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窗外耍寶的兩個徒弟,輪墟道人下意識咧了咧嘴角,想笑卻有點笑不出來。
他心中隱隱升起一種無力感,實在有點搞不懂自己到底收了兩個什麽東西……
眼瞅貓貓朵兒爺搖得正歡呢,它的身子倏的一下僵住了。
“哈哈,你不行了吧!”黎秋平笑得可開心了。
但是朵兒爺沒有理他,調轉貓頭朝屋裡喊道,“臭老頭,我逗小孩玩呢!怎麽丟你臉了?啊?”
這次輪墟道人也不再偷偷傳音,氣急敗壞的聲音從屋內傳出,
“都幾歲的貓了?不丟人你就繼續搖啊!剛剛於婆子和小草兒都看到了!”
朵兒爺聽後趕忙低下頭,訕訕地左瞅瞅右看看,發現四下無人後才松了一口氣。見黎秋平還在抽搐,朵兒爺不禁一陣無語。
“還不停下來呐!”
“我為什麽要停?”
“哎!爺叫你停你就停,哪來那麽多廢話!”
“我不!除非……你告訴我你為什麽會說話。”
……
貓貓用爪子捂住快繃不住的臉,用近乎央求的語氣說道:
“你怎麽說話我就怎麽說話,有問題嗎?算我求求你,快停下來吧!”
聽貓貓這麽一說,黎秋平總算停下了他的鬼畜搖擺,俯下身子趴在地上,一臉好奇地觀察著朵兒爺。
“可是你是我見過第一只會說話的貓。”
“爺和那些凡物又不相同,”朵兒爺很是得意,“爺可是神貓。”
“喔~”黎秋平頓時恍然大悟,發出好大一聲驚呼,“你是師父養的仙寵吧!”
“屁!”朵兒爺氣得胡子都歪了一半,喵喵地叫著,“我是你大師兄,不是那些雜七雜八的玩意!”
“師兄?我有一個師兄了呀。”
“你師父什麽時候和你說他只收了兩個徒弟了啊?我告訴你,我們三個裡我輩分最大,你們可都要聽我的,當然,我朵兒爺作為你們的師兄,也會罩著你們的。”
黎秋平“哇”了好長一聲,用無比崇拜的目光看著朵兒爺,開口問道:“貓師兄,貓師兄,那你會什麽仙法嗎?”
“仙法?額姆兒,這樣算不算?”只見朵兒爺的四隻爪子上發出微微的白光,隨後它像其他貓跳上桌面上那樣高高躍起,身形卻穩穩地立在半空之中。看樣子似乎是貓爪踩著虛空中的某些介質,隱隱還能看到從朵兒爺腳下散出、像是漣漪一樣的波紋。
“就這樣嗎?”黎秋平有點失望。在他的印象裡,無論是那血蜈蚣禦風而行的本領,還是神仙姐姐碎光流影的神通,都要比朵兒爺的虛空踏步強大許多。
奇怪的是,受了黎秋平小朋友輕視的朵兒爺這次竟然不惱,幾個輕步又跳回了地面,對黎秋平說道:“就這樣了。”
“可是這看上去一點也不厲害。”
“厲害?”朵兒爺吹了吹胡子,有些不屑地笑道:“你所謂的厲害的神通是指什麽?是有排山倒海、風雲變幻的氣勢,是有一人當關、萬夫莫開的驍勇?還是說有懲惡揚善、攘除奸凶的正氣,或是有懸壺濟世、造福百姓的善用?”
黎求平有些聽不懂話裡的意思,直愣愣地望著朵兒爺。
“跟我來吧。”朵兒爺說罷,便徑直朝街道的一邊走去,黎秋平很自然地跟了上去。
一步、兩步、三步、四步……黎秋平數著步子,留意著四周環境的變化。
這裡像是一個小鎮的街道,總給黎秋平帶來一種說不出的感覺。清透琉璃似的地磚,是奢華?紫紅紫紅的行道樹,是詭異?包含歷史風霜的樓欄,是古韻?
