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鐵攜著騰騰的熱氣由服務生優雅嫻熟地端來,杯底的圓盤輕輕觸及桌面,不發出任何聲響。對面自稱學長的人向那服務生點頭致謝,李禾褚則盯著拿鐵表面漂亮的拉花開始他今日份的發呆。
李禾褚第一次來咖啡廳。盡管不太想讓對方覺得自己沒一點見識,在臨近點單的那一刻,他還是果斷選擇丟盔棄甲速速投降。
學長於是替他點了拿鐵,他說這個好喝。
嗯,如果換作其他人,李禾褚根本不會在意對方向自己投射而來的任何眼光,無論仰慕的或是鄙夷的,至少他自己這樣以為。
今天是怎麽回事?
都是因為這個自稱學長的人剛才向他提了社團的事。就是因為社團,他才不由分說跟著這位學長進了這家咖啡廳。
盯完拉花,又盯著那騰騰上升的熱氣看了半分鍾,他開始後悔自己居然跟著一個陌生人來了這樣一個鬼地方。
“要不要嘗嘗我這杯?”
李禾褚抬眼看了看,自稱高三學長的邱寨正坐對面,他的坐姿愜意卻不顯得慵懶,悠閑但不顯得隨性,頭髮卷卷的很好看,非對稱地搭在眼角旁邊,身著一件卡其色襯衫,看起來很年輕,但是打扮不像學生。
“冰美式?那和中藥有什麽區別……”
李禾褚撇撇嘴,身子也向後微微一縮。
邱寨禮貌性地聳肩一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李禾褚則沒有動。
“找我到底什麽事?”
邱寨歪歪腦袋看他一眼,好似看什麽小動物。
“聊天。”
“……”
“社團的事情何必擔心,都說了包在我身上。”
李禾褚半信半疑:“你有什麽高招。”
邱寨不緊不慢喝下咖啡,冷靜開口道:“知道自己被針對了嗎?”
李禾褚搖頭。
“被誰?”
“學生會。”
“學生會?”
“雖說僅憑你一人不可能建起社團不假,也不至於硬拿所謂的人數指標來把你卡得死死的,”邱寨說到這笑了笑,“再說他們也沒幫你做任何宣傳。”
李禾褚這時卻看到了問題的關竅:“那你是怎麽知道露營社的?”
“我並不知道,”邱寨悠然地伸了個懶腰,“直到我開口向學生會提出建立社團的申請時,還以為露營社是我的首創。”
“好吧,”李禾褚托起下巴,看見拿鐵上方的熱氣幾乎要消散殆盡,“那我們現在還差一個人。”
“……油鹽不進是吧。”
“你有什麽打算?”
李禾褚終於端起拿鐵抿上一口。
“和學生會對峙,提出抗議,當然前提是拿到他們針對我們的證據。”
“怎麽做?”李禾褚抿了抿嘴唇。
“我已經和美術社取得聯系,”邱寨的神態看上去勢在必得,“明天和我去一趟美術社怎麽樣?到時候放自然一點,我們的名義是參觀。”
“美術社?為什麽?”李禾褚不得不驚歎於對方強大的洞察和策劃能力。
邱寨的聲音壓低下來:“據我所知,美術社只有兩個成員……”
李禾褚恍然大悟,將杯中拿鐵一飲而盡。
“好了,現在可以和我聊聊天了吧?你看上去沒剛才那麽排斥我了。”
李禾褚一口拿鐵差點沒噴回杯子裡,他居然真的從邱寨的眼神裡看出了許多期待。
“不是……真聊啊?”
邱寨點點頭:“這幾天憋死我了,正愁沒處找樂子……”
“誒,”他又想起什麽似的,靈光一現,“我們換個地方聊吧。”
“台球廳如何?”
“……”
“又沒去過是吧。”
李禾褚沒吭氣。
“怎麽樣怎麽樣,都錄下來了嗎?”
“錄下來了。”
蒙芽和張影沐裝模作樣地點了兩杯咖啡放在桌上,然而自始至終未對咖啡動一根手指頭。
張影沐找準角度,對著李禾褚和邱寨的位置放置一個針孔攝像頭,粘在桌角。雖然她自知這樣做不大禮貌,在行動時甚至下意識在心裡自我譴責了一萬八千遍,但一想到蒙芽所收集的那些可謂板上釘釘的鐵證,預示著校園危機的降臨,她隨即相信她們對李禾褚的監視絕對非常必要。
也許蒙芽沒說錯,我們這樣做是為了拯救校園。
蒙芽有一對聽力超絕的耳朵,她背靠座椅,屏息凝神,二人的對話一字不差清清晰晰都入耳來。當她聽說邱寨提議離開轉去台球廳時,不忘抬眉給坐在對面的張影沐一個眼神暗示。
二人先後走過桌前,她們依舊看向四周,裝作若無其事。
走出去沒幾步,邱寨喚道:
“禾褚。”
聽到呼喚,跟在邱寨身後的李禾褚懶懶地抬頭望著他。
“幹啥?”
