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

　　道長神情萎靡:“只有你自己知道，誰也教不了你。”

　　他臉上紅光更盛，眼看著回光返照時間不多。忽然，他臉色變了，張嘴急切地想說什麽，卻說不出口。

　　李四有將他輕輕扶高一些。

　　道長終於說出來:“我死以後，別把我埋在圓墳裡。”

　　李四有不解。

　　屋裡的道人們全都不明白他什麽意思。

　　只聽他微弱的聲音，努力在說:“韃子，韃子，圓墳是韃子的。”

　　李四有忽然明白了。

　　他想起宋朝的時候，漢人的墳墓是長方形的。蒙元滅宋，中原的墳墓才改成圓形，因為蒙古人住的是蒙古包，死後埋的墳是圓的。

　　老道長極端仇恨韃子，他不想死後埋入蒙古式的圓墳。

　　然而在大明朝，中原遍地全是圓墳了。

　　李四有把其中的意思解釋給道長們。以靜誠道長為首，願意遵循老道長的意願。

　　老道長欣慰地笑，眼看就要去了。李四有心中一動。

　　他大聲說:“老道長，其實您不必拘泥於墳墓形狀，待來日我中原踏平四方蠻夷，化胡為漢，將蒙古變成華夏的一部分。那時候，圓墳就是漢人的風俗。”

　　守拙老道長行將消散的眼神瞬間凝聚，他瞪視李四有。

　　然後他笑了。

　　身子一僵，呼吸全無。

　　無常鍾敲響，鍾聲回蕩在整個玉泉院。

　　李四有躲在庭院角落，眼前一支未開的臘梅，他伸手撫摸乾枯的梅枝，熱淚奪眶而出。

　　老道長死了。

　　生我者父母，養我者華山，教我者老道長。

　　如今，你們全都不在了。

　　他一個人在樹前站了很久很久。

　　玄清道人找來，他隨即換上喪服，一起給老道長辦喪事。依照道家的全套規矩，喪事辦得很隆重。

　　這天晚上，他在家中找出一本薄薄的書。

　　孤燈一盞，他輕輕摩挲書皮。旁邊的小冬月剛剛識字，問他:“爹，你要教我讀書嗎?”

　　李四有笑一笑放下書，封面三個字:道德經。

　　翻開第一頁，上面寫著:守拙道人斷句讀，李四有手錄，大明成化元年。

　　再翻一頁，他用手指慢慢給小冬月劃讀:“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這一晚，他們讀了很久。

　　李四有在華陰待了半個月，一直到老道長入土再過了頭七。

　　成化15年10月末，錦衣衛集合的時間到了，李四有帶著桃谷六仙出城。

　　馬連良在城門口送行。他現在是錦衣衛西安千戶所千戶，此次也從本地抽調了30好手追隨西征。

　　約好的集合地在西安城郊，馬連良一拱手道:“祝大人馬到功成。”

　　李四有頭上系著一條白紗，他淡淡回道:“不客氣，我們是過命的交情。拜托你件事，我走之後，你幫我照顧好家人。”

　　趙千乘入京後做下的事情，馬連良應該不知道，看他此刻神情坦然，李四有實在不願意他卷進去，那樣的話又會失去了一個朋友。

　　臨走，他意味深長地說:“老馬，你多保重。”

　　說完打馬揚鞭而去，桃谷六仙並錦衣衛緊緊追隨在後。

　　寒冬天氣，冷風如刀。

　　一行人直奔西安府，李四有問身邊的桃谷六仙:“那天我讓你們吐口水，感覺如何?”

　　某仙說:“吐完才知道口水的珍貴，現在我有口水全吞下去，舍不得吐。”

　　李四有說:“是我衝動了，對不起，給你們道歉。”

　　六仙大驚，連忙問:“大人道歉是啥意思?莫非還要整治我們兄弟?”

