朵兒爺的質疑聲一出,鳶兒心頭猛然一顫。
她不明白朵兒爺說這話的意義何在,如果對面是真的仙靈使者,這話無疑是更進一步的冒犯。可如若是對面假的,畢竟它們也算此地的地頭蛇,撕破臉皮後多半是討不到好處的。
話言既出,已成覆水難收。鳶兒只能在心裡默默祈禱對面的脾氣沒有差到一點就燃的地步。她很是緊張地看向三隻猴子和白狐狸……
只見兩隻托舉著小狐狸的猴子視線不約而同地撇向他處,你看天上,我看地下。另外一隻猴子和小白狐狸剛好對上了眼,慌忙地將視線挪開,換了好一陣子也沒找到合適的地方,最後乾脆捂起自己的眼睛。
鳶兒無言……
看來對面所謂的仙靈神像果真是造假的,雖然目前不知道它們的目的是什麽,但是就憑這蹩腳的說謊技術,鳶兒很難想象到它們能騙到什麽人,除了這個沒她拽著就要衝上去膜拜石像的小朋友黎秋平。
那隻半大的小白狐狸大概是對麵團體裡的主心骨,對朵兒爺的質疑並沒有作出太多多余的表情,見它雙手抱胸道:
“羽狐娘娘何等神通廣大,仙力非凡?莫說周身異象了,哪怕征風召雨也不在話下。但此等仙俱靈通豈能你們這一群不敬之人想看便能看的?”
朵兒爺露出非常詫異的神情道:“使者大人,您不是說拜奉羽狐娘娘可獲娘娘慈悲,為何又談起我們大不敬這一事?”
“……那……那你們這是信了?”
“我們何時說過不信?”朵兒爺一臉委屈。
小狐狸眼中閃爍著掩蓋不住的歡愉,她努力壓住自己微微上揚的嘴角,依舊作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態:“既然如此,讓你們見識一下羽狐娘娘的仙跡也無妨。”
“大葉二葉三葉!”小狐狸撇了一眼那三隻猴子,說道:“還不去備好給娘娘的貢品?”
前兩隻猴子視線回正,一下子將身子挺得筆直,儼然一副隨時待命的樣子,唯有那第三隻猴子,還在死死捂著自己的眼睛。
“愣著幹嘛!還不快去!”小狐狸大聲呵斥道。
那兩隻立正的猴子嚇得一激靈,其中一隻將托舉的小狐狸頂在頭上,另外的那隻拖著死死捂住眼睛的第三隻猴子,眼看就要往廟外走去。
小白狐狸尾巴都氣得立起來了,小爪子瘋狂扒拉著頂著它的那隻猴子的臉,叫道:“都走反了!後面後面!貢品在神像的後頭!”
鳶兒看著這些活寶調轉方向,一溜煙跑到處在視線盲區的石像背面,心中暗暗發笑,盤算著要不要讓它們互通一下。不然到時候明著露餡了,不僅對面保不住臉面,他們這些看客也會尷尬。
黎秋平倒是不管這些七七八八,一心隻期待朵兒爺口中的仙靈異象。
在這段跟著鳶兒去尋葛裘仁的旅途中,他愈發向往那些凡人口中虛無縹緲的存在。志怪異事,仙痕道載,哪一件不比夫子口中的“之乎者也”來得更有意思?
一盞茶的功夫,小狐狸一下子從後頭跳到石像之上,高昂著頭,得意地說道:“你們就瞧好了,這可是……”
“喵?喵!喵!”朵兒爺一下子尖叫起來:
“身為使者怎麽能亂踩在羽狐娘娘的授恩神像之上?”
小狐狸高翹尾巴立馬焉了下去,低著頭搖搖晃晃的要從石像上下來,卻因為身材的短小,半天不能如願。前腳扒拉石像邊緣撐著身子,後腿一陣亂蹬卻始終夠不著地。
鳶兒看不下去了,過去將小狐狸抱到地上。
小狐狸紅著臉,發出一聲好像是道謝的嘀咕,小眼睛不時地偷瞄貓貓朵兒爺的反應,渾然一副錯做事的孩童模樣。
好在朵兒爺並未追究它的過失,一心一意地凝望著那尊用白山石雕成的石像。
小狐狸剛想舒了一口氣,又聽朵兒爺這般說道:
“仙像乃仙靈妙意所載,染其心目耳之真息,又承俗世凡塵之靡音。仙凡相接,常造一場意欲幻景供世人膜拜信仰……”
小狐狸聽呆了,晃了一會神,然後連忙反應道:“正是如此!沒想到你這小貓竟了解得如此透徹。”
“使者過譽,剛剛這些只是我這小貓的胡謅,是在下對仙靈神像的幻想罷了。”
朵兒爺又故作驚訝地:“沒想到!這仙靈異象與我所幻想的竟如此匹配,還真是天大的巧合呢!”
“好好好……”小狐狸咬牙切齒地說道,“你的所思所想即是仙靈本相,該是得多誇誇你這份難遇的仙緣了。”
“過獎過獎。不過在下倒是真聽聞過幾個仙靈化身的特征。”
“喔?”小狐狸倒也不惱了,問朵兒爺道:“那你倒是說說這特征有哪些……”
一旁的黎秋平聽到這裡,也用非常期待的目光望著朵兒爺。只見朵兒爺一陣擺頭晃腦,一字一句地說道:
“首先嘛,仙靈神像周身肯定是仙光縈繞……”
朵兒爺話還沒說完,黎秋平就激動地指著那尊羽狐娘娘的石像喊道:“貓貓師兄,你看!你看!它的眼睛在發光!”