“出門在外,要注意人身安全。”
說罷,邱寨回頭眨眨眼,視線卻不是看向李禾褚。
咚!
蒙芽心跳猛地漏了半拍。
…………
她很確定邱寨剛剛和自己對上了視線。
他剛才好像是直勾勾地往這邊看。
眼珠子都沒移一下。
“對K。”
“……”
“對2。”
“過。”
“對3。”
“要不起……”
“那我出完了。”
劉禕原說罷打出一張梅花7。
“靠!不玩了!你小子是不是出老千!”
張昕苑騰地一下子從病床上坐起,點著劉禕原的鼻子大聲指控,實際上到底誰在出老千四個人全都心知肚明。張昕苑聯合辮子和蛐蛐一致對外,依舊敵不過劉禕原已經連贏十把的穩固局面。
“贏、贏第三把的時候我就說我不玩了……是、是你自己不服說要再來十把的呀,”劉禕原弱弱地回嘴,眼神瞟向別處,“而且我是抽空來見偶像的,你騙我……你說他還下不了床。”
辮子扔下手裡的牌,低眉沉思:“畢竟是兩個月內進了三十一次醫務室的家夥,恢復能力怎麽想都比一般人要強。”
劉禕原搖搖頭:“是二十八次啦。”
“唧唧吱!”蛐蛐還戴著張飛面具,似乎不太願意再摘下來。
只聽見哐當一聲,醫務室的門被一腳踹開,接著走進一個著裝奇怪的女孩。
一隻帶有小惡魔裝飾圖標的黑色發箍戴在頭頂,臉上被塗得五顏六色五彩斑斕,一隻銀色項鏈,一身意義不明的五金掛飾丁零當啷響,外套是黑色皮衣,腳下踏著油亮的黑色小皮鞋。
眼角冷峻,嘴角陰鬱,看上去像半個月沒睡覺一樣困得要死。她一走進來,整間醫務室都開始變得陰沉沉的。
劉禕原印象裡好像是有這樣一個人,和他同級,叫何柚,穿衣風格總是相當前衛潮流。
見來人不是郭扆,張昕苑開口問道:
“郭扆呢?”
“有事要忙,”何柚答得漫不經心,“我來打理你們……要吃藥嗎?”
何柚說罷從櫃子裡取出一個藥瓶掂在手裡。
“大姐,那個是碘伏。”
“……”
“我知道,”何柚費力地點點頭,擰開碘伏瓶蓋,“一頓幾毫升?”
校刊社真是閑得沒事乾。
起初郭扆只是不抱希望地向他們問了問,沒想到居然真的打探出了李禾褚和邱寨的動向。
乾脆改名叫狗仔社算了,狗仔都沒這幫人專業。
這樣想著,郭扆緩緩走上咖啡廳的樓梯,直達二樓。
辦公室電話響起的前一秒,鄧腆正在猶豫是否需要親自出面前去阻止李禾褚和邱寨的會面。
每每想起自己三個月前收到的那份宴請,他的體溫似乎都要下降幾度。
恐懼在放大。他提醒自己現在不是想那些的時候,重要的是二人絕對不能會面,就算已經會面也必須立馬分開!
電話響了,是郭扆打來的, 他迅速地接起電話。
“郭扆!郭扆!怎麽樣了!”
電話那頭傳來郭扆的聲音:“他們似乎已經離開咖啡廳了。”
糟透了!
“快去問問店員,問問他們是幾點走的,知不知道他們去了哪!”
“不,鄧老師,”郭扆的聲音冷冷的,“有更緊急的事情需要處理。”
鄧腆瘋了似的,大聲嘶吼道:“還能有什麽事情更緊急!我現在就去你那邊,我們分頭去找!一定要找到他們倆——”
“嗯,我同意您還是親自來看看比較好。”
郭扆打斷他,掛了電話。
不等髒話從嘴裡飆出來,鄧腆收到來自郭扆的一條短信。
是一張照片,咖啡廳的照片。
“娘的……娘的……這他媽、他媽又是怎麽一回事……”
鄧腆被嚇得雙腿直發抖,冷汗浸透了整張後背。
郭扆站在咖啡廳二層的樓梯口,面前是死氣沉沉的櫃台,桌椅,天花板,地毯,玻璃櫥窗。
蒙芽和張影沐坐在樓梯口附近的位置上,兩杯咖啡凌亂地灑滿整張桌子,正一滴一滴地從桌角流向地毯。
她們兩張臉也都浸在桌上咖啡裡,昏死過去,兩具軀體看上去仿佛早已失去靈魂,癱在桌上搖搖欲墜。
兩個櫃台店員昏得七倒八歪,走廊上有橫躺著的僵硬的服務生,放眼望去,整間店裡到處有昏死過去的顧客。天色漸晚,燈光愈深。
死氣漸沉。
一排一排的咖啡桌椅好像墓碑,密密麻麻,爬滿整片墓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