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化16年6月。
李四有起複入京。京中的文官們聽說他要回來,一個個磨刀霍霍。
王越帶著督察院的禦史們準備乾他;萬安帶著另一派的閣老黨準備好好治一治他;帝黨的頭領劉珝沒表態,但手下的小弟們早就瞧李四有不順眼了。
李四有當年在“狀元樓”寫了句剝皮實草,早前還說了句“豈讓儒冠誤此生”,又在大明各處殺人抄家,屬於文官中異類中的異類,在文官群體中可謂人嫌狗棄。
眾文官靜等機會。
此人剛入京立刻住進錦衣衛衙門,這個舉動在文官們預料之中。先等著看後續。
此人住進錦衣衛後一直躲著不出來,眾文官繼續等。
幾天后宮中突然傳出消息,正在等著的文官們初聞不敢置信,繼而炸開了鍋。
王越府上,萬安府上,劉珝府上,一個個小團體集聚在一起議論,只因李四有此人實在不當人子!
他居然不當文官了!
一個新科狀元當了2年不到的翰林,假裝告老還鄉;還鄉就還鄉吧,這些伎倆誰不知道啊,沒想到再一出山居然轉武將了。
聖旨:李四有轉任五軍都督府左軍都督。
新科狀元轉行乾武將了,哪有這麽乾的?
此人不再是文官了,文官們還怎麽搞他?計劃中的各種冷言冷語,穿小鞋,上下兩頭給他夾板氣,一切美好的想象頓時落空。
此人已經不再跟他們一個體系了,難道隔著院牆來個長臂管轄?
“彼其娘之,不當人子!”
“姓李的狗賊,到底怎麽想的,大好前程不想要了嗎?”
“自甘下流,與莽夫為伍。丟盡了讀書人的臉!”
首輔萬安畢竟是有城府的老臣,耳聽手下小弟們在客廳中各種大罵,他淡然說了句:“國朝可有文官不能轉武將的祖宗家法?”
眾小弟聞言面面相覷。
以他們讀書人崖岸自高的作派,只有不許武官轉文官的,沒有不許文官轉武將的。畢竟肯定沒有讀書人自甘墮落不是?
萬安見小弟們無言,又說了句:“從此李四有跟咱們文官沒關系了,你們別想太多。散了吧。”
李四有換上武將袍服特意出門在街上逛了幾圈。
成化皇帝很久不開朝會了,他穿了兩天袍服沒機會上朝,只能圖個新鮮,隨後換上錦衣衛的飛魚服。
習慣了,還是這身穿著舒坦。
李四有雖然官至左軍都督,但自己心知肚明:京中的軍權跟自己一文錢關系都沒有。
京中開國勳戚把持軍權上百年,早已經營的水潑不入。李四有只是掛個名而已,方便給皇帝辦事。
他在街上閑逛,不料一個小胖子看到他,頓時目露奇光,一臉崇拜地跑過來,嘴裡喊道:“李都督,我仰慕你很久了。今日得見,幸會!”
李四有打量這人:臉微胖,看上去憨憨的。身材雄壯,練過武。身穿絲綢,腳底厚實的皮靴,腰間掛著刀鞘,手裡還拿著把扇子。
沒見過這麽不倫不類的打扮。
李四有口中客氣:“久仰久仰,兄台貴姓?”
“客氣客氣,鄙姓吳,吳夢達。”
旁邊跟隨的錦衣衛十分有眼力,趕緊介紹:“這位吳小伯爺,長寧伯家中長子。”
“哦?”
李四有不知這位小伯爺找自己有啥事,他目視小胖子。
小伯爺吳夢達興奮地說道:“當年李提督火並狀元樓,那一句剝皮實草可謂大快人心。打那時候起,我就對李提督心懷景仰。”
“當時李提督高中狀元,不是有許多大頭巾不服氣嗎,他們準備在宮門上書,我帶著人去將他們打了一頓,打得那些大頭巾哭爹喊娘,哈哈哈。”
中狀元那段時期,李四有一直蹲在錦衣衛衙門沒出來過,並不知道居然還有許多故事。他興趣大起,拉著吳夢達找個地方喝酒。
酒酣耳熱,兩人稱兄道弟。
李四有這才大概搞清楚情況。
還是起因於土木堡之役,那一戰勳戚武將精華凋零,武官在朝堂上漸漸被文官們壓製。吳夢達的爺爺也死在那一役,他爹深恨之,天天在家給吳夢達灌輸文官可惡,居然還說土木堡打輸了就是因為文官卡住大軍軍糧......
