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間看上去廢棄已久的宅院,房前只有不寬不窄一條通道——直指大門,大門兩側各自放置花瓶一個,早已披上一層塵土,破破爛爛。
屋後倒是很大一片空地,屋主人不鋪磚也不種菜,荒草叢生,長了大約半米高,快能夠上窗子。
高荏拉開正中間的鐵門,這鐵門看起來重,但拉開卻格外輕松。礙事的是這鐵門背後的木門,高荏握住把手用力推了幾下,這門好像牢牢卡在門框當中。他於是拿肩膀頂上去,用全力一推,這門才吱啦一聲劃開。
屋子裡邊漆黑一片,只看見一些普通家具,可憐地擁在一起。
高荏往裡探頭,四處看了看。
“陳爺?”
從裡屋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
“進來……帶上門。”
是陳爺的聲音。高荏有些忐忑,但還是乖乖把門帶上,躡著腳走進裡屋,不發出一點聲響。
“陳爺。”
高荏終於看見坐在裡屋沙發上的男人,一個看上去四十來歲的男人,下巴上的胡子留得不密不疏,頭髮是很久以前燙的,一頭黑發卷起來搭在眉尖。
滿面滄桑,似乎與他的歲數並不相符。這樣看來,他年紀應該還要再大些。
陳金松與其說是坐著,不如說是整個人完全癱在沙發上,看上去沒有什麽氣力。
這就是一個平平無奇的小房間。高荏四顧,看見牆縫塞滿從牆上掉下來的碎白皮,又看見幾個掉漆的木質櫥櫃,接著視線從櫥櫃轉移到一張厚重的小床上。
高荏看向這張床,總覺得什麽地方看起來十分怪異。他揚起目光,看見在床另一邊的地板上好像沾上紅色的……
“別往那邊看!”
陳金松怒喝一聲,嚇得高荏忙把視線收回來。
“陳爺……”
高荏吞了口唾沫。
“我知道你有很多問題,先憋著。”
陳金松把雙臂慢慢撐起,坐直身子:
“聽我講給你聽。有些我沒講到的,今天不要問,以後,也別再提起。”
陳金松並沒有把來龍去脈全部交代清楚的打算。高荏聽完他籠統的敘述,隨即認識到這點。
正如他所料,陳爺惹上外邊的什麽人了。但高荏對那些人的來歷身份一概不知,陳金松也不打算說。
陳金松說,那是很早很早以前的事了,比高荏所想的還要更加古早。
“這本就是我過去犯下的錯,現在報應來了,自然要我一個人來承擔。”
陳金松倚在沙發上,苦笑。
至於成員接連退出陳爺隊伍的這件事,他說,一部分人是他親自遣散的。
剩下的大部分都死了。
“外邊那些人乾的?”高荏聽了冷汗直流。
陳金松聞言搖搖頭,面容陰森起來,用食指指了指自己。
高荏臉上浮過一絲驚恐。並不是因為聽到陳爺殺人這件事而感到震悚。
此刻他才真正明白事情的可怕之處。
“小高,你拎得清,我也信得過你,”陳金松抬頭,語氣誠摯,“這次找你來,兩件事。”
高荏回以鄭重的點頭。
“幾天之後,我就會死。”陳金松淡淡道出這幾個字,理所當然得讓老高有點害怕。
“也許到時候傳到你這兒,他們說我是失蹤了。這不打緊,你隻記著一件事兒,唯一要緊的一件事兒。”
“您說。”高荏點點頭。
“找到我,不惜一切代價,然後安葬我的屍體,”陳金松抬眼朝高荏輕松笑笑,“在這之後,從此遠離我的事。也別再說你認識我。”
“行。”高荏咬咬牙忍住沒問為什麽。
陳金松一口長氣呼出,看上去輕松了許多。
“第二件事。”
陳金松俯下身子,從沙發底拖出一個長箱子。
“打開,挑一個。”
高荏蹲在長箱子跟前,伸手打開,這箱子裡面堆滿了各種型號的槍支。他想起來這是上次他和陳爺說想看看槍,陳爺一直記到現在。
“我看看就行。”嘴上說著,高荏心思早就不再放在槍上邊。
陳金松聞言站起,也走到箱子跟前,輕拍高荏肩膀笑道:
“挑一個吧,我死後你拿走。”
高荏又咽了口唾沫,裝作鄭重而仔細地拿了一只出來,是一隻小巧的手槍。
“是這隻啊,我記住了。”
陳金松笑著接過槍端詳片刻,轉頭放在沙發旁邊的扶手上。
“陳爺……”高荏的聲音像是歎息,“我還是好奇為什麽要我幫您做這些。”
“了結我的遺願罷了。”
他苦笑,看起來不像釋然。
高荏低頭思索片刻,抬頭對上陳金松的目光,沒有再開口,而是轉身慢慢向門外走去。
“站住。”
好幾步走至房間門口,只聽陳爺又在身後叫住他。回頭,高荏看見陳爺凹陷的雙眼,其中不曾變的溫暖與慈祥。
“還有一件事,我挺好奇的……”
我聽愣了,夾到嘴邊的菜硬是懸在半空中好幾秒進不到嘴裡去。
“陳金松失蹤的事,你提前就知道。”
“沒錯。”老高咧著嘴笑。
“為什麽瞞著?”