鳶兒將注意全放在朵兒爺和小白狐的對話上,聽黎秋平這麽一喊,頗是好奇地往那狐狸石像眼睛上瞧去,果真見到石像的雙眼透射出的兩道強弱不等的白光。
朵兒爺看上去好些鬱悶,在廟前面踱來踱去了好一陣子,往那石像上瞅了不少眼兒,就差點沒把詫異和疑惑掛在嘴邊。
小白狐則是一副心虛的模樣,稍稍弓起身子伸出頭,擋在了朵兒爺和石像之間,一貓一狐就這樣對上了視線。
“是有什麽不妥嗎?”小白狐率先發問。
“何處有不妥?只能說神跡,果真是神跡!”
“這是當然,這下你們體會到了羽狐娘娘的強大非凡之處了吧?”
“不過……”朵兒爺故意頓了頓,繼續說道,“仙靈異象亦是仙家顯山露水的門面所在,凡屬大道正統無一不是注重觀識,不應唯有目露霞光這單一的特征……”
小狐狸聽了,翹起的尾巴悶悶地蜷在身後,用滿是狐疑的目光地審視著一本正經是朵兒爺。
“這……總不能又是你的胡謅吧?”
只見朵兒爺虔誠地俯在地面,朝那座石像恭敬一拜,信誓旦旦地說道:“我這一隻小小毛怪豈能在此等大事上弄虛作假?”
“……”小狐狸不免想到了剛剛配合朵兒爺反倒被戲弄到差點下不來台的經歷,心裡犯起了嘀咕,還沒等它反應過來,又聽朵兒爺這般說道:
“觀得羽狐娘娘神光初泄,實屬我們之大幸,只不過傳言道,仙班也分三六九等,仙靈異象也隨仙班等級變化。莫不是羽狐娘娘有什麽秘辛,所以才導致這仙靈異象如此這般……”
“難看?”黎秋平歪了歪頭,下意識地說出了他的看法。然後嘴一下子就被鳶兒捂住了。
白毛狐狸先是一驚,心中暗罵朵兒爺好難對付,雖說擺出的依舊一副神氣姿態,但是它的頭仰得再也沒當初那般高。它硬著頭皮接過話茬,
“不錯,是我們給娘娘的上供出了偏差,所以娘娘降下的恩惠略顯稀少。你們待我準備準備,定能讓你們觀得此生難忘的景象!”
說罷,小狐狸一溜煙兒地跑去石像後面秋平他們看不見的位置,搗鼓了好一會兒,石像周身忽然爆出刺眼的強光,強光分成不同的色光射在雨狐娘娘的石像之上。
這裡紅一塊,那裡紫一塊,頗和朵兒爺這隻雜毛貓有異曲同工之妙。同時,石像還傳來浩大的聲勢,是猿猴嘶吼夾雜著石器碰撞的聲音。
黎秋平在尖叫,鳶兒在發笑,朵兒爺激動到兩隻後足撐地,學人一樣站起來,前爪高揮著喊道:
“不夠!不夠!羽狐娘娘乃仙獸仙靈,理應有百獸朝聖之鳴!”
於是石像後面傳出各式各樣鬼哭狼嚎般的聲音……
“不夠!還不夠!羽狐娘娘心系信眾生活用度,當有凡食俗物之關懷。 ”
於是從石像後面滾出不少個道不出名字的紅果兒,黎秋平好奇地撿起一個滾到他腳邊的果子,驚奇地發現上面赫然有著半排牙印……
“不夠,還是不夠!羽狐娘娘生為自然之靈,當有草木馨香之氣……”
漸漸地,黎秋平開始聞到這廟中彌漫著的植物焚燒的氣息。味道越溢越濃,可視化的黑煙從石像不斷飄來。
“XX,你們怎麽不把自己也一起燒了?”
伴隨著一道衝天的紅光和小狐狸的叫罵,大火一下子從石像後面蔓延到整座廟宇。鳶兒先一步帶著黎秋平和朵兒爺走到一個離廟不遠的綠茶地上。
“哈哈哈哈哈!”朵兒爺就這樣看著三隻猿猴糊著黑臉吐著黑煙,爭先恐後地從廟裡跑出來,在地上一邊笑著一邊打滾。
小白毛狐狸被一隻猴子抓在手上,也是灰頭土臉的。看到朵兒爺的一瞬間,它氣得兩下掙脫開猴子的手,跳在地上指著朵兒爺,氣到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兩個黑手掌印蓋著小狐狸側身的白毛上,清晰可見,這可讓朵兒爺笑得更歡了,也樂壞了在一旁的秋平和鳶兒。
“你們!你們不是說信了雨狐娘娘嗎?原來全是騙人的!”小狐狸委屈地快哭了。
“哎,飯可以亂吃,但話不能亂說!”朵兒爺頓了頓,笑容裡逐漸變得帶有戲謔的意味,
“我隻說過我們沒有說過不信,可,我們又什麽時候說過我們信過了?”
“但沒想到哇!這誰想得到啊?陪你們演出戲,結果你們自己把廟燒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