認真聽完我對整個事件的複盤,老高用手撐起額頭,仿佛思索著什麽要緊的事情。
“怎麽了?”
我察覺到他的焦躁與不安,在他周圍似乎彌漫起詭譎的氣氛,讓人即使接近也無法一探究竟。
“那個盧老板呢,你和他說了什麽?”
見老高沒有回應,谷雨於是開啟了一個新的話題。
“盧老板麽……”
我眯起眼睛,那道詭譎的微笑再次浮現在眼前。
“不重要,”我伸出手在面前空中擺了擺,“現在已經不重要了。”
聽罷,谷雨簡單地點了點頭:“也就是說,現在打算回家了?”
沒有立即回答,我把頭轉向此刻一言不發的老高:
“到底怎麽回事,說說?”
他抬起頭,眼中交揉著幾分迷茫與憔悴。雖然不同,但這讓我想起兩年前老高扛著麻袋來到我家的情景。
他站起身,深吸一口氣,然後又淡淡地吐出。
“老白……你們走吧,我留下來。”
我和谷雨同時看向老高,投以不解的目光。
“怎麽了?”
維持了一段時間的沉默過後,他自顧自搖搖頭,兩眼仿佛望向並不存在的遠方。
“讓我一個人想一想……我要好好想一想……”
說完,老高背對我和谷雨,徑直走向房間盡頭的陽台,拉開門跨步走了進去。
隨著推拉門啪的一聲打在牆上,我望向那張朦朧的玻璃屏障,表情不由凝重起來。
“白玢,房間裡真的沒有攝像頭嗎?”
“瞎想什麽……”
過了約莫十多分鍾,老高推門從陽台裡走出來。我和谷雨正坐在床邊吃麵包。
“想清楚了嗎?”我吞下一口麵包。
他緩緩向前走動,和我們隔著一張床坐下來。
“假如……我是說假如,”老高開口道,“我有一個麻煩,很棘手的那種,奮不顧身什麽的倒有點誇張,不過……你會不會盡力幫我?”
“不違背基本道德的話,我一定盡力幫你。”
“哼哼,我猜也是……”老高抻了抻胳膊,整個人癱倒在背後的床上,“不過終究還是我自己的事兒,不該搭上你們。”
“雖然那個神棍原先找的是你……但出於某個原因,我要去他說的那個地方看看。”
老高在床上把頭扭過來,神態相較於先前輕松了許多。
“不行,”我對上老高扭過來的視線,搖了搖頭,“雖然不清楚你怎麽想,但是這件事不行。”
老高輕哼了一聲,把頭重新擺正面向天花板。
“你怕這幫人針對我?”
“他們一定會。”
“無所謂,能把我怎麽樣,衝進房間來把我殺了?”
“老高,我是很認真地在勸你。”
“你以為我是開玩笑嗎?”
又是一陣長久的沉默,我和老高僵持著誰也不再開口。
“算了,”我站起身招呼谷雨,向前走了幾步,拎起門口地上的行李,“你想清楚就行。”
谷雨應聲也站起來,把剩下的一個麵包放在老高的床上。在我和谷雨收拾東西準備離開的這段時間裡,他一直平躺在床上,不說一句話。
“有事就打電話找我。”我右手已然搭在門把手上。
“老白,”他叫住我,仍然不從床上坐起來,“我這次回來找你沒帶手機……”
我腦中忽然閃過昨晚向老高索要手機的情景,當時一心執著於報警,居然忘記對此事提出疑問。
從山西大老遠跑回來怎麽可能不帶手機,老高現在雖然看起來五大三粗,但實際上並不是粗心的人。
我回過頭,不解地望向他。
“我在備忘錄裡寫了一些重要的東西,是專門寫給你看的,”他頓了頓,然後接著說,“我把手機放在租房臥室的抽屜裡,有空的話,大概一周之後吧,拜托你去山西一趟。”
“我是說……如果我沒回來。”
我仔細端詳躺在床上的老高的臉,企圖看清他此刻的表情。然而他只是睜著眼睛看向天花板,此外沒有多余的神情。
“……沒問題。”
“多謝。”
我推開房門,和谷雨一起按下電梯,等待。
怎麽又想起那個行屍走肉般的背影了。
隨著電梯門“叮”的一聲打開,我和谷雨並排徑直走過奢華氣派的大廳和走廊。整個一樓十分安靜,除了前台邊坐著的一個工作人員以外再無旁人。
所以當口袋中震耳欲聾的老年機電話鈴聲響起時,回聲充斥了整個大廳,我竟從中隱隱地覺出一絲恐怖來。
我忙從兜裡掏出老年機,谷雨也湊上來,當他看見屏幕上“許醫生”赫然三個大字時,也不由微微地怔了一怔。
怎麽會這麽巧,恰好在這個時候打來電話。
“我說房間裡有攝像頭吧……”
谷雨吞了吞唾沫,不安地看著我。
