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直入宮後不久，兵部職方司郎中劉大夏以妄言欺君之罪被趕出京城，發往西南某小縣城任縣令。

　　一個不大不小的官兒被貶，京城的百姓壓根不關心。文官們倒是起了一陣波瀾，隨即被更大的事情牽扯，不久後再也沒人關心此事。

　　最近京中最火熱的話題是南征。汪直已經正式鼓動皇帝介入安南事務，但是他沒說自己想把那地方的兩家土著來個一鍋端。

　　皇帝和百官以為他只是想借著大明兵威，在安南那地方拿到話事權，讓各方土著來朝貢。

　　皇帝照例沒表態。文官們大多數反對，只有帝黨劉珝帶頭支持發兵。明眼人都清楚，這其實已經是皇帝的態度了。

　　文官們眼見南征已成定局，他們一夥夥地聚在核心大佬的府上悄悄商議。錦衣衛的暗樁將他們的言論偷偷記下來，匯總在李四有的手上。

　　密室中，李四有看了三份秘報，剩下的十幾份扔到一邊不再看。

　　戚奉先提前看過，憤然道:“這些官兒，國朝南征何等的大事，他們居然敢拖後腿。”

　　“拖後腿好。”李四有淡然道，“他們老老實實的，我還尋不到機會治他們呢。”

　　戚奉先瞬間睜大眼睛。

　　“您打算來個引蛇出洞?”戚奉先想一想道，“要抓文官，必須陛下特許給聖旨。難辦。”

　　“國朝蛀蟲太多。我已經懶得仔細分辨了。”李四有語氣沉沉，“讓他們自己跳出來吧。”

　　“至於陛下那邊，我想陛下肯定是有雄心的。”

　　李四有在密室中來回踱步，權衡得失。又寫了幾封親筆信讓戚奉先分別發出去。

　　戚奉先掃一眼要發的地址，沉聲道:“大人圖謀全局，要不要稟告陛下知曉?”

　　李四有厲聲道:“陛下是聖君，有些事不方便做，只能我們底下的人做，上報給陛下，讓陛下替我們扛著嗎?我所作所為利國利民，你覺得我錯了嗎?”

　　戚奉先迎著李四有的目光並不退避，大聲道:“大人敢作敢為，戚奉先願為馬前卒。”

　　李四有目光緩和，說道:“志同道合，此為同志。我當你是同志。”

　　出來密室，不戒和尚守在外邊。李四有問他最近儀琳怎麽樣，在錦衣衛任職是否開心。

　　不戒和尚撓著大光頭，笑道:“乖女兒吃得下，睡得著，不太想令狐衝那個死鬼啦。最近有幾個討厭的家夥居然敢騷擾我乖女兒，真想捶他們一頓。”

　　“君子好逑。儀琳師妹貌美如花，有人追求不是好事嗎?”李四有來了興趣。

　　“狗屁，我看他們是想從儀琳手裡摳錢花。”不戒和尚憤然。

　　李四有聽到不遠處有道輕微的呼吸聲，仔細辨別，應該是不戒的老婆不嗔師太。他向一顆大樹招手。

　　不嗔師太喜歡藏著，磨蹭許久才從樹後出來。她板著臉說:“找我啥事?”

　　李四有問:“那些騷擾儀琳的，怎麽回事?”

　　師太見問到別人的隱私，瞬間神采飛揚。

　　“儀琳不是在給你管錢嗎，一些個小崽子拐著彎想對她下手。我聽到幾個人居然想使美男計，也不撒泡尿照照，老娘讓他們躺了一會兒......”

　　李四有沉吟片刻，問道:“他們是誰的人?”