時不時會遇到一些行人,他們有老有少,身著各異彩衣,皆用好奇的目光打量著跟在朵兒爺後面的黎秋平。
走在前面的貓貓突然發聲問道“秋平小子,你覺得何為正途,何為邪道。”。
黎秋平不假思索地回復道,“救人的是正道,害人的是邪道。”
“那,你想修正道還是邪道?”
“我想修仙!”
朵兒爺顯然沒料到有這樣的回答,被逗得發笑了,“仙也有分正邪,你修的是哪種仙?”
“我不想害人,當然是正道的仙。”
“哼哼,那我告訴你,我們師門是最大的邪教,你我師父是最強的邪道仙,這怎麽辦?”
黎秋平猛得一驚,嘴巴都快掉到地上了。
“貓貓師……師兄,那,你會吃人嗎?”黎秋平小心翼翼地問道。
“我可會吃了,可惜去年才吃了幾個像你這般大的小崽子。嘖嘖,那細皮嫩肉的,想的我現在都有些饞了。”說著,朵兒爺微微眯起眼睛,伸出舌頭舔了舔胡須,像是在回味什麽山珍海味。
黎秋平並沒有被嚇到,伸出手撓了撓下巴,繼續跟在朵兒爺後頭。
朵兒爺有些吃驚,問道,“怎麽,你不怕?”
“你這肯定是騙小孩子的把戲,你要吃我早動手了,何必和我說道這些?”
“那你有沒有想到,你師父有可能只是把你當作口糧帶回來的?或者,我是想騙你去遠一點的地方吃掉呢?”
黎秋平一時有些沒反應過來,有些懵懵的。
“嗯?”朵兒爺疑惑地轉過頭。
“哪有那麽多為什麽,就是,我覺得貓貓師兄你不是壞人呀!”黎秋平雙眸裡閃著亮光,臉上透出無比的雀躍,給了朵兒爺一個天真爛漫的笑臉。
“你倒是心大。”貓貓師兄擺過頭繼續向前走,不知道它心裡在想著些什麽。隨後它又出聲道,“我是不會吃人,但你師父是邪教頭子這倒是不假。”
“啊!”黎秋平如同泄了氣的皮球,臉上的神情一下子暗淡下來。
貓貓忍不住笑著說道,“怎麽,上了賊船才後悔了?”
黎秋平沒有回答,低著頭默默跟在朵兒爺後面,一舉一動滿是肉眼可見的失望。朵兒爺也只是笑著搖了搖頭,沒有繼續說話。
一人一貓就這樣走著。漸漸地,周圍的房屋變得稀疏起來,在穿過一道白山石鑿成的拱門後,他們來到了一片原野之上。
朵兒爺帶著黎秋平登上一個高坡,隨後用尾巴碰了碰黎秋平的褲腿,示意他坐下。
“小子,等著大開眼界吧!”朵兒爺一下子躍到黎秋平的肩頭,用肉球指著坡下的一個方向。
黎秋平順著朵兒爺的指向看去。好家夥,來的時候怎麽沒有注意,坡下地滿是層層疊疊的花田,紅得豔麗、黃得燦爛,綠得盎然,白的透亮。微風徐徐地吹,花浪輕輕地蕩,送來陣陣清新的花香,悄悄地沁人心脾。
黎秋平“哇!”了好大一聲,驚喜於眼前姹紫嫣紅景象的同時,也隱隱感到了不對。
這花田一望無際,四面八方除去肆意飛舞的花瓣似乎再沒其他景色。明明剛剛沒走多遠,他們現在怎麽會處在花田深處?
黎秋平有些害怕,輕輕將肩頭上的朵兒爺抱入懷中,“貓師兄,我們走不出了怎麽辦?”
