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時差兩刻。
百戶官徐樂對著廂房喊道:“周淮,跟我走。”
廂房門打開,隔壁廂房門也打開。一身錦衣衛飛魚服的周淮與依舊一身白衣的張雪梅各自走出房門,互相對視一眼。聽見走廊上徐樂咳嗽一聲,兩人回身關好房門,跟隨徐樂出任務。
這任務便是去法場維持秩序。
走在前頭的徐樂五短身材,跟隨身後的周淮身材長碩。周淮對這位徐樂心懷敬意,這位徐大哥正是推薦自己去見李四有的人,是自己的救命恩人。
快出城的時候,周淮問:“徐大哥,這是要去哪?”
徐樂沉聲道:“城外刑場。今天殺官,咱們去維持秩序。”
周淮懂得大明朝的規矩,問道:“朝廷的批示下來了嗎?這麽快啊。”徐樂嘿嘿一笑,並不回答。
張雪梅問:“我義父呢?他也......”
“前天落網,今天斷頭台上走一朝。”徐樂停住腳步,回身瞥一眼張雪梅,說道,“他死定了,你難道想學著戲文裡劫法場?”
周淮連忙拉住張雪梅的右手,勸道:“雪梅,如今你也明白了,你義父死不足惜。咱們去法場上見他最後一面便是,別衝動。”
張雪梅身子微微顫抖,將頭低下。徐樂對周淮道:“老弟,看好自己的女人。不要為了一個貪官,耽誤了你們小兩口。”
周淮紅著臉解釋:“我們沒有,我們是朋友。”忽然手上一緊,原來張雪梅暗暗掐了他一把,他隨即不再解釋。
三人在徐樂呵呵呵的笑聲中來到城門外刑場,也正是前幾日軍余們開拔的那個校場。
此處人山人海。風聲在今早才傳出,說要殺官,長沙城的老百姓聽見了,但凡能走得動路的都想跑來看,人越來越多。
蒙在鼓裡的罪官們此刻覺得不對勁,去見欽差不是應該在知府衙門裡嗎,為何出城?惶惶然之間,忽聽沿途街道兩邊的百姓歡呼:
“殺官啦!”
“好幾百個一起殺,今天開眼啦!”
仿佛晴天霹靂,這些罪官驚傻了,幾個老家夥嘴裡念叨:“殺官,殺官,怎麽可能,假的,假的!”
押解的錦衣衛頭領這才朝著屬下大吼一聲:“兄弟們別愣著,押赴刑場。”
頭領提前得了李四有的吩咐,嚴守口風,這時候揭開謎底,不再遲疑,一邊給手下解釋,一邊朝著街邊大吼:“鄉親們讓一讓,不要耽誤時辰!”
罪官們如夢初醒,這才確信要被砍頭。許多人失去理智哭爹喊娘,更有不少人驚得邁不開腿,被錦衣衛拖行而去,在地下留下兩行奇臭無比的黃色水跡。
“看啦,屎都嚇出來了!”旁邊的老百姓在喊,眾人去看,只見街道上的黃跡更多了。
押解的錦衣衛心裡大叫晦氣,手上用力,腳下加快,趕緊將這些行走的屎尿包拖向刑場。
死到臨頭,罪官們有哭的,有喊的,有求饒的,有怒罵的,各種醜態不一而足。唯有長沙知府張聞天神情自若。他戴著枷鎖,不用錦衣衛來拖,當先而行,斜視昔日同僚,口中鄙夷道:
“死則已,老夫這輩子榮華富貴享受過了,手上人命不止一條,不虧!”
剛到刑場,張聞天見到人群之外,錦衣衛身後,一個女子朝自己張望。女子一身白衣分外醒目,正是張雪梅。張聞天心裡砰砰跳,以為自己義女要劫法場。
他怕錦衣衛發覺,不敢多看,急忙轉開眼光,匆忙間見到張雪梅的手握著一個男子的手,那個男子竟然是周淮。
張聞天大喜:周淮也來了,今天說不定能逃過一劫。
忽然他意識到好像有些不對,為什麽周淮穿著飛魚服?張聞天停下腳步,與周淮目光交匯。只見周淮放開握住張雪梅的手,朝自己一抱拳。
“張老爺,最後一面,給您送個行。”
張聞天嘴唇哆嗦,他急忙去看張雪梅,只見自己那義女神色淡然,以從來沒有過的奇怪表情看著自己,再看她手上空空,腰間也沒有長劍。
自己的義女和錦衣衛勾勾搭搭,不是來劫法場救自己,是來看自己怎麽死的。
張聞天大怒,不理周淮,朝張雪梅喝道:“賤婢,你竟敢背叛我,白養了你10年!”