“我跟誰都沒講,這是陳爺單獨托付我的事情。”
這時谷雨正好端著幾盤涼菜走過來,看見老高正咧個嘴咯咯地笑不停。
“說正事兒,老高,一般的屍體可放不過兩周,
“現在這都兩年了。”
谷雨聽我倆在飯桌上討論屍體的存放問題,頓時一臉問號。但他的大部分注意力還是集中在涼菜上。
“我知道。”老高皺起眉頭,端起飲料喝了一大口,“當時聽說陳爺真的失蹤了,我慌得不行,立馬動身去太行山裡找。但是你以為後來我為什麽又找你幫忙?那麽大的山區,憑我一個人,別說兩周,給我兩個月的時間也白搭。
“兩周之內找不到,當時我也沒辦法。老白,實話說,爬山打獵並不是我的愛好,我只是愛跟陳爺他們待在一塊。這兩年我不停地進出山區,不為別的,就為了按陳爺的吩咐把他找到。”
“按你的意思,陳爺現在應該在某個‘蠻荒’裡邊。如果你早就知道存在這種地方,不應該拖到今天吧。”
按照老高的敘述,他是前一陣子才剛剛接觸到蠻荒。
“老白,你根本不知道這邪門兒地方有多難找。”他歎了口氣,緩緩道,“況且我所接觸的蠻荒,是從太行山裡進入的。但是陳爺失蹤的時候根本不在太行山。”
“什麽意思?陳金松的最後一趟目的地不就是太行山嗎?”
“陳爺在出發前確實告知所有人他們的目的地是太行山,所以我一直對此深信不疑。直到前一陣子我才注意到,我疏漏了一個關鍵信息。”
“是什麽?”
“那把槍。陳爺讓我挑的那把槍。”
“那把槍?”
“我把槍的彈匣打開,裡面塞著一張字條,上邊就寫著‘秦嶺’。”
“所以你認定陳金松現在正身處秦嶺的某個蠻荒裡。”
“對,所以我來找你了。我想讓你幫忙。”
老高邪惡地對我微笑。
“謔……狠毒啊,想拉我去那麽危險的地方。”
之前聽他在酒桌上順理成章地提起桃花源記的故事,現在想來原來是這個用意。
“沒你想的那麽惡毒。你人脈廣,好幫我打聽打聽這蠻荒的具體坐標在什麽地方,至於到時候要不要進去,我不會強求。現在好了,不知道從哪兒竄出來個神棍兒,倒是省的我一步一步找了。”
“這麽肯定?你打包票這個神棍想騙我們去蠻荒?”
“八成是了。你看這個盧老板跟許神棍一樣的態度,守著目的地的信息死活不肯說。”
老高伸手指著門口滿面笑意招待客人的盧老板如是說道。
我笑著調侃:“他怎麽這麽殷勤,這些活兒不該交給員工乾嗎?”
老高輕哼一聲:“是為了看住我們吧,這些老狐狸。”
“嗯,還好你來了,不然我可沒機會逮住這幾個家夥……”
“老白,我不跟你耍心眼兒,貿然闖進那種是非之地,我不打包票不會發生任何危險。你要是後悔就盡快帶你弟弟回去,剩下的交給我。”
我抬頭看見老高的表情十分認真。
“不用,要是我回去了,不就沒理由逮捕那個姓許的神棍了。”我用輕松的語調如是說。
“話說這許神棍還真舍得下本兒,我剛去看了看,咱們這一桌菜真不便宜。”
“還挺好吃的。”一直在一邊大口吃飯的谷雨插嘴道。
谷雨大口吸溜碗裡的湯,盤裡盛著剛從火鍋裡撈出的肉卷和菜花,還有幾塊涼黃瓜和花生米。
這什麽奇怪的吃法?
“我說老高,你也別對人家盧老板抱有什麽不好的看法,說不定他是真的什麽也不知道呢?”
聽我這語調,老高先是愣了一下,隨即擺出一副“你腦袋進水了吧”的表情:
“這盧老板要是那神棍的什麽親信,你要說他不知道那神棍想幹啥,打死我都不信。
“就算不是,這盧老板是許神棍給雇來的。我如果是許神棍,絕對不在這個姓盧的面前當謎語人,萬一到時候談扯呼了不是前功盡棄?必須提前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妥當。除非這兩個人的地位完全不對等,但你覺得看上去像這回事——”
老高說到一半,看我賤兮兮的表情,話鋒一轉:
“哎,不對,你玩我?”
我笑了一會兒,從兜裡掏出一個折疊的字條,扔給老高。
“打開看看。”
老高莫明其妙地打開折疊的字條。
“你從哪兒搞來的?”
“動用了一些財富力量……讓盧老板給我通融了一下,”我朝老高揚了揚脖子,“對盧老板客氣點,明天好好聽他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