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車窗外的大樓向後疾馳,我有些出神,不一會兒就陷入了沉思當中。
“在想什麽呢。”老高坐在副駕駛上回頭衝我笑道。
“沒什麽。昨天的事情有點奇怪。”
“你說那個女孩是吧,”老高略有沉吟,“你覺得她是什麽路數?”
“想不通,”我歎了口氣,“起初我有兩種想法。”
“哪兩種?”
“第一,那女孩確實遭受了侵害,不過她利用這個事實騙取了我們的同情心,從而達到她的另一個目的。”
“偷走你的錢包?”
“對。不過如果只是偷錢包,這沒有任何意義,”我再次將目光投向窗外,百思不得其解,“如果是衝手機而來,手機當中又沒有任何機密;如果只是為了錢,沒必要如此大費周章,那姑娘並不傻。”
老高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面色凝重:“所以這個假設就被推翻了。”
“第二個想法,那女孩和老板是一夥兒的。”
“目的是什麽?”
老高看起來有些驚訝。
“你覺得她為什麽把那雙視若珍寶的高跟鞋留在燒烤店?”我反問道。
“也許是逃跑時不方便攜帶。”
停頓片刻,老高給出了另一種可能:“或者……她是在故意露出破綻。”
我也是這樣想的。那雙整齊擺放著的高跟鞋仿佛時刻都在對我發出信號:
居婉身上有問題。
在和我的想法達成一致後,老高將問題進一步地進行了剖析:“這麽說來,錢包只是個誘餌……她真正的目的,在你。”
“這才是可怕之處,我到現在竟然都沒發現,自己到底丟了什麽。”
我緊皺眉頭,靠在汽車靠背上沉思。
“未必一定要丟什麽,”正在開車的谷雨插嘴說道,“也許她只是為了體驗刺激。”
“有這種可能。”我正經地點了點頭。
谷雨於是抿嘴笑起來:“我亂說的。”
“對了,這本來是我自己的私事。麻煩二位跟著跑一趟了。”
找到許醫生口中所謂的“接頭人”,這在我看來應當是越快越好,哪怕只是個騙局。所以在得到這個消息以後,我打算一個人借谷雨開來的車馬上出發,不將當時屋裡坐著的二人牽扯進來。
谷雨在這件事上十分警覺,為了保證我的安全於是一定要跟來。老高則借口說已經很久沒有打獵,正好搭搭我的順風車。
我隻好帶著他們兩個出發。
出於禮貌,老高本想坐在後排,被我趕到了副駕駛。理由是我想一個人躺著思考問題,我的腰傷在短時間內還是沒有任何好轉。
然而車子顛得厲害,一躺下去我的腰就疼得受不了,隻好坐起來看著窗外的景色,不由地陷入沉思。
老高撓著一頭烏黑的卷發,似乎也在疲於思考著什麽事情。
記得剛剛上車的時候,老高一邊把自己的登山包放在後備箱,一邊奇怪谷雨為什麽始終拿一把長柄雨傘抱在懷裡,那把雨傘看起來很有年頭。
“這是我的護身符,從小就帶在身邊。”谷雨說完拿起雨傘又看了看。
老高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看上去還是不能理解。
“老白,其實你現在正在去做的這件事也讓我感到蹊蹺。”
我的思緒被老高突然的聲音打斷。
“為什麽?”