張雪梅不說話只是看著張聞天,眼神變得更加奇怪,有種哀傷,有種憤怒,還有種莫名的如釋重負。就在張聞天的罵聲中,張雪梅淡然轉過臉,對周淮說:
“周大哥,我們走吧。”
周淮想都沒想,習慣地嗯一聲要跟她走。旁邊徐樂趕緊喝止:“去哪呢?你現在是錦衣衛呢,在值勤!”
周淮尷尬地拉張雪梅稍稍往後退,卻聽見張聞天竟然在罵自己:“周淮,你也不是個東西!老夫對你恩遇有加,你也背叛我!”
押解的錦衣衛看不下去,一腳踹在張聞天的屁股上,喝道:“快走,別耽誤事。”
300多罪官被陸續拖到刑場上。
周淮在外圍值勤,口中納悶道:“我怎麽就背叛張聞天啦?我沒拿他一文錢,我還給他賣過一條命。他憑什麽罵我?”
卻聽身旁張雪梅幽幽的聲音在說:“我替義父做過許多事,最後一次還和你一起替他斷後,我的命已經還給他了。現在才知道他竟然是這種人,他愛罵就罵吧。”
徐樂在錦衣衛多年,見多識廣。撇撇嘴,不以為然地對兩人道:“他這種人呐,給你一文錢的好處,恨不得讓你拿一輩子來還。人心呐——”
咣當一聲鑼響。午時已到。
遠遠的監斬台上,有個錦衣衛手中高舉罪狀,大聲念出。一些言語自靠近高台處漸漸向後方傳遞。圍觀的老百姓爆發出陣陣喧嘩。
“150多萬兩銀子,200多萬擔糧食!狗官貪了這麽多,殺殺殺!”
糧食的數量是真的,其中包括了轉賣給奸商們的那部分;銀子數量卻是假的,大頭被李四有隱瞞下來用作軍費,不會如實上報。但這個公開的總數量已經令沒見識的老百姓震驚。
人群如沸,眾議洶洶。
只見高台之上,又是一口氣念出許多官名。隨後毫不拖延,當先將長沙知府張聞天拖將出來按倒在地,一句多余的話都沒有,只是一刀過去。
噗嗤一聲, 人頭落地。
老百姓看戲,重頭戲在後頭。然而李四有殺官,先從大的殺起。
殺完張聞天,不等其他官員反應過來,也不管他們心裡作何感想,又是3個知府級別的高官被拖出來就是一刀。
噗,噗,噗。
殺人如流水,完全沒有前戲,連喊聲“18年後又是一條好漢”的機會都不給,更別提給個機會寫首絕命詩。
眾多官員心中絕望,心中各種豐富細膩的想法還沒來得及在臉上一一呈現,就如同流水一樣一個接一個被拖出去一刀,頓時再無聲息。
圍觀的老百姓目不暇接:從來沒見過殺人這麽快的!從來沒見過殺官這麽快的?戲文裡殺官不是這樣啊?死囚不是該唱幾嗓子,喊兩句話嗎?
殺官如割草,割首如殺雞。
一刻鍾不到,300多官員殺得只剩下40幾個,剩下的盡是些微末小官。李四有忽然喊了聲:“停!”
40幾個剩余的小官被暫時押在後邊,緊接著30幾個大奸商又被拖出來砍頭。
片刻之後,這些奸商橫屍刑場。有個錦衣衛飛魚服鮮亮,手按繡春刀來到那些小官面前,高聲喝問:“你們想死還是想活?”
小官們當然想活,他們雙股顫栗口中正想說出求饒的話來,其中有個歲數大的老官僚,顫顫巍巍終於嚎出憋了許久的一嗓子:
“屠夫,官屠!昔日有人屠白起,今日竟然有官屠李四有!”
錦衣衛皺眉,沒見過這麽不開眼的。隨手一指,左右將這老官僚拖將出去,就在不遠處,噗呲給他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