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家衝喜晚宴上,出席了數位平山縣有頭有臉的人物,周邊的鄰裡街坊也欣喜地從黎家領到一份賞錢。黎家除妖的故事讓眾人嘖嘖稱奇,更有傳言說道這是黎家常做善事得到的善果。
黎驍面色紅潤地站在舉辦晚宴的廳堂中央,高高舉起酒杯,氣勢豪邁地說道:“感謝諸位今日捧場,為黎家平安康定而舉杯祝賀。希望在座的各位以後遇到難事,也能像今日的黎家一樣化險為夷。”
“好!”人群中爆出一陣歡呼,整個酒宴滿是歡快的氣氛。
這時,年邁的老管事跌跌撞撞地跑了進來,對著還在豪飲的黎驍附耳說道:“老爺,不好了,少爺又掉進茅坑了。”
……
距離晚宴終了已過去幾個時辰,夜已經深了。
黎秋平一臉鬱悶地躺在床上,小小的腦袋裡滿是煩惱。
倒不是掉進茅坑,吞了汙穢讓他犯了惡心,反倒因為最近經常掉茅坑的緣故,他漸漸習慣起那種臭氣熏天的環境。只不過娘和妹子對自己都有些嫌棄,又把自己一個人丟在側房睡。爹也因為這事發過不小的火。
黎秋平憤憤地翻了個身,又開始凝望起伸出的手臂。
果然,最讓他煩心的,還是他再也找不到早晨那種禦風的感覺。他曾一遍又一遍地重複早晨的動作,卻沒有絲毫變化產生。他一度懷疑是不是自己要在掉入茅坑的危機中才能爆發潛能,於是他晚飯前又溜去西北角的茅房試了一次……
“不應該啊?”滿身是屎的黎秋平托著腮,一面沉思一面尋找著妹妹黎春熙,想完美重現早上的場景。由於爹讓人清了清茅坑裡的儲備,裡面淺到自己都能爬出來,所以黎秋平也不擔心擔心妹妹會出事。
只不過愈往廳前走,陌生的面孔愈多。黎秋平這才想起來晚上好像有場宴會。他焦急地在人群中穿梭,想找鏡圓姐幫他清理下身子。
除去黎家的親朋好友,來參加晚宴的人裡雖然少有權貴,但大多都是與黎家有生意來往的富甲商家。見渾身髒兮兮,不對!應該是渾身是屎的小乞丐在黎家大搖大擺地走來走去,心裡難免有些意外和嫌棄。
“這小乞兒是怎麽被放進來的?”
“不對吧!看衣著不太像。”
“這怎麽弄的渾身都是屎,臭死了!”
“等等,這好像是……”終於,有與黎家密切來往的人認出了這是黎家少爺,連忙差人去通知黎家的人。
……
從這一天后,黎家少爺在黎家晚宴上玩屎的謠言……也不算是謠言吧,成了人們茶余飯後津津樂道的笑事,當然,當事人是不知情的,……
黎秋平越想越煩,一下子將被子蓋過頭頂。忽然,他猛的一哆嗦,感到有一股尿意襲來。
他伸出頭往外望去,看到了擺在床邊角落裡的夜壺,忍不住想起之前被妖怪打斷“施法”的經歷。
算了算了,相比妖怪留下的陰影,黎秋平更願意克服對黑暗的恐懼,去到西北角的老地方解決生理問題。
黎秋平披起蓋在被子上的厚棉襖,穿上棉鞋,小心翼翼地離開側房,生怕發出的動靜驚醒睡在隔壁的家人們。雖然外面漆黑一片,但是已經見識過鬼神的黎秋平終究是比同齡人多了幾分膽子,並沒有感覺到有多害怕。
到了茅房以後,黎秋平怕又跌進茅坑裡,很小心地注意著腳下,直到確保穩穩當當地站立住以後,黎秋平這才感到安心,做起開閘泄洪的準備工作。
“你又來啦!”一道清脆動聽的女聲從黎秋平身後傳來。
黎秋平的頭皮一下炸開了,這可不像他娘和妹子的聲音,怕不是又有一個妖怪半夜來找他的麻煩、索他的命。他猛的一轉身,想看清聲音的主人,倒沒想到腳底還有個坑洞,竟又摔入茅坑之中。
“怎麽又下去了?”女聲再度響起,話裡帶著些許疑惑。這聲音不嬌不媚、極柔極清,真有泉水叮咚、涓涓細流的那般清澈空靈的感覺。
黎秋平順著聲音向上看去,一隻伸下來的小手擋住了他的視線。
“來吧,我拉你上來。”
借著那隻手的力,黎秋平順利地回到地面上。他懊悔地看著滿身的汙穢,心裡暗暗發著愁。
“你是有什麽東西落在下面了嗎?要我幫你找找嗎?”直至旁邊人出聲,黎秋平這才拉回思緒,望向救自己的人。
這一看可不要緊,聲音的主人是一個生的極美的女孩子。估摸著有十二三歲,一頭的青絲雖是沒怎麽打理的樣子,但依舊如此烏黑亮麗。她衣著單薄,隻穿著一條略有些破舊的布裙,裸露出的晶瑩剔透的玉膚閃爍著象牙般的光澤。彎彎的柳眉下除了那纖巧秀美的挺鼻外,還有一雙明淨透亮的大眼睛無時無刻地往外透著靈韻。兩瓣粉白粉白的雙唇也仿佛在向世人展現著不施粉黛的魅力。
黎秋有些看呆了,忍不住出聲道:“姐姐,你生得真漂亮。”
女孩子的臉略有些發紅,伸手把鬢角處被風吹亂的幾縷頭髮捋到耳後。
“小孩子亂說什麽呢?”
