的神識已不在此處。他緩緩起身,拾起地上的衣物。由於失去左臂,卓明動作略顯笨拙,他不禁悲哀地感歎道:
“以後作為獨臂人的日子可不好過了。”
這話不僅僅是對於日常起居,很多鎮廳使的手段都是需要雙手相互加持的,這也意味著卓明的實力已經達到人生頂點,很難再有精進可能。
這份悲哀隻持續了一會,只見卓明目光漸漸變的尖銳起來,將衣物披在肩上,憤憤地朝黎家的方向吐了痰,罵道:“殺千刀的瘋皮子,真當吃定你爺爺?八字都沒一撇你就屎崩兜裡急?今晚再來讓你不死也脫層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