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這樣的狀況有幾天了?”“有兩天了吧。”“是什麽情況,自己能曉得一些嗎?”“也沒有什麽異常,就是魔力耗盡了而矣。”“那你有什麽猜測呢?”“我不知道。這兩天我都沒法使用魔法呀。”“那你後一次使用魔法是什麽時候呢?”“這……就是前天晚上,我給任一登記的時候吧。”“哦?有什麽不尋常的事情發生嗎?”蓮依看了一眼旁邊的任一,見他毫無反應,也就說道:“他好像說,他獲得了他自己的本命魔法。”“嗯?那是的嗎?”“我不知道,但我確實受之影響,是有那麽一個奇怪的視覺魔法,能看到一些類似鑒定魔法的光亮。”“嗯,有意思。你們錢行的那個契約魔法確實可能會用到一些聯系生命的操作,而他這種明明覺醒了魔力,卻長期不能自知的情況也很少見,有些意外還真說不準。本命魔法……的確有意思。”“啊?你是說我的狀況真的是因為任一的那個魔法嗎?可我之後就的確沒有使用過魔法的跡象呀,難道我自己還不知道嗎?”“你是沒有,那,他呢?”
有奇和蓮依一起看向任一,他卻正在獨自思考,等了一會兒才是反應過來,言道:“噢,你們說的那個魔法呀,確實一直都在生效,到現在還沒有終斷過呢。難道,是我在借用蓮依的魔力進行使用的嗎?可我真的不知道如何操作的呀。”“哈哈,哎,這就對了,果然就是這麽回事。真有意思。”“那裡有意思啦?我這麽昏昏沉沉的,你不想想辦法嗎?還笑呢。真是沒情沒義。”“誒,你還沒明白嗎?我這是替你高興的呀,蓮依。你可是盼來了貴人呀。”“什麽意思啊你?我怎麽聽不明白了?”“還沒明白過來嗎?你想想看啊,他使用魔法,你提供魔力,若是尋常的話,兩者任意有一方終止,魔法也就會被打斷;但妙就妙在這個魔法的消耗可能非常低,加上那東西,剛好是你魔力的恢復值。你明白這種狀況代表什麽嗎?”“那東西?啊?你是說……”
“哈哈,你終於明白了呀。我前面給你檢查的時候就懷疑了,所以也就看了一下,你身上的那個詛咒現在確實是異常地活躍。你想啊,它本來只會吃掉你魔力的成長值,對於你原有的魔力是不會有反應的,而魔力的成長又需要反覆地耗盡與回滿,隻照尋常來看,要等到它自然消散,最少也是萬天以後了。而現在你的狀況是魔力一直恢復不上來,詛咒又在生效,這說明什麽?這正是說明你魔力的恢復值正被它當作成長值給吃掉了。而我想,其中的原因就是你的魔力是被任一的魔法給耗盡了,而並非是你本人,因此,那個詛咒便誤判了你原有的魔力為零。於是,現在的情況就是,只要任一的魔法不停,你身上的詛咒就會一直被激活,那麽,照這種速度來看,往好了想,一多年?幾個月?甚至有可能更快;到時候,你身上的詛咒就真的要迎來消解之日了。”
這個消息對蓮依而言,無疑是之一直以來最渴望聽到的了,但現在的她卻一臉茫然,似乎毫無感觸。如果是五年前,當之剛剛遭受到這個詛咒的時候,有人來告訴她,這將需要幾個月甚至一兩年的時間才能夠解除,蓮依肯定一樣會失落、不甘、不平衡;但,那個時候,她被告知的卻是以天為單位的萬數。什麽失落不甘不平衡?在徹底的絕望面前根本不值一提。呵,這還真是好笑,蓮依到現在也記不起來當時聽到的是一萬多少了;真不知道,那些老師算得那麽精準是幹什麽?是在顯示他們的能力高超嗎?哈哈,那還真是厲害呢。
那之後,蓮依被當作詛咒的珍貴標本被研究了起來。實在是太適合不過的研究對象了,穩定,可控制,最重要的是無害,好吧,起碼是對她以外的人無害。可多虧了這個,原本因為魔力不能提升而達不到畢業標準的蓮依,得以無限期地被保留學籍;不過,作為因個人原因不能畢業而浪費學校資源的免費生,蓮依還是要繳納規定的一百金罰款,不然,是貴族的話,就會連累其他的家族子弟被禁止入學。作為一個細枝末節的小貴族家庭,蓮依的父親很可能就會因為這筆巨款而與之斷絕關系。然而,考量到蓮依違規的成因並非是其主觀造成的,所以罰金也可以延期交付,而具體延期到什麽時候,學院卻並沒有明確說明;其言下之意,或許就是,如果哪一天能夠繼續上學了,就把罰金當學費來交,如果一直解決不了,罰金的事也就算了。