“總覺得沒有來由。”
對此我也有相同的感受。許醫生並不願意透露太多的內情,隻讓我走一步看一步。但在當時我並不認為此行會給我帶來什麽危害。對於各種形式的詐騙手段,我都有相應的防護措施,倘若被騙,不過是竹籃打水。
可要是賭對了,那麽困擾我許久的病症將得到徹底的解決。
我對老高點點頭:“我會多加小心,多謝。”
“看來你都想過了,”老高頗有感慨道,“我認為我們兩個在很多方面都很像,不過這點不像。你在面對摸不清的狀況時會首先權衡其中的利弊,然後義無反顧地做出你認為更好的決定。”
他含義不明地笑了笑:“我不一樣,換作是我的話,大概只會摸不清狀況從而選擇逃避。”
“別這麽說。”道出這四個字後,我卻想不出其他任何的話來安慰他。
“快要上高速了吧……很久沒有打獵了。”他率先岔開了話題。
車子坐了很久。正午的陽光從車窗外面灑進來,格外刺眼。我打開手裡握著的老年機,顯示時間已經是十二點半。在順便查看有無漏掉的新訊息以後,我關掉老年機放回兜裡。
一路上我們三人聊了很多,老高和谷雨相談甚歡。
對於谷雨其人,老高曾經在我的描述裡有過耳聞,那時當他知曉我有一個撿來的堂弟,露出了非常難以置信的表情,甚至問我這種狀況是否在農村很常見,我回答當然不是這樣,谷雨只是個特例。
我曾經很驕傲地向老高展示過谷雨的照片,這也許就是昨晚老高能在燒烤攤上認出他的原因。
不過我很少向家裡人提起要好的朋友,谷雨對老高幾乎沒有了解。昨晚的事情接二連三發生得太突然,兩人大概沒有得到太多正式交談的時間。谷雨於是在開車的間隙詢問了老高的一些基本信息,算是對他有了初步了解。當他問到有關老高的業余愛好時,老高有些明顯的猶豫,然後告知是打獵和登山,谷雨聽後點了點頭沒再多問。我知道這是戳到了他的痛處。
到了中午,車內的幾人顯然不如上午一樣有精氣神。我提議把車開下高速優先解決午飯,我知道附近有一條著名的小吃街。老高和谷雨雖然不餓,但是很快同意了,飯終歸是要吃的。
車子停在街上,下車走了大約200米就是小吃街。
走進一家中餐廳,店裡沒有幾個客人。我讓谷雨幫忙點餐,借機把老高拉進廁所。
“幹什麽?神神秘秘的。”
老高看出我在小心地打探四周。
我把廁所的隔間一個個推開,確認四周無人後,悄聲對老高說:
“上車之前把你的槍給我一支。”
老高故意裝作一臉茫然地看著我,瞪大眼睛很無辜的樣子。
“別跟我裝,你以為我不知道你為什麽背那麽大一個包?”
我認真地回看他。
“行是行,但是為什麽?”
“像你說的,來拜訪神醫這件事我考量過,不是沒有遇險的可能。只是如果許醫生騙了我……我們得有兩手準備。”
“要瞞著谷雨?”
我點點頭。
這幫人要是真不安好心,騙點錢什麽的也就算了。雖然可能性很小,但如果事態真的向更糟糕的方向發展,我打算首先把谷雨推出事件以外。
老高也點點頭表示同意。臨走前,他又拉著我,表情認真而鄭重:
“那些可都是陳爺的寶貝。”
“我明白。”
我掂了掂後座上的雙肩背包,果然重了不少。裡面大概放著一隻手槍。這讓我想起大約兩年前的時候,我手裡也握著一把陳爺的手槍。
那時老高坐在我面前,把頭深深地埋下去。
“就剩下這麽些東西。”
我目視地上堆放著的一麻袋槍支火藥,心裡微微有些震悚。
“拜托了,老白。我大老遠從山西跑過來只求你這一件事情!”
老高向來遇事不求人,除非萬不得已。這事還真有點讓人頭疼。一陣短暫的沉默過後,我把手裡拿著的槍支放回麻袋裡。
“先說說這個陳金松是怎麽消失的。”
“前不久,陳爺帶人去了趟太行山……”
陳金松,山西太原人。早年登過珠峰,後來不小心弄折一條腿,所以退下來了。但這似乎絲毫不能削減他繼續登山的決心,回到山西老家以後,又以很快的速度組建了一支登山的私人隊伍。
我不知道老高是什麽時候又是以何種方式結識陳金松此人的,只是無時無刻不從他眼裡看出他對這位陳爺無比崇高的敬意。
據我所知,陳金松只是愛好登山,不做觸犯法律底線的事情,一直以來口碑還算不錯。如果不是那天老高前來拜訪,我一輩子也不會知道這個受人景仰的陳爺會有那麽多的黑歷史:
不光擅自持有槍支,常年在山區裡偷獵,手裡還藏著幾件盜墓得來的古物。
兩年前老高從山西趕來找我,就是希望我能幫忙找到陳金松的下落,順便隱瞞這些黑歷史。
“自從陳金松帶人前往太行山一帶,你就和他們失聯了,是這樣嗎?”
老高無力地點了點頭,眼神裡滿是渙散。
“我會去查的。”
我隨即把事件上報給了局裡,經過一番努力,仍舊找不到有關陳金松一夥人下落的任何線索。最終我們不得不提出一種可能:他們已經遇難死在山裡了。
搜尋結束後,各大新聞刊登了有關陳金松一夥人下落不明的消息。當天老高來到我家裡,扛走了那個麻袋。
“我只是想留作紀念。”
老高扛著麻袋下了樓,好像一具行屍走肉。
後來老高經常背著陳金松留下的槍,一個人進山打獵。
然而他什麽也沒打到過。
想起老高扛著麻袋離開的背影,我常常覺得這其中有什麽隱秘而矛盾的東西是我無法了解的,於是未曾關於偷獵一事向他問責。
不過我至今不明白他為何對陳金松懷有那樣崇高的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