小伯爺吳夢達由此深恨大頭巾,天上突然掉下個李四有來,頓時對了他的胃口,以為偶像。
李四有問:“吳兄弟在軍中擔任何職?”
“只是掛名,從來沒去過。”吳夢達不以為意,打開手中的扇子搖啊搖。
李四有正色道:“大丈夫當建功立業,你應該在軍中好好磨礪,只有好處沒有壞處。”
吳夢達奇道:“你怎麽說話跟我爹一模一樣?”
繼而又說:“我爹嘮叨我懶得聽,不過既然大哥也這麽說,想必是對的。我回頭跟我爹說一聲,搬到軍營去住半年。”
李四有讚道:“大明朝的勳戚就應該像小伯爺這樣有志氣,如此才是好男兒。”
兩人從酒樓出來,天色已不早了。
西廠提督汪直就在離酒樓不遠處的街口等著他們。
小伯爺吳夢達望見汪直,打了個哆嗦,悄悄落後兩步,躲到李四有身後。
李四有笑著打招呼:“汪提督,這麽巧啊。一起喝兩杯?”
汪直重重哼一聲,目光掃視,見許多人躲在邊上吃瓜看戲,又見吳夢達在後邊豎起耳朵。
汪直大聲道:“李大人好生自在,你不關心軍國大事麽?”
李四有懶洋洋噴著酒氣道:“北方已定,我還不能偷懶幾天?再說了,我芝麻大的官兒,現在還輪不到我操心。”
汪直又重重哼一聲,拂袖而去,臨走前冷冷看吳夢達一眼。
李四有回頭,見吳夢達額頭嚇出冷汗來,問他:“幹嘛這麽怕汪直?”
吳夢達道:“我們勳戚不怕文官,最多被他們暗地裡使絆子卡脖子;可我們怕西廠,這群孫子跟我們一樣歸皇帝管,他們喜歡背後告狀。”
李四有微微點頭,問他:“聽汪直的意思好像出事了,你有消息嗎?”
“沒有。”吳夢達搖頭,“我就是個混吃等死的,也許我爹知道。”
兩人分別。李四有回到錦衣衛衙門,手下來報:南方出事了。
成化16年7月,安南(交趾)侵擾佔城(交趾南方),佔城遣使入奏, 請求大明朝廷介入調停。
隨後進一步的消息出來:汪直好軍功,他出身廣西大藤峽瑤民,那地方經常和安南有摩擦。汪直有心兵發安南,將安南和佔城一鍋端。
李四有盯著地圖,心裡稱讚汪直這個計劃好。
兩邊現在名義上都是大明的藩屬,暗地裡都不是東西。
大明開國初期,安南被大明征服,恢復漢朝時古名:交趾。治理了幾十年,奈何去那裡做官的文官們不成器,弄得到處造反。宣德年間被大明朝主動放棄了,重新獨立。
佔城在永樂年間名義上成為藩屬,等到大明海上勢力開始收縮,已經許久不朝貢了。
雙方不過是狗咬狗,一條瘦狗眼看要被肥狗吃了,趕緊重新認大明當爸爸,想找條活路。
李四有去兵部找當年大明遠征交趾的檔案資料,打算好好琢磨琢磨。
沒想到汪直也去兵部,兩人在兵部衙門口碰到了。
哼!
汪直鼻孔朝天,對李四有不屑一顧。李四有笑一笑。
兩人一起邁步走向大門,又一起停住腳步互相對視。最後誰也不讓誰,冷著臉,並著肩一起進門。
身後西廠和錦衣衛的人見這兩位神仙打架,都離開好幾步遠,生怕沾上邊。
兩人一起進門,又一起大步往前走。李四有聽見身後隨從離得有點遠,悄聲對汪直說:“老汪,演戲別太過分。把握火候,過猶不及。”
汪直冷著臉,低聲說:“我省得。我只能演到這樣。”
兵部的官兒從大堂裡出來迎他們,兩人一起閉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