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淮30歲左右,身材長碩,面如冠玉長相儒雅,偏偏生的劍眉星目平添許多陽剛之氣。令人一見之下大生好感。
此刻周淮身上枷鎖已除,只有雙手被一雙特製的精鋼手銬銬住。他身後還跟著一個白衣美貌女子,女子身上沒有束縛,但被兩個錦衣衛夾在中間,顯然也是個囚犯。
李四有負手站在庭樹之下,目光在女子臉上略微停留,隨即轉向周淮,點點頭問道:“看你也是個明事理的,為何對抗官府?”
周淮見眼前這位20多歲的青年,比自己歲數還小,一身半新的飛魚服,天生一雙奇特的濃眉,也沒見怎麽作勢,簡簡單單站在那裡卻有一股凌人氣勢撲面壓來,令自己呼吸一滯。
此人武功深不可測。
周淮深吸一口氣,知道此人必是江湖上威名遠揚的塞北人屠李四有。不料竟然如此年輕,不料竟然武功如此之高。
周淮不卑不亢道:“長沙知府張老爺何罪之有,要被你們錦衣衛追捕?我不想對抗官府,只是在救一位好官。”
李四有微微一笑,並不解釋,又問那白衣女子:“你又是何人?犯了何事?”
女子自打進來,目光一直跟在周淮身上,眼中柔情毫不掩飾。聽到李四有問自己,側過臉朝李四有吐了口吐沫。
“屠夫!你滿手血腥,我恨不得吃你的肉,喝你的血。你殺了我吧。”
李四有沒生氣,反而覺得好笑。對女子生出興趣,問左右:“她怎麽回事?”
“大人。她叫張雪梅,是逆賊張聞天的義女。據說自小被張賊收養,喜好武藝,在江湖上小有名頭。“
李四有讓周淮稍等,反問張雪梅:“你說我滿手血腥,我不辯解,但我生平雖然殺人無數,卻自認殺的都是該死的,無愧於心。你說說我殺的哪個不該死?”
張雪梅道:“你的外號不是都說得明明白白,都說你在塞外屠戮過萬,一個人屠難道還有理了?”
李四有沉下臉來,目光如刀直視張雪梅的眼睛,冷聲道:“我當時在塞外救了3千多漢人,他們就該給胡人當奴隸嗎?我不殺人,怎麽救他們?”
張雪梅啞然,而後強辯道:“那你也不該殺婦孺。”
李四有失笑,不客氣地說:“一看你就沒去過塞外,等你去了,你就不會再說這種屁話。你是個女人,把你拉到塞外給韃子當幾天老婆,你肯定殺得比我還狠。”
言語有點粗鄙,張雪梅臉漲得通紅,她又道:“那你也不該滅了老林寺,害了寺裡的大師。”
李四有懶得親自解釋,隨手指向一個手下的錦衣衛:“來,你跟她說說老林寺。”
他帶來南下的這些人大部分跟他一起抄過佛寺,被指到的錦衣衛當即將老林寺的各種黑材料,在嵩山周邊乾得破事,寺裡侵奪了多少田地,藏了多少金銀,一口氣流水一樣報出來。
張雪梅聽得目瞪口呆。
邊上的周淮也是頭一次聽說。他聽那名錦衣衛說得流暢,顯然不是隨意編排,又想起平時聽到的老林寺多麽無辜的那些話,心裡不是滋味。
周淮不忍見張雪梅受窘迫,沉聲問李四有:“李大人,我隻問長沙張老爺何罪?”
李四有瞧他一臉正氣的樣子,覺得這人人品也許還行,耐心給他解釋:“貪汙軍糧,貪贓枉法,欺凌鄉裡。小的人命案子我不想提。”
有句話叫人命關天。但在張聞天這裡,人命反而是小事。
“胡說!”張雪梅急道,“我就住在張家,沒見過義父貪汙,他兩袖清風造福一方是個好官。”
周淮也道:“張老爺素來官聲極好。我遊歷到長沙,還幫他查過案子。”
李四有有點驚訝:“原來你不是張聞天的門客,我還以為你收了他的錢。”
“不是。”周淮道,“我家小有余財,我是秀才,自幼喜好武藝,出來闖蕩江湖快10年,最近才到長沙。”
李四有可是正經狀元出身,了解這些文人,知道文官的伎倆。這個周淮顯然被張聞天迷惑了。對付這種直腸子,要上硬貨。
“將張聞天的材料拿過來。”李四有拍拍手。
不久,左右找來書冊呈上。再翻開,挑重要的當眾讀出來。
張聞天十分狡猾。明著兩袖清風,還喜歡跑到民間作秀;內裡所有下屬貪佔的好處他都要分成,搞到的錢財不留在長沙,直接偷偷運回老家買田置地,外加買商鋪。
這些田地金銀商鋪的數量一一報出來,張雪梅第一個不信,喊道:“這是栽贓!我怎麽沒見著義父有這麽多錢財?”