“可是姐姐,你也比我大不了多少啊!”黎秋平歪著頭,好奇地打量著面前的少女。
“我可比你大的多。”少女低下頭,眼神裡的光芒暗了幾分,似乎回憶起了往事。
滿臉是穢物的黎秋平有些吃驚,睜大眼睛瞪著少女。少女又被逗得發笑:“你還是先去清理清理身子吧!這天寒地凍的,小心受涼。”
黎秋平有些不服氣,“姐姐你穿得這般少,你怎麽不怕?”
“好了好了,不多聊了,我不打擾你了,早點回去睡吧。”少女嫣然一笑,並沒有回答黎秋平的問題,轉身便離去了。
黎秋平本是想追上去的,無奈身上的棉襖沾上糞水變得無比沉重,待他反應過來,那個少女已然消失不見。
“我這是遇到神仙姐姐了吧!”這樣想著,黎秋平一掃掉進茅坑的陰霾,無比開心地回到自己的房間,也不在乎自己身上的汙穢,直接就鑽進被窩,倒頭欲睡。
……
夢裡雲霧繚繞,仙氣騰騰,黎秋平又來到最初與梨師兄見面的那方白色空間,也就是黎秋平自己的業心庭。
黎秋平左瞅瞅右看看,對新生成的十字橋、湖心庭感到十分驚奇。他對這方空間並不陌生,自除去妖怪之後,他曾多次和梨師兄在此會面,梨師兄給他交代師父的安排和他的任務。只是今日,這個蒼白無趣的天地間平白無故多出了一方園景,黎秋平又怎麽不會感到好奇?
“師弟,過來!”梨師兄高伸著手搖著扇子,在湖心庭裡招呼著他過去。
黎秋平一路小跑到黎師兄面前,單膝下跪抱拳道:“師弟在此,師兄有何吩咐!”
梨師兄苦笑不得:“快起來。不是都教你不要這般做了。咱們是師兄弟,相處親密,無需多禮。”
黎秋平撓了撓頭,憨憨地笑起來,“我聽說書先生都是這麽說師兄弟關系的。”
“好了,有點扯遠了,今日師父吩咐我帶你過去見他。”梨師兄伸手就要往黎秋平臉上摸,被黎秋平下意識地躲開了。
兩個人你看我我看你,氣氛略有些尷尬。黎秋平有點不好意思地說道:“師兄,你是不是有摸人就睡的本事。”
梨師兄無言,和善地笑了笑。
“你先答應我,這次能不能不要和上次一樣,醒來渾身都疼……”
黎秋平話還沒說完,整個身子直接騰空而起,臉朝梨師兄伸出的手掌撞去。
……
再次醒來之時,黎秋平發現自己處於一個木屋之內,房間中央盤坐著他的師父輪墟道人,他的旁邊還有一個蒲團,上面趴著一隻毛色古怪的貓貓。
“來了。”
“嗯!”
“那,開始修道?”
“……好。”
……
許久之後,黎秋平像打開了新世界的門。薪火傳承的古經道法對他幼小的心靈造成了不小的震撼。
善惡有別,混沌無常。千百人事,繁花浮塵……
我既生於人世間,何謂道法何為仙?
陰陽無缺風使道,晦明交接雨承天。
……
呼吸之間,黎秋平似乎感覺到有人在他耳邊誦讀。讀的是佛?是道?是鬼?是仙?他分不清也道不明。他轉頭望向輪墟道人,隱隱感到些許不凡在師徒二人之間產生。
一旁的貓貓一直眯著眼睛,倒是輪墟道人在黎秋平想要發問之際打斷了他,指了指木門,說道:“走出去試試吧。”
黎秋平沒有猶豫,大步跨了出去。霎時,奇異的感覺頓時雲消霧散,連帶著消失的還有黎秋平的些許記憶。
黎秋平愣愣地回頭,小小的眼睛帶著大大的疑惑,問輪墟道人道:“師父,我剛剛在這裡做什麽?”
“沒什麽,沒什麽。你先去外面轉轉吧!”輪墟道人滿意地點了點頭,便打發走了黎秋平。
貓打了個哈欠,對輪墟道人露出非常人性化的賤笑:“臭老頭,這效果真不錯啊!”
輪墟道人也回答道:“確實不錯。”
“話說,小師弟的身體不是還在現世,這裡的不應該是他的靈識嗎?可我分明感覺到這裡的他也是實體的,這是怎回事?”
“哈哈,就說你這醜貓崽子不好好學,還不信?”輪墟道人得意極了,說道,“置玄影術,之前不是曾和你講過。此法能創造出他現實世界的一個有實體的投影,只要將他的靈識引入投影之中,便能在這個世界裡造出一個黎秋平。”
貓咪又打了個哈欠:“得得得,我不想聽你吹噓。”說完,也跟著黎秋平出了屋子。
屋內就剩下輪墟道人獨自一人,他歎了一口氣,心裡默默盤算著。
他剛剛消去的是黎秋平學道的記憶。不對,消去不恰當,應該說是暫寄。由於清守教派的諸多道法隱秘,於世所不容,加上這個世界和現世之間的某些限制,黎秋平還沒有足夠的實力和意識掌握這股力量,但修道的進度又不能落下,自然是越早開始越好。於是輪墟道人想到了將黎秋平修道的經驗暫寄,每次學習時才可以承接上次的記憶,出門便又會忘個精光。
所以黎秋平只知道自己在學習些什麽,具體是何物卻沒有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