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兒站穩腳跟,不留喘息的機會,仿佛是腳尖隻向地上那麽一點,便攜著兩把飛舞的匕首向杉子飛撲過去。杉子倒不躲,甚至不看她,他站在原地把頭側向一邊,手裡的石子兒全部散在地上,正把那槍轉圈拋起來接著玩。
杏兒見狀即刻刹停腳步,很快又從半道中閃身退回原地,她警惕地看向對方,一臉狐疑。
“呦呦~你居然會起疑?”杉子偏回頭來,故意張大嘴巴,顯得萬分震驚,“我還以為果園歧視高智商人群的呢,你們見面打招呼的方式不是互毆嗎?”
“學會的知識儲備真是出了名的完善,”杏兒皮笑肉不笑,“恐怕連會長半夜起來上了幾趟廁所都知道得清清楚楚吧。”
杉子身體前傾,一拍膝蓋,忍不住放聲大笑起來,那放蕩的笑聲與城內的緊張氣氛顯得格格不入。
“哎呦,瞧我,忘了學會沒有會長,”杏兒眯起眼睛,手上握著刀的力氣又緊了緊,“你們早就選不出會長了。”
“你知道外邊的事,”杉子直起腰來朝向杏兒,話裡還帶著沒吐乾淨的笑音,“那你應該也認識我是誰。”
“認識,杉子。”
“大姐,別開玩笑,”杉子悠哉地轉起手裡的槍,“難道你真名也叫杏兒?”
“你想說什麽?”杏兒像是沒了耐心。
“好吧,你不認識我,”杉子向前半步,攤了攤手,“既然不清楚我的實力,幹嘛貿然出手,非要弄個兩敗俱傷嗎?殺陳金松只是上頭交待的任務,咱們之間總打來打去的幹什麽?現在是和平年代,不要開歷史的倒車嘛,能說清的,就別動手。”
“可以,但我在和別人交流前,喜歡先架刀在他脖子上。”
杏兒擺起架勢,蓄勢待發。
“不是吧,你難道真覺得自己能打得過我?拿刀,對槍?”
杉子笑著揚起手裡的槍,話音剛落,就看見杏兒周身散發出團團灼熱的氣場,刀刃和刀尖之上空氣似乎也為之扭曲。
“哎呀哎呀,失敬失敬,”杉子嘴上這麽說著,臉上還是寫著毫不在意,“沒想到是服用了大名鼎鼎的果園特產,看來你剛才朝我撲來的動作只是試探。”
杏兒冷笑一聲:“聽到果園不先想起橘子,你真愧為學會的走狗。”
刀尖舞動,杏兒閃身向杉子突進。杉子也終於不再按兵不動,他臉一沉,所有輕浮就隨笑意一並從全身褪去。
腳下陳舊的土磚好似變成汙濁的泥沼,抬起腿卻令人舉步維艱。梔子撚了撚手上緊緊握住的刀把,抬頭看向面前穩步站立、身材寬大的這位陌生人,陌生人站在原地,梔子卻看不見他的表情。但他只是站在那裡,仿佛隨時等待梔子向他走近。
梔子深吸一口氣,然後緩緩吐出。
潮濕的空氣打亂鼻息,而她的心卻沉得像鐵。
她邁開腳,朝不遠處的陌生人緩步走去。她努力告訴自己那不是大柑。
“現在的情況我們都很清楚,”對面的男人緩緩說著,用著冰冷但和緩的語氣,“我想是時候結束了。”
梔子仿佛又坐在咖啡廳外的白色小桌旁,她低著頭,從坐下開始不曾抬起過一次。
“說是為了果園也好,為了藥社也好,矛盾已經不能再繼續被擴大了。”