朵兒爺也沒有掙扎,順著黎秋平的動作臥在了他的腿上,笑道:“你且再看。”
“嘭!咚!”一通氣勢磅礴的鼓聲從遠處傳來。黎秋平循著聲音望去,只見方才還鋪得密密麻麻的花田中央多出一小片空地,地上擺著一張漆木大鼓。一個綁著頭巾、披著獸皮的漢子舉著兩個棒槌,把鼓敲得震天響。
“嘭!咚!嘭!咚!嘭嘭咚!”又是一陣密集歡快的連打,漢子忍不住喝唱起來,“唷一喂囉!鼓聲大咯!雨點大咯!花生得又美又好咯!我有花咯!你有糧咯!我拿花朵換你袋糧咯!”
起先周圍的花田只是被大鼓的聲浪給震得一顫一顫,慢慢地,花朵們竟開始隨著鼓聲的節奏搖擺起來。
“嘭!咚!嘭!咚!”鼓聲響,花朵搖,花田裡卷起一波又一波的浪潮;繁花飛,歌聲傳,漢子的身邊壘起一座又一座的花山……色彩的反差,視聽的衝擊,如此震撼人心的場面無時不刻刺激著黎秋平的認知。漸漸地,他有些迷了,分不清哪些是虛,哪些是實,哪怕他已經處在自己的夢境之中。
黎秋平將雙手舉到眼前,微微作捧。可能在他的眼中,他捧住了這漫天的花,捧住了這震天的鼓。
“咚——!”一道響徹雲霄的鼓聲宣告鼓曲的終了,還在空中飛舞的花瓣霎時變作一團一團稀碎的白光,黎秋平倒是覺得是他自己走了神,連忙地往花田裡看去,但是卻見不到一點兒花的影子。
原先的花叢全變成金燦燦的稻谷,飛舞的花瓣也碎化成脫好殼的珍珠白米,散落一地。剛剛敲鼓的漢子用頭巾擦了擦汗,高舉右臂朝遠處招呼了幾聲。不一會兒,便有無數小紙人飛來,他們有的提著麻袋,有的握著小鐮刀,在田裡又割又撿。
“如何?”朵兒爺出生問道。
“很神奇啊!能憑空變出谷子和大米。”黎秋平感慨。
“那你覺得這道法是正道還是邪道?”
“什麽呀?”黎秋平一時沒跟上朵兒爺話題的轉變。
“就是問你,你覺得他們這麽做是好還是壞。”
“當然是好的呀!”黎秋平不加思索地回答道:“能變出糧食,那不是就不會有人挨餓了嗎?”
朵兒爺發出一聲冷笑,說道:“不過是邪道罷耳。溫飽生驕奢,富足起紛爭。吃穿住行問題解決了,人們就會把注意力轉移到像權力那種無聊的東西上。更何況糧食一多,能養的軍隊也能更多。由此發起的戰爭造成的生靈塗炭,又該算到誰的頭上?”
黎秋平吃驚地看著懷裡的朵兒爺,之前只是覺得這貓貓有些壞心眼,沒想到這隻它的內心竟然這麽陰暗。
“可是,可是……變糧食不是就是為了讓別人吃飽嗎?這不是幫助別人嗎?怎麽可以是壞事!”
“哼,這誰知道?空花生糧是邪道可不是我定的。”朵兒爺從黎秋平懷裡掙脫出來,目光深邃地看著坡下糧草的收割,念道:“人有分好壞,道亦分正邪。世人說你是壞,那你便是壞;世人說你是邪,那你便是邪……所以這到底是什麽狗屁道理?”
“正……邪……”黎秋平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朵兒爺繼續說道:“如果世間按照你那套幫助他人就是正道,傷害他人就是邪道的評判標準,那又是什麽樣的光景?”
“可惜啊可惜,你和我,還有這個世界的其他人,皆是不被世人接受,被大道遺棄的邪道人。”
說著,貓貓揚起頭,朝黎秋平詭異一笑,
“歡迎來到,這個被世間大道遺忘的角落——落難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