李四有問她:“你去過張聞天老家?”
“沒。我10歲被義父收養,他一路升官,我一路跟著他在外邊10年。”
“他吃飯睡覺上茅房你也跟著?”李四有再問。
張雪梅埡口無言。
李四有悠然道:“我們錦衣衛幾個月前就派人去他老家摸底了。他再能裝,家裡的田地店鋪也藏不了。10年前他家只是個小地主,現在可是良田八萬畝。他要是沒貪,家裡的田哪來的?”
張雪梅不敢相信,卻不得不信,一時間失魂落魄。李四有抓住機會,給予她致命的一擊。
“你被張聞天收養,還跟了他的姓。他對你可謂有恩。但你有沒有想過,你自己為何會孤苦伶仃,身世淒慘?”
他知道張雪梅這種小女子見識淺薄不可能想明白的,稍等片刻,直接給答案:“那是因為像張聞天這樣的貪官汙吏太多,像他這樣的惡人太多。一個張聞天可能害不到你,成百成千的張聞天一起乾壞事,所以你們家逃不掉,落得個家破人亡,只剩下你一個孤女。”
“像張聞天這種人是害你家的根源。他自己反而收養你,也許是一時好心,也許是想培養你作心腹再利用你。你是在替自己的仇人賣命。認賊作父!”
最後四個字,一字一句,鏗鏘有力直擊張雪梅的心肺。
張雪梅聽著李四有的話,說的盡是些自己從來沒想到過的,仿佛打開了新天地,但自己畢生的信念卻也被徹底擊垮。
等聽到最後那句“認賊作父”,心情激蕩,噗呲猛然吐出一口鮮血,昏倒在地。
“雪梅!”
周淮直奔過去。遲了一步,張雪梅已經倒在地上。周淮用戴著手銬的雙手扶起她的上身,見她胸口白衣被鮮血染紅,頓時心中如被針扎。抬頭怒視李四有。
“大人為何如此對待她這樣一個女流之輩!”
“我是為她好。”李四有反問,“我說的對不對?你先回答我。”
周淮坐在地上,懷裡攬住張雪梅,心中思量李四有說的那些誅心之言。
每一句他都想辯駁, 但發現自己駁不了。他行走江湖多年,雖然性子有點直,但不是傻子,相反還挺聰明。如今話已說透,自然知道李四有說的才應該是真相。
周淮此人明是非,不是胡攪蠻纏的人,他低頭閉口不言。
李四有道:“我今日將她點醒,省得她一生迷茫。她今日吐一口血,以後心中再無塊壘。”
又問周淮:“你找我,只為了問一個問題?”
“本來還有別的,現在沒有了。”周淮緩緩搖頭。
其實他受了張聞天幾句好話,俠義心腸發作,打算以命相報。今日求見李四有存心想來個擒賊擒王,自持武藝高強打算行險一搏,就算失敗,大不了舍了一條命去。
但一見面,便知對方武功遠在自己之上,自己一點機會都沒有。現在他心志被李四有動搖,更是再也沒有替周淮出頭的打算。
忽然他聽見李四有說:“我覺得你這人還有救,考慮一下加入錦衣衛如何?”
周淮抬頭。迎著李四有真誠的目光,頓時心中思緒紛亂。
秋風起,庭中樹葉枯黃,不時有葉子脫離樹枝隨風飄零。
目送周淮攙扶著張雪梅下去休息。替他傳話的錦衣衛心腹問李四有:“大人。我推薦的這個周淮可還行?”
“可以,你的眼光不錯。”李四有讚許。
心腹歎道:“大人今日句句皆是誅心之言。屬下聽了也是心生感慨。這些大貪官可真是......”
李四有拍拍心腹的肩膀,說道:“對付這些貪官嘛,今日誅心,明日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