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接前文,且說道巽正欲開口,結束道讞與芙陵二人爭論之時,忽然叩門之聲大作,開門看時,原來竟是隔壁苗家掌事苗福。
“還請月小姐見諒,近日裡貴府上時有雷霆飛舞,小人因著害怕,不敢久留,這才失禮。”苗福嘴上這般說著,禮數上卻不周全,而道巽也並無怪罪逐客之意,想來必是兩家相熟之故。
不一時,果見月緯聞聲自內院行出,柔聲安撫。“福管家不必生愧,近日府上確不太平。只是不知苗府此番有何事賜教?”
“謝夫人體諒,小人此次前來,乃是替家主傳信,有件事情要請賢主人出手相助。”苗福一面說著,一邊向懷中取出一個信封,雙手捧著,畢恭畢敬地奉至月緯身前,顯是不願到客廳行賓主之禮,隻想速去之意。月緯也知他心中實不願久留,當下並不贅言,接了信,客氣一句,便送走了苗福,待關上大門、取信拆看之後,方才轉向道巽三人。
“我兒可送兩位貴客往客房暫歇,然後回轉客廳,此事還需你與為娘共商。”
道巽向母親應了一聲,之後目光移向道讞與芙陵二人道,“客房便在西進院落,共有三間,芙陵師妹請隨我來,道讞你當自便。”
自至且蘭,道巽對道讞總是一副倨傲姿態,毫無客套可言,實則二人於師門之內,早已是這般玩笑、號令慣了。這一節芙陵自然早已看出,知道道巽適才之言並非不讓道讞入住客房,只是叫師弟曉事,自行跟上罷了。
果然,芙陵才剛將道巽送出西進院落第一間,道讞已站在第三間客房門口等候,見了道巽,彎身行了一禮,轉身便關了房門,道巽也不停留,向師弟揮一下手,便自行回轉,再不過問。師門默契,由此可見一斑。
關上房門,芙陵這才想起,適才與道讞爭論破敵之策,適才隻說了一半見解,起身正要去尋道讞之時,他卻已先來叩門。
“芙陵師妹,適才是愚兄情緒過激,言語之間有失風度,如今特來向你請罪。若是方便,還請師妹開門,我二人正好借此機會,就破敵之事仔細商議一番。”
原來道讞於先前苗福送信之時一言不發,除不願插手師姐家事之外,更是要反思先前爭辯之中的頗多失禮。言辭上雖說並無不妥,但道讞總覺談吐之間太過急躁,不僅失了雅士風度,更加有辱師門風采,因此待得將行李歸置停當後,又來到芙陵門前賠禮道歉。
“師兄客氣了。小妹適才也有頗多不敬之語,還請師兄海涵。”幾日相處,芙陵與道讞談話時本已將自稱改回本姑娘,這時卻又用小妹,顯是又有些疏遠。
道讞於人情世故一道,雖然也並非十分熟悉,但自幼聽教於南宮煌坐下,這些許生疏之感,總也瞞他不過。此時不由得有些許失落,自責竟毀了師父在別派弟子心中形象。正要轉身離去,卻聽“呀”的一聲,正是芙陵緩緩將房門打開。
“師兄且慢,如何助道巽師姐禦敵,你我確需再行商議。只是為防相爭,不如各自將所謀寫於紙上,之後交與師姐,由她決斷。”芙陵既已開口,道讞又怎會再有異議?於是,當日近黃昏、道巽又來請兩人到客廳議事之時,同時等著她的,還有兩張寫好了字的紙箋。其中一張折得十分方正的,乃是出自芙陵的手筆,箋上大意與上晌之時更無分別,不過又提了一遍攻其不備、奇兵製勝之計,寫於紙上,余者也不過多些輪值安排而已。
另一張並未折起,只是攤開得拿在道巽手上。這一頁紙上無疑便是道讞之計了,先前從道讞手中接過時,道巽已當著芙陵的面將信上文字盡數看過,上面銀鉤鐵劃,寫著兩行正楷,“小弟不才,尚請師姐三思。寶物在此,那雲中子又已付出如此代價,料他必不肯就此放棄,一旦痊愈後,自會再行前來挑戰,而既知彼之必來,便守株待兔、以逸待勞又有何妨?所慮者,不過怕他實力更勝從前,其中利害,小弟不敢再多妄言,請師姐自行權衡。”
“師弟信中所言,其實不無道理。何況除開師門名聲外,奇襲之計尚有其他不妥之處,不妨借此機會,一並向芙陵師妹言明。”微挑繡眉,道巽心中已有主意,抬眼看向主位,視線正與母親相對,略一交換眼神,便轉向芙陵開口道,“師妹見諒,雲中子此妖頗為狡猾,要在他痊愈之前探明他所有落腳之地,我實無把握。再者若是他設下埋伏,我等豈非反中他請君入甕之計?那時不僅有損綠蘿與瓊華聲望,更誤了我母親與苗家之事,因此此番不加采用,還望寬宥。”
“師姐言重了,是小妹考慮不周才是。”看著面前一躬到地的道巽,芙陵心中哪裡還生得出半分怨氣?當下連忙躬身還禮,一邊說道,“只是有一件,關於貴府與苗家之事,未知可有勞動?若有所命,小妹在所不辭。”
以長幼而言,芙陵此禮實在缺了些禮數,好在道巽只求二人心無芥蒂,因此也未糾結這般虛禮。當下稍加思索,便開口答道,“本來也算不得甚麽大事,只是苗家千金南曦小姐自幼與坎家少爺坎澤指腹為婚,如今那坎家少爺卻入贅官家為婿,因此苗家主人請我母女出面調停,中間還有一些細節,要與你二人商議。”
“這……恕小女子直言,這婚約似乎只是苗、坎兩家之事,為何要來求月家幫忙——”一句話尚未說完,芙陵已先醒悟,“莫非這兩位乃是離宮與陸北亭轉世?!”
