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接前文,話說道勳與道巽兩兄妹一同前往鎮北王府,要替王府降妖,兼為門派爭光,面見鎮北王溫翎之後,正遇見洞真墟弟子墨觀,三人甚是投契,於是決定進,先行在客廳互通所得,之後一起降妖衛道。
“墨觀,不知這王府中究竟藏著怎樣妖邪,有何等手段,竟連你洞真墟都奈何不得?”三人入座,才剛飲下一杯牡丹,道巽便已開口詢問,看來心中總是有些抵觸此次王府之行,定要速戰速決方可。
“回前輩話,幾日以來,在下明察暗訪,也算是小有所得。據晚輩調查,這府中作祟之物,只怕是鬼非妖。”名茶雖隻品到一半,但畢竟長輩有命,墨觀仍是恭敬地起身作答。誰料這一番言語,竟先將一旁鎮北王溫翎驚得不輕。
“仙長,茲事體大,可千萬玩笑不得!我溫家世代忠良,高堂之內更有禦賜寶劍辟邪,若是妖魔倒也罷了,尋常厲鬼,怎能攪擾至此?!”
“千歲,我洞真墟在仙盟之中,素有著書記錄前事之責任。門下弟子,自然如同史官一般,以‘信’字為先,因此凡我派眾人,入門後第一課,皆是語不可違心、言不可無據。”墨觀的話說得十分收斂,但仍是讓溫翎心中有些不適,聽來總像是對自己的訓斥。
“究竟是何等邪魅作祟,我三人還要再行查證,此時不急便下結論,還請王爺稍安勿躁。”此時,將空茶杯放在一旁的道勳才終於開口,他語氣雖然恭敬,但氣勢卻無絲毫減弱,甚至還隱有一股寒意如冰刺般直透溫翎,後者見狀,哪還敢再行還嘴?
“墨觀賢侄,據本人所知,貴派與物件附靈一道十分在行,此次你所以能不斬草除根卻保全盍府上下,想來也定與此事有關了?”道勳此言,是轉向墨觀說的,但他的右手,卻緩緩伸出,最終指向了鎮北王溫翎,而下一刻,還不待墨觀有所答覆,一道護符便已從溫翎腰間飛出,徑自懸於道勳手掌之上。
“道勳前輩不愧是南宮煌仙人座下第一弟子,這般隔空取物之法,便是本派之內,怕也只有幾位功力深厚的長老才能匹敵。至於此物,乃是家師傳下的驅鬼靈符,在下依師父指點,用——前輩無恙否?”墨觀之所以沒有解釋清符篆上書寫的手法,乃是因為見了道勳突然一副虛弱樣子所致。
“無妨,只是明白了一些東西。”揮手示意一旁的師妹稍安勿躁,道勳迅速對體內靈力做出了調整,雙手交替,結印三次之後,便又恢復了與先前一般的神采飛揚,只是眼神之中少了許多寒意。
將符篆置入掌中,又仔細打量了一番,道勳這才有些懷疑地開口道,“賢侄,你這靈符,當真是驅鬼辟邪之用?我綠蘿門與鬼界也頗有一些往來,可從沒聽說有哪一種符篆,可以同時對鬼、妖兩族起效。”
“道勳前輩何出此言?家師所傳靈符,自然是隻可用於驅鬼,怎麽,難道前輩竟也受了這靈符影響?”以墨觀此言論之,南宮煌座下弟子的非人身份,洞真墟看來已經知道了。
“適才入手之時,確實對體內妖族血脈起了些許衝突,好在我靈力更勝於你,再加上及時壓製,這才未曾釀成大禍。”道勳此話說得輕描淡寫,但一旁的道巽卻聽得心驚膽戰,她倒不是擔心師兄的身體,只是怕師兄一旦失控,這府邸今日怕是要血流成河了。
“前輩,且容在下一觀。”這邊道巽尚未從後怕之中回過神來,那邊墨觀已先搶步上前,來至道勳身邊,請他將靈符交予自己檢測。而道勳,也是頗為配合地將靈符遞了出去,只是中間又是用的靈力控制靈符飛舞,並非手傳。“我此刻雙腿尚覺虛弱,賢侄自己拿去查看便了。只是要注意‘尚’字一、三兩筆,怕是問題不小。”