　　“趙千乘找的幾個馬仔。”

　　果然如此。

　　李四有心想不嗔師太是個人才啊，這麽喜歡到處偷聽，以後得多問問她情況。他朝不嗔師太點點頭，讚道:“做得好。嘉獎一百兩銀子。你自個去找儀琳要。”

　　不嗔師太美滋滋地飄到樹後重新藏住不見了。

　　半個月後，朝廷發明旨南征。

　　英國公，京營總管，五軍都督府大都督，太子太傅張懋親自掛帥。

　　為了搶這個主帥的位置，京中差點打起來。

　　汪直有心讓手下頭號馬仔王越掛帥。

　　文官群起發對。先前王越以文官封爵，已經令許多人眼紅，這次再讓王越立功，那還了得！何況王越還是汪直的人！

　　勳戚們更加反對。

　　打仗立功歷來是勳戚們撈軍功撈好處的時候，之前在北疆打仗吃力不討好，勳戚們不想爭。此次南征，在他們想來最多去逛一圈，安南土著不得立馬歸順朝貢。

　　這樣的好事打破頭也要往裡擠。

　　最後誰也爭不過張懋。

　　他一句話堵住了所有人的嘴:“先父4征安南，令安南鼠輩聞風喪膽。今日本公欲承襲父志，此次南征，舍我其誰?”

　　他爹張輔一輩子功勳卓著，快80了隕在土木堡一役，令人扼腕。

　　張懋才30出頭，承襲了英國公的地位。他性子敦厚，一心復仇，自小苦練弓馬，京中無論是誰提到他只能豎起大拇指，挑不出毛病來。

　　成化皇帝搞平衡，指定西廠提督汪直監軍。

　　當晚張懋直接找上汪直的門，開口問道:“許多人都說這次南征只是為了震懾西南。廠公意下如何?”

　　汪直雖然跋扈，但他分人，對張懋他不拿架子，爽快地抖出老底:“英國公實在人，某家不誆你，給你直說，我——”

　　他伸出右掌，張開五指，而後猛地一握。

　　張懋眼冒奇光，與汪直對視。片刻後，兩人大笑。

　　張懋道:“歷來南征不是10萬就是20萬。這次陛下隻給了5萬兵。如之奈何?”

　　汪直笑道:“不是還有雲南沐王府嗎?我早已查了資料。歷來南征都是兩路並進，咱們再從沐王府搞點兵。”

　　張懋自然清楚他爹張輔的事跡，他提議:“雲南，廣西。咱最好在廣西就地征召狼兵。”

　　“那裡是我老家！”汪直大笑，“這次天時地利人和，一戰定交趾。”

　　這兩人談到興起，意氣風發，一個太監一個國公勾肩搭背。

　　李四有收到了許多文官打算使壞的情報， 卻沒告訴汪直。

　　在兵部拿到的南征檔案，汪直看過後轉給李四有，李四有仔細看過後，已經大概猜到了汪直的想法。

　　他仔細掂量汪直和張懋手中的籌碼，又找了許多最近時段安南的情報來看，他覺得汪直天真了。軍事上，南征初期必然順利，後續的政治難搞。

　　這是個機會。

　　李四有遙望紫禁城的方向，他這次一狠心打算來個大的。為大明朝謀利固然好，但在為國家謀利的同時，給自己撈基本盤也很重要。

　　在他內心深處，自己能控制的越多，下面老百姓能活得更好。問心無愧。

　　皇帝，可去你的吧！

　　他想到慘死的師娘。寧女俠一劍飛來護住自己的英姿已經不在了！

　　次日，李四有找到汪直，兩人大白天在西廠大門口見面。

　　李四有一身飛魚服站在門口，連門都沒進。他冷著臉等番子們去通報，等到一身蟒袍的汪直出來。他大聲說道:“汪提督，有個事我得先警告你。”

　　汪直同樣冷著臉等李四有下文。

　　“那天在兵部，劉大夏有件事說得對。西南物資貧乏，民怨將沸，你可得小心。萬一出了事，李某第一個彈劾你。”

　　“就這?”汪直撇撇嘴，“某家本是廣西窮苦人，哪裡用得著你來說！”

　　“告辭！”

　　“不送！”

　　好言難勸該死的鬼，汪直肯定會倒霉的。

　　李四有自覺已經盡到做朋友的義務，他走出兩步，回頭又提醒一句:“西南沒能力支持大軍，5萬人不能再多了。你想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