　　李四有說:“人生短暫，知己難覓。你們品德高尚，我們情投意合，從現在起我不拿你們當下屬。“

　　他停一停，肅然道:“當兄弟。”

　　六仙受寵若驚，以為他在開玩笑。

　　錦衣衛精英匯聚，400多人一人雙馬，經固原，走威武，直奔嘉峪關。

　　11月初，他們在嘉峪關城小歇。

　　這裡是大明最西邊的重鎮，古詩:西出陽關無故人。對於此刻的大明朝，出了嘉峪關等於出了朝廷控制范圍。

　　李慕華帶著兩個昆侖弟子早已等得焦急，見朝廷終於來人，他入帳來見李四有。

　　“大人。已經落過一場雪了，馬上要落第二場。必須抓緊時間出發，否則要等到第二場雪下完。“

　　李四有點頭，給他解釋。

　　“錦衣衛馬踏江湖，西征是最後一戰。前面太疲累，不好好休整人心渙散，遠征西域容易出事。”

　　隨後拉著他查看地圖道路，以及沿途補給情況。

　　兩人商議許久，李四有眼神亮起來。

　　他說:“第一站先平了哈密。出嘉峪關西行一千多裡到哈密，沿途最怕斷水，天降大雪不是給我們送水嗎?”

　　李慕華頓時醒悟，兩人對視大笑。

　　炒面摻油加鹽做軍糧，乾草摻豆料做馬糧，隻帶了少許的水，他們第二天早上出發，在烈烈西方中，沿著隱約可辨的絲綢之路直撲哈密。

　　大漠浩瀚，沿途不時見到路邊倒斃的人畜屍體，快到哈密的時候天降大雪。此刻軍糧將盡，已經有進無退，一行人全無怨言，人人知道此刻唯有向前。

　　飲冰吞雪，咬牙前進。

　　他們終於見到了哈密城。

　　時間正午。雪下得小了點，哈密城牆又小又破，沒有磚石，是夯土壘起來的，目測不如中原一個小縣城，頂多算個村鎮，何況他們在城中還有內應。

　　破之易也。

　　李慕華領著兩昆侖弟子輕裝前去叫門，李四有帶著錦衣衛在雪地裡潛伏。

　　“抓緊時間休整，乾糧不用留全吃完。這趟的好處昆侖派拿一半，剩下的大夥全體平分。李某的一份跟你們一樣多。”

　　他許下好處。這一次的錢財，他連皇帝那份都不給了。

　　一眾錦衣衛千裡奔襲，身心俱疲，人人胡子拉碴形容憔悴，此刻聽到發大財的機會就在眼前，眼裡盡是餓狼一般嗜血的光芒。

　　殺意凜然。

　　城那邊過來個人，是昆侖弟子。

　　“大人，內應已經約好準備奪城門。請大軍出動！”

　　李四有的臉上塗滿防寒的油彩，他站起來上馬，眾軍跟著上馬。他回頭看去，一眾錦衣衛人人臉上塗著油彩，如同地獄來的惡鬼。

　　喝一聲:“諸君，殺！”

　　馬蹄翻飛帶起雪沫，如一條紅色的長龍直卷而去。臨近城牆，馬隊兵分兩路卷向哈密前後兩個城門。

　　這是準備封城來個一鍋端。

　　雷霆一般的馬蹄聲驚動了守城的衛兵。他們從烤火的屋裡跑上城頭觀望，見到滾滾而來的鐵騎洪流，嚇得大叫。

　　城中敲響警鍾，寒冬天氣守衛反應遲鈍，沒等集合幾個軍兵，城外大隊人馬已經衝到城門前。

　　李慕華抽出長劍大吼一聲，一劍捅進衛兵的後背，他身邊的昆侖弟子紛紛動手。

　　三兩下殺盡城門口的衛兵，他扔下長劍，奮力拉動城門。

　　包鐵木門發出瘮人的吱吖聲，兩個昆侖弟子奔過來幫他，城門開了。他們迅速閃開。

　　一騎飛馬在前，馬蹄輕快，正是李四有施展人馬合一之術當先而來。

　　人未至，丈余長槍先到。

　　槍尖所指，將一個騎馬趕過來胡人將官挑飛。他毫不停留沿著街道急衝，匆忙中回頭對李慕華大喊:“集合起來不要亂跑，小心誤傷！”

　　鐵騎入城，哈密亡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