電話的鈴聲越來越大……
或許是由於房間裡的環境太過陰暗冷寂,腳邊從茶幾上傳來的微弱震感於是變得格外明顯,我愣了愣神,緊抓著繩索的雙手有稍許輕微的顫抖,汗也從手心當中不斷地滲出。
不久前,我解開了捆在椅子背後的繩索,並在松垮的繩結上留下一根繩頭緊緊握在手裡,只要稍稍拉動,我將從束縛我的麻繩中徹底獲得解放。
我於是一邊敘述半個月前的經歷延緩時間,一邊暗地裡丈量四周,尋找用來反擊的武器——然而近處並沒有合適的道具,唯一可以利用的只有茶幾上那把菜刀,但對於趁男人做出反應之前將它拿到手,這件事我並沒有十足的把握。
只能等待一個合適的時機……我手握麻繩一端觀察男人的動作,尋找破綻。
察覺到來自茶幾桌角的振動後,我停止講述向震源處察看,桌上放著一個屏幕顯示來電的手機。雖然很難聽到手機來電時發出的振動聲音,但如果在此時接觸茶幾,就會感到強烈的震感。
坐在對面的男人撣了撣手裡的煙,氣定神閑地斜眼瞥向手機,有種冷漠的氣派。也許原本並不想對此來電給予理會,但在仔細看清屏幕上所顯示的來電聯系人後,眉毛不耐煩地微微皺起,然後他站起身,拿起茶幾上的手機,按下了接聽鍵。
在他拿起手機時,我隱約看見他對來電人的備注:
“成”。
男人背過身去,用手機緊貼左耳,小聲地作出對電話那頭的應答。他很明顯不希望我聽到有關他們的對話內容,但由於依舊對我抱有警惕,沒有走得太遠。
機會來了。
此刻我早已什麽都不在意,滿腦隻想著如何利用這個難得的機會,對面前這個恐怖的變態進行反擊。
我仔細丈量自己和菜刀的距離,對拿到它所需的時間進行了大致的估算,雖仍沒有十足的把握,只能就此放手一搏。
我猛地用左手抽開繩結,捆緊在身上的麻繩頓時松垮著散開,這讓我感到前所未有的自由與暢快,來不及多想,我一邊迅速地從椅子上站起,一邊用右手以最快的速度向菜刀摸去。
注意到從背後傳來的巨大響聲,男人猛地回頭,眼神瞬間如虎豹般冷冽而凶狠,他迅速扔掉手機和香煙回轉身子,動作仿佛一道幻影,無聲迅疾,唰的一下搶先將菜刀奪在自己手中。
我被他鬼魅一般迅疾的動作嚇了一跳,轉而變得慌張起來,恍惚間順手抄起茶幾上一個銅色的金屬容具——裡面放著抽紙——用力向他砸去。
大概是動作太過猛烈的緣故,男人在奪得菜刀後的一瞬立刻失去平衡,用手撐住茶幾一角才所幸沒有跌倒下去。來不及站起身,金屬容具已然砸在男人的頭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雖然沒有因為劇烈的痛感而發出聲音,我仍然能看出這一擊對他所造成的不可言說的重創。
我迅速離開背後的椅子,上前繞到他身後,扣住他持刀的手臂,用力按住他的頭和肩膀,心中仍舊忐忑十足。
“別動。”
男人全身忽然爆發出極大的氣場,我對他的控制瞬間仿佛粘著的蛛絲一般微不足道。他狂暴地甩開我的雙手,左腳飛踢在我的肚子上,直接把我踢出去二三米遠。
我強撐著從地上微微坐起,覺得五髒六腑頓時全部攪在一起打成了結,劇烈的痛感遍布全身。
在試圖控制男人時,由於不清楚對方的水平,我幾乎用上了全部的力氣,雙手扣得很緊。然而還是被這個變態一腳踹飛了出來,即便是在過去的訓練當中,我也從沒見過如此可怕的對手。
這時我忽然意識到左手緊握著什麽東西,手感很奇怪。
扭頭看了看,是一團黑色的東西,怪扎手的,一時不能分辨究竟是什麽物體。我於是湊近去看,若隱若現的月光下,這東西閃著光,看起來光滑透亮。
這好像是……一頂假發?
我猛地向茶幾邊男人的方向看去,他正蹲在茶幾一角,捂著頭,死死地瞪著我,一時也未緩過先前所遭受的創傷。
月光下,他的面龐如霜雪一般蒼白,面頰兩側的頭髮參差不齊地散下來,映得那張雌雄莫辨的臉更加清秀。
注意到我向他望來的目光,他像要吃人似的,五官都扭曲起來。
“找死。”
她低聲說,這分明就是女人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