狂風夾雨點卷進桌上的咖啡杯裡,那騰騰的熱氣不再向上冒升。
“你能接受那樣的結果嗎?戰爭打響,而挑起它的卻是兩個世上最痛恨戰爭的家夥。”
梔子吐息著濕重難聞的戶外空氣,摻著土腥味兒,每吸一口都令她感到更加難熬。
“再見,”男人緩慢起身,拿起倚在桌上的雨傘向外撐開,“如果下次相遇是在戰場,那時就不要再念舊情了。”
那人走了,隻留梔子一人孤零零地坐在棚下桌前。
她緊緊捏起褲角,低頭聽那沉重繁雜的紛亂雨聲。於是又無端地想起果園,想起果園裡的平靜生活,人們會從樹上摘下最新鮮的果實相互贈送,吸吮著甘美的空氣和清澈的河泉。那裡雖不如外邊的世界先進,但至少大家都過得幸福安樂。
直到陳金松的到來,把一切都打亂了。
但這是正常的呀。腦海裡又浮現出杏兒對自己張牙舞爪的畫面,杏兒簡直對陳金松恨之入骨,對學會恨之入骨,恨不得把果園外邊的世界全都撕個粉碎。是啊,大多數果園人大概都是這樣想的。
可世界不會永遠和平下去,果園也一樣。既然麻煩找上門來了,那就拚盡全力把它趕出去,用汗水和鮮血,哪怕付出生命,終究會殺回一個和平安寧的果園,這才是應對危難的正解。
梔子抬起頭的時候,意識到自己已經迎著滿天的雨水,在泥濘之中向前狂奔。
一味地宣泄仇恨沒有作用,抱怨世事無常更沒有作用。既然世事無常,為什麽他們不能拚盡全力,拓出一片光明照耀的原野?
是這樣的!什麽藥社,什麽學會,那些各種各樣的問題,他們有能力解決,他們可以一起解決!時局敏感又怎麽樣,關系緊張又怎麽樣,和平會有的,晴天總會來的!憑什麽個人的情感要讓路給世道的不公?狹隘!
街上人來人往,無一不注視這個大雨中隻身一人狂奔的女子,投來疑惑與震悚的目光。但她不在乎,帶著滿腔難平的熱血,她隻想在人群中盡快找到大柑。
終於——那道熟悉的寬大身影出現在眼前,那人打著傘,緩步向前走,看上去很落寞。梔子於是刹停腳步,用盡全身力氣向前大喊,似有余音回蕩:
“大柑!”
大柑回過頭,眼裡是散不去的迷茫渙散。當他看見面前站著的是披頭散發、滿身泥濘的一個熟悉身影時,眼裡又冒出幾絲不易被察覺的意外和驚喜。
“願意和我回果園嗎?”
沒來及看清大柑那之後的表情,梔子仿佛剛從一場大夢中醒來似的,昏昏沉沉。
一切都會結束的。和平會來的。
可世事像眼前的迷霧,總是讓人難以摸透。
等她再次下意識叫出大柑的名字時,手上的那把刀不知什麽時候,已經直直插入了大柑的心臟。
梔子望向他的臉,不知是在哭還是在笑。
“橘子是果園的聖物。在他們眼裡,不容外人所染指玷汙。”
杉子閃身一邊躲避杏兒迅猛的攻擊,腦海裡映出師父曾經對自己的教誨。
“所以那到底是啥東西?”
“興奮劑,知道吧?你可以把它理解為加強版的興奮劑。哪怕是身體未經長久鍛煉的普通人,只要吃下一個,也能在短時間內獲得與狗熊抗衡的力量……”
“短時間內?”
“沒錯,”師父咧開了嘴哈哈笑道,“我考考你,要是遇上這樣的對手該怎麽辦?”
“拖延時間!”