接過靈符,墨觀急忙細細勘察靈符,見材質、靈力皆無缺陷後,方才將注意力集中到筆法之事,要知此類靈符,多是炭筆書寫,於修仙弟子而言,隻修改些微筆法,所耗靈力實在微不足道。
看不多時,只聽墨觀叫一聲“啊呀!”隨後跳起。眼中盡是愧悔之色,原來果如道勳所言,靈符所書“尚”字其實有些問題,若用此字,則此符隻可用於降妖,若是驅鬼之用,則需寫成“尙”形。
“這兩字如此接近,想來賢侄你也只是無心之失,至於府中其余之人,或許果然帶的驅鬼符也未可知。”眼見墨觀即將陷入無限的自責之中,道勳連忙開口寬慰,他日常行事雖然瀟灑,但繼承自父親的那份熱忱卻總也讓他不忍以言語毀了一個晚輩的前途,即令是一位年紀較自己為大的晚輩。
“前輩抬舉在下了。鎮北王府中諸人,所帶靈符皆是一般畫法,我並未多做檢查,想來定是此節出了問題,這才使得此次降妖不能畢其功於一役。”墨觀的反思聽來還算理性,只是語氣上卻仍難掩失落,道勳正欲再行勸解,道巽卻先開了口。
“棄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墨觀,若是你一味沉溺過去,如何能在日後著書之時保持立身中正?要知你洞真墟內門入門條件,可不止是靈力強大這般單純。你若還想在派內搏個前程,便忘了心中悔恨之情,只是要記住,不可再犯此等錯誤便好。”
說來道巽不愧是門派內公認的掌門繼任,這一番訓誡,無論是對洞真墟的了解,亦或是對待舊時過錯的態度,都頗合掌門人要求,便是道勳,也不得不承認,自己一時之間,實在想不到這般說法,至多也就是囑咐墨觀,日後吸取教訓,不得再犯此類錯誤而已。
“逝者如斯,不可諫也;來者未至,胡不追耶?”低聲念了一遍宗門醒跡石上刻言,再抬頭時,墨觀眼中已有別樣光彩流過,距他入門,算來已有近十年光景,雖然刻苦修煉,靈力也有所小成,但總也不能得師尊準許,入洞真墟內門,領記事之責,直至今日鎮北王府一行,方知身在局中、難持中立之理。想來此間事了,回歸宗門時,便不能一舉進入內門,總也能與師父有所交流了。
“是了,”見墨觀似已緩過神來,道勳也不再耽擱,向師妹投一個欽佩的眼神之後,便又開口道:“既然賢侄這些靈符皆是降妖之用,那不是說來者是妖非鬼?只是不知這廝是如何欺瞞於你,竟戲弄你到這般地步?”
講到此處,院內卻突然刮起一陣陰風,風影之中,只見一個披甲武士,執劍而來,行進之間,身後似有萬馬奔騰之勢,隱隱可聽見人喊馬嘶之聲,這一下,不需墨觀解釋,道勳與道巽已然明白了事情始末緣由——這般場景,怕是雷元戈師叔見了,也要先糊塗上一陣,方能看出破綻。
“閣下偽裝術果然精妙!只可惜鄙師伯與閣下一般是狼妖,又都用了移靈之法,我兄妹二人與他相處日久,自然不會錯認。”道勳率先起身,一個箭步跳入庭院正中,同時還不忘於身後向師妹打了一個手勢,示意她謹防有同夥暗中偷襲。
聽得自己的偽裝被識破,那狼妖卻也不甚慌亂,只是微笑著散去了身後屍氣所化幻象,同時褪去身上盔甲,露出下面精健肉體,對著道勳冷笑道:“你那位師伯如何,某家半點興趣也無。只是你這小輩,既然身負蛛妖血脈,卻又為何拜入修仙門派為徒?莫非是要殺父弑母不成?!”
“家慈卻系蛛妖一脈不假,只是家父卻是蜀山弟子。在下半人半妖,行事自然隨心所欲,便修仙又有何不可?!”
“這樣夫妻,某家倒也認得一對。碧溪村希桓與蒼葭,是你何人?”
“正是在下雙親。”
“原來如此。罷,你若是今日離去,我可以留你一條活路,但某家今日已然現身,這王府之內,若還能無有死傷,那也將某家看得太輕了!”