“正是,離字應在火位,與坎水對應,因此離宮姑娘轉生坎家。至於北亭南曦,南北相和,更無需多說了。”對於芙陵的疑惑,道巽自然理解,於是點頭證實了芙陵有關苗南曦和坎澤二人身世的猜想,同時端起手中的香茗抿了一口放下,這才繼續。
“也正因他二人身世如此特殊,此事才變得異常重要。我有意要親自前往苗家,攜南曦一起前往京畿之地,尋坎澤說明此事,只是需得等到雲中子之事了結之後,方可動身,此時我已用仙霞派紙鶴傳書之法將回信送到苗家,要與你二人議者,乃是何人隨我同去?”
“為何不能三人同去?”芙陵快人快語,全然未曾留意到道巽語氣中特意加重的“仙霞派”三字,所幸後者聽到她問題之後明顯的遲疑沒有逃過她的“慧”眼。
沉吟了片刻,道巽最後還是問題拋給了師弟,“師弟,你一路上與芙陵師妹同行,此事你怎麽看?”
“師姐、師妹,”站起身,道讞先是向道巽與芙陵分別施了一禮,然後才接著道,“在下以為,此事既為苗、坎兩家家事,師姐母女若非是因著舊時因緣,此事也已犯了疏不間親之忌,因此同行者宜少不宜多。況且距離本屆仙盟大會已不足一季,此時若是兩個綠蘿門弟子與一個瓊華弟子共同調處一件糾紛,那這份名望多半要歸於綠蘿門所有,若是芙陵師妹出力更多,豈非屈才?”
也在道讞話音落下之後,芙陵才終於想起了這事與先前追查狼妖之事的最大區別——此事的委托之人,乃是尋常人族百姓,若是事件調處得當,那最終的功勞多半是要被洞真派弟子記錄在冊,並於仙盟大會召開之時在第一環節公布,助各門派就聲望一事排出座次,如此說來,倒也難怪道巽先前將“仙霞派”三字重讀,今日之因,若注來日之果,則不可不防!
“師弟話中家事雲雲雖然荒誕,但仙盟大會之論倒頗合我意。芙陵師妹,我正是因此才要隻帶你二人中其中一個同往,至於所帶者誰,不妨便由師妹你來決定罷。”聽完道讞的分析,道巽倒是沒有吝嗇評價之語,雖然“荒誕”二字於道讞而言著實是種打擊。
至於芙陵本人,聽了道巽之言後,本來還想謙虛幾句之後便叫道讞留下, 忽又轉念直接將機會讓給了道讞,“師姐不妨便帶道讞師兄同去罷。”
“哦?師妹此話當真?其實你不必顧及我這小師弟面子,若是想去,直說便可,我綠蘿門內雖確有些許護短,但決計不會偏私慢客的。”雖然也聽出了芙陵言語中那些許的堅決之音,但道巽還是本著謹慎為上的原則多問了一句,順便數落師弟。
“師姐過謙了,小妹實無此意。我出身瓊華派,本派宗旨,重在救苦扶貧、懲惡揚善,對天道敬而遠之。今日苗、坎兩家之事,卻是緣起二人前世,中間怕正有天道干涉,小妹實不便參與其中,因此,這一功便讓與貴派與仙霞了。”芙陵一邊說著,一邊在心中感歎,綠蘿門的確護短,但都是在仙盟大會第四環節——辯理之時護短,而且所護者十件裡倒有九件確實是理在綠蘿,而在眾同道以武會友,用比鬥解決爭議的第二環節——論武中,煌仙人可從未替徒弟出過手,只是每次都與明庶雙英較量,保住自身人界第一的稱號而已。
想到仙盟大會,芙陵不禁又向身邊的兩位綠蘿門弟子笑問了一句,“說到仙盟大會,不知煌仙人此次是否還會出手,爭奪那人界第一的尊號?若是他又得了尊號之後將盟主之位讓與他人,那便是第三次了!”
道巽微微一笑,正欲作答,卻聽得門外天雷之聲滾滾而至,中間夾雜著一道怒喝,響徹且蘭。“綠蘿門的小丫頭,識相的快快將寶扇交出,否則,叫你生不如死!”
欲知此番交戰三人勝負如何,苗、坎兩家又能否喜結連理,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