杏兒雙腳仿佛已經不再點地,她的身體像飛鏢一樣貼地飛行,軌跡捉摸不定,揚起地面的塵土,於是她手中飛舞的好似不是雙刀,而是將取人性命的斷頭鉗,連刀刃劃破空氣的聲音也在霧中鳴鳴作響。
媽的,會飛的狗熊。杉子雖然下定專心應敵的決心,奈何控制不住腦中向外噴湧的滑稽畫面,於是忍俊不禁,轉而一邊順著杏兒衝突的方向閃躲,一邊屁顛屁顛地放聲大笑——有時實在笑得躲避不及,就用力向外丟幾顆石子兒拖延時間。
杏兒被他吵得心裡發躁,然而越是看見杉子那樣玩世不恭的欠揍樣子,就越是加緊地提醒自己不能輕敵。
她猛地用腳踩地卸力,迫使高速移動的身體減速至停,她深吸一口氣,然後緩緩吐出,於是心境又變得澈澄平靜。
“誒?怎麽停了?”
杉子稍微斂著笑意,他抻著胳膊伸了個懶腰,小孩子似的衝杏兒眨眨眼睛。
這一舉動使杏兒更加確定對方方才的行為是別有用心的故意挑釁——他知道應付橘子的真正訣竅。
“你這速度,能量大概用了六成左右?”
“應付起來怎麽樣?”
杏兒垂下雙臂,兩把匕首不再錯落有致地橫在胸前,似乎放下了繼續發起進攻的念頭。
杉子攤攤手,看上去依舊漫不經心:“有點兒麻煩。你用八成就該趕上那頭怪物了。”
“十成的話,一秒就能殺掉你。”
“別亂來啊,”杉子眼裡終於露出一抹慌亂,“十成,你怕是要落個跟二杞一樣的下場,不過你掛得應該沒他快就是了。”
“行,打不過你,”杏兒斜了斜眼睛,看上去很不甘心,“那你想怎麽辦。”
“聊聊,”杉子故意拖長語氣,仿佛受了不少的氣,“上來就動手,什麽仇什麽怨?”
杏兒聳聳肩:“那就聊聊……你剛才不是騙我吧?”
“騙你什麽?”杉子突然被這麽一問,摸不著頭腦。
“八成,真能趕上那頭怪物?”
杉子忽然意識到不對,他瞪大雙眼,猛地舉起槍,向杏兒的方向連續開火。然而凶猛灼熱的氣浪已然在杏兒周身散開,燙得那白霧也連連往一旁讓道。下一瞬,杏兒腳尖點地,倏地一下消失在霧裡,幾顆子彈空空飛入未散的氣浪中心。
杉子在心裡暗暗罵著娘。都說果園專出二愣子,現在一看還真沒跑。八成,雖說十分棘手,但對杉子來說並不是毫無勝算,和對方拚個魚死網破的底氣,他還是有的。
轉念一想,站在一旁的梔子剛剛親手殺了大柑,現在狀態一定不佳,也許他可以轉變戰術挾持人質?那樣一來,贏下這場戰鬥將變得輕松許多。
然而剛剛一轉頭,梔子早已借助橘子,用幾乎非人的速度向房屋群深處隱匿而去。
不對勁?
就趁杉子疑惑的片刻,杏兒從房頂上空全力飛下一把匕首。察覺到後,杉子立刻對向上空以及時應敵,但不巧的是,他很快發現一個尷尬的事實:
那把刀好像不是朝自己的方向飛來的。
隻一刻的遲疑,飛刀已經深深刺入白毛怪物的皮肉。那怪物正躺在地上歇息,誰料莫明其妙又被卷入戰局,還好這一刀並未擊中要害,只是刺入怪物的右前肢,鮮血直流。
那怪物頓時暴起,一聲咆哮響徹城內,二話不說朝距離最近且同在地面的杉子飛撲而來。
與此同時,杏兒在屋頂上的身影隻一閃,瞬間從殘酷的戰場中脫身而出。
被擺了一道,杉子因此似乎有點氣惱,於是他不再苦心斟酌於戰術的權衡,兩把手槍砰然落地,迎著那怪物撲來的方向迅猛出擊。這才是動真格的速度,他以高速移動的雙手狠狠鉗住怪物的兩條前肢,手指在它的傷口處暗暗用力,鮮血飛湧。怪物的慘叫聲連連迭起,同時也在雙臂上拚命使勁。用不了一會兒,杉子因撐不住而重心傾倒,讓那怪物壓著直直向後倒去。
一人一獸就那麽僵持扭打在地上,難舍難分。
這結果出乎意料,卻也在情理之中。
一道模糊的身影閃出,杏兒重新回到戰場,作為這場戰鬥的最終勝者,她臉上掛著得意的笑。
但在最終動手了結杉子之前,還有最後一件事需要解決。
“喂,別瞄了!”杏兒回頭向身後那間屋內喊道,“出來!”