“這位——前輩,不知姓甚名誰?又是如何與鎮北王府結怨?未知可否明示?”思慮片刻,道勳還是決定先問明緣由,免得引起無謂爭鬥。
“哼!你若是勝得了某家此棒,某家便將始末緣由,盡數說與你聽!”“聽”字才剛說罷,這狼妖已然高高躍起,隻留下地上零散的石板碎片與一個寸許深的土坑。
“呼……當真該讓三弟與此妖一敘。”道勳不慌不忙,口中先念了一句,這才有所回應。只見他右手折扇猛地一合,一道靈力如音波一般直衝天際,隨後也腳底點地,飛騰而起,要在空中擋下這勢大力沉一擊。
下方道巽與墨觀二人見了,雖然都有心相助,但礙於未得道勳準許,亦不敢輕動,當下唯有散開感知,一邊提防另有強敵來援,一邊為鎮北王解說戰事。
“一寸長,一寸強;一寸短,一寸險。道勳兄弟隻用折扇,怕要吃虧,道巽妹子,我府中長兵器亦有不少,你不妨選一件,擲上去予他,也算是我溫家出了一分心力。”
“千歲不必著急,道勳前輩雖然武器短小,但招式巧妙,點、綽、刺、打、揮無一不精,以在下愚見,怕二十招之內便可佔得勝勢,那時對方非落地不可。”
“若果有這般輕松,倒是省下許多力氣。只是可惜,怕是大師兄要先行落地了。”比起墨觀,道巽的注意力顯然更多放在戒備之上,但就是偶爾抬頭,也依舊能看出墨觀遺漏之處。
果然片刻之後,溫翎尚未問過原因,道勳已先行落地,腳下也被砸出數十道裂紋,看來已無法把握力道,墨觀才要上前相助,卻被道勳一個眼神逼回,雖隻一瞥,墨觀仍可確定,那猩紅雙目之中,殺意幾可嗜人。
道巽搶步上前,迅速從懷中掏出一個木牌抵在大師兄身後,這才讓道勳恢復了些許理智。等他再起身時,右手向後一揮,那折扇竟自行變成一柄三尖兩刃刀模樣,算準時機,舉火燎天式一架,已然與狼牙棒撞在一起。
這一下碰撞可謂非同小可,二人靈力雖然與重樓、南宮煌不可同日而語,但綠蘿山仙境亦不是區區鎮北王府可比,因此余波威力,竟波及到了道勳腳下路面。本就開裂的幾塊石板,這一下終於是承受不住,紛紛碎裂,直衝上天,而隨著碎片一起被震飛的,還有與道勳交手的這位狼妖。
半跪著喘了一陣,道勳這才徹底恢復了平靜,起身先看向師妹,神色又恢復了先前那般柔和,微微笑了一下,便轉向墨觀,先為先前險些失控之事致歉,與後者客套一番之後,方才走向那邊還在打坐養傷的對手。
“前輩本事委實驚人,在下若非是有家母血脈護持,怕也難以這般取巧獲勝。只是成敗已成定數,前輩總該告知身份了罷!”
“某家無姓,只有一個名字,喚作皋離,本是狼妖一族,論輩分乃是赤炎子侄,那一日我與他一同落水,他運氣好,遇有緣人救了,某卻不濟,險些喪了性命,所幸用移靈術強行使靈肉分離,這才以這般半妖半鬼之態活了下來。某家上岸之後,多方打聽,才知叔父化作尚書之子模樣,要娶相國小姐為妻,猜想他定是要報答那位真尚書之子的救命大恩,於是便自行回族,稟告一切。這一別百余年來,族內都認定他是要等到四世同堂之後,再做個喜喪歸來。誰想數月之前,我等方才得知昔年假嫁擒妖及後續之事,某家氣不過,便要從溫家開始,叫這一眾仇人,盡數付出代價!”
聽了皋離這一番離奇解說,道勳與道巽二人皆是哭笑不得。若說這狼妖一族念舊,卻不知師尊身世,更加無人往綠蘿門拜訪。若說他們薄情,這皋離卻能為了昔日之事這般設計蕙卿後人,隻為替赤炎報仇。正不知如何勸說之時,卻見道讞、道謙二人一前一後闖入院中,見面就叫:“師兄、師姐,未知是否無恙?小弟見有鬼差入府,實在放心不下,這才前來支援。”
道讞這一聲喊,不僅驚了溫翎與墨觀,便是道巽都不由得一愣,唯有道勳一臉凝重樣子,對師弟道:“此話當真?你確實先我二人察覺到了這鬼差所在?”
畢竟道勳此問該如何作答,皋離之事又有怎樣結果,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