話音剛落,屋裡傳來手槍落地的聲音,緊接著是半掩的房門被緩緩推開,從中走出一個跛腳的男孩。
那是陳金松和老杓剛剛走進的屋子,也是杏兒和梔子起初時交談的所在。
這就怪了。杏兒在心裡暗暗想,由於好奇城裡房屋內部的結構布局,她和梔子早就從窗外將那間房內看了個遍,那時屋裡並沒有一個人。
李禾褚站在房簷下,他的雙手在劇烈地顫抖。
“你是誰?”杏兒眯起眼睛,仰面向他質問。
“我住這兒,”他語氣平穩道,這與他的舉止形成了極大的反差,“不會乾預你們的事情,只要你們別再傷害那個家夥。”
李禾褚指向正與杉子僵持不下的怪物,兩眼滿溢愁苦。
“你的槍是哪兒來的?”
“是屋裡的那個……那個死人身上的。”
李禾褚顯得有些猶豫,似乎並不願意透露更多相關的事情。
“不傷害那個怪物是吧?”杏兒甩了甩手腕,仔細打量著面前這個瘦小的男孩,“你能讓它別再和我們作對嗎?”
“可以,它聽我的。”李禾褚不假思索,眼神變得堅定。
杏兒喚了梔子,不再有多余的廢話,她橫起刀刃,轉身向杉子的方向走去。梔子見狀隻躍身來到李禾褚身旁,道了聲抱歉,伸手牢牢扣住李禾褚的肩膀,使他不能對此做出任何乾預。
杏兒持刀向前快步移動,周身灼熱的氣息在緩慢地散失。
一切都結束了,沒必要再運轉體內橘子所賦予給她的八成能量,這對身體的負擔太大, 恐怕事情結束以後,還得修養個把子月才能徹底恢復過來。橘子果真是燃命傷身的東西。
權衡過後,她決定散去體內的七成能量,隻留三成保證自己短時間內不會落入白毛怪物的利爪之下。那男孩不可能察覺得到,也就大概率不會違約。
能量在散失,心臟的跳動也隨之緩和不少,血液不再加速流動,只有空氣快速流動的胸腔內似乎還尚存幾分余溫。
杉子近在眼前。他躺在地上動彈不得,怒目圓睜,臉上由此顯現出幾道皺紋來,壓在他身上的那頭白毛怪物,表情看上去也不堪痛苦。杏兒心中得意,舞動刀鋒,對準杉子的脖頸全力劈去——
死寂的城內忽然爆發出不可思議的槍響,沒有反應的間隙,一顆子彈已經從杏兒的額頭間穿出,鮮血淋在地上,她為此震驚地瞪大雙眼,然而卻沒有任何轉身的余力,很快,也只能無力地任身體向旁側傾倒。
她看到杉子的臉上終於露出一抹詭異的淺笑。
李禾褚被嚇得一動也不敢動,子彈方才與他擦肩而過,他微微轉動眼珠,目視地上這具令人膽寒的屍體,上一秒還扣著自己肩膀的一個活生生的人,隻一瞬便化作冰冷而沒有靈魂的軀殼。
他的腿抖得像地震。
身後的房門又發出響動,門框內冒出一個高大的人影:陳金松放下兩條卷起的衣袖,穩健地從屋中邁步走出,他持了兩把手槍,面色自然,看上去毫發未傷。
與此同時,一個在暗處龜縮的身影終於緩慢爬起,他張開嘴,臉上露出死屍一般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