之後還剩下的兩個學年,蓮依基本就躲在了圖書館裡,她不想與任何熟知的人見面,包括好不容易建立起親密且信任關系的有奇與茉莉;而那個關於她身上詛咒的研究,雖然對於學院了解詛咒的共同性質提供了不少的參考資料,但從來就不是為了解除詛咒而設立的;對蓮依而言,堅持參與到最後,那也只是自我欺騙過後的不切實際的幻想罷了。
從學校出來之後,蓮依沒有回到家去,本來去學習魔法就是她的一次艱難逃離,現在又負債於身,還可能有這個意願得嗎?蓮依一個人四處漂泊,做了很多的雜工,甚至還當過一段時間的冒險家,她想自己攢夠錢,她想重新回到學校;可,一百個金幣,她獨立生活了才知道,這個錢,或許和那個詛咒的消除之日能一塊兒到來,甚至比它更晚。
這好像是一片泥沼,一大片的泥沼,而蓮依便是一隻誤落其中的雛鳥,既飛不起來,也走不出去,茫茫不知哪裡才是出路。泥沼裡倒還餓不死,努努力總能找到蟲子吃,也凍不死,裹上泥巴,既能防風也能保暖。可,時間一長,就會自然問道:我是因為沒有長大才飛不起來的,還是因為身上的泥巴太多了呢?沒有這些泥巴,雛鳥很可能就凍死了,但一直纏裹這些,作為一隻鳥,卻沒有了飛翔的可能。或許,我根本就不是什麽雛鳥,就只是一隻生來在泥地裡找蟲子吃的……某種生物吧;那天空飛過去的,與我根本不像,我又何必要自尋煩惱呢?在絕望中掙扎,真是奇怪,都絕望了為什麽還要掙扎?可能是因為,不去掙扎,連這份絕望也沒有體會的資格罷。
蓮依之前的所有工作都做不長,冒險家的那份也一樣,倒不是她不夠認真、不夠努力,而是她的認真和努力在毫無成長可能的前提下顯得是那樣的可笑和不堪;明明是一個大人的身軀,卻只能出小孩子一般的力氣,你就算把自己所有的熱情和心思都投入進去,那又能怎樣呢?無非是報酬大減,以及找不到組隊的同伴罷了。
活著需要目標嗎?不管你如何覺得,蓮依或許已經否認了。當然,她起初是有的,也非常的簡單,無非是獨自生活以能自由人生罷了;後來,學習魔法為之帶來了改變,她的目標進化成了一個夢想,是一種希望不斷成長的熱情以及愉悅,這就是一個過程,一個不應該有盡頭的過程。夢想一直在被實現,夢想又一直生出新的夢想,或許很廉價,或許不值一提,但蓮依是快樂的,看著自己的學習與成長,她是真心快樂的。凡事架不住真的喜愛,誰又覺得不好呢?
可在外求生的那些日子,蓮依幾乎要搞不清楚自己在做什麽了。勤懇積極,吃苦耐勞,沒有任何怨言,生活上的開銷已經節儉到了一日一餐,衣服是隻縫補從不買新,容顏外貌更是不可能有什麽在意的必要;一個魔法師,一個世人都向往的身份,卻如同一個最窮苦的底層,沒有任何形象、任何自尊可言。蓮依時常感到心酸,不是因為生活的艱難,也不是因為自我放棄的尊嚴,只是,當想起來,這一切不過是一場沒有結局的自我欺騙的時候,她總是會崩潰的。痛哭一場,然後更加地偏執,在這種虛幻之中迎接死亡,就是她最大的期望了。
身心渾渾的蓮依,她想找一個生命的宿地,她想看看人們心中最偉大聖王的陵墓,一身汙濁,但還是想死在心靈中最聖潔的地方。
要感謝明銳,那個從小到大親友口中的模范,那個一直拿來貶低自己的完美人物,他還記得蓮依;盡管蓮依一身狼狽,年齡的增長也改變了不少的模樣,但他還是認出了;所謂的大人物就是這樣吧,總能在任何時候都記起某個不起眼的小人物的姓名、出生,這還真是了不起了。他在蓮依途經天一城的時候喊住了她;蓮依無法相認,你叫她怎麽相認?如果說天底下有她現在最不想遇見的人,除了她的父親,就是這個明銳了。是明銳最終說服了蓮依的父親,給了她一個上學的機會;是他又代替了蓮依的父親,在學習期間持續提供生活費用;還是他,在蓮依遭遇不幸的時候,主動表示希望能提供幫助。可能這些事情,明銳對於族內的每一個有魔法資質的孩子都做過,可能這只是他的一種投資,並沒有過多的情感摻雜,但蓮依需不需要呢?她是真的需要,並真心感謝的。這個從小幾乎見不到面的永遠高人一等的堂兄,確實比家族內所有的長輩都值得信賴和依靠;只不過,現在的蓮依又是什麽呢?
這實在太殘忍了,當聽到他口中叫著的自己的名字,蓮依那僅存的作為生命的最後一點的自覺,也終是徹底地瓦解了。那種無法忍受的自卑與羞恥,化成了對明銳的絕大恐懼;這樣的刺激,毫不留情地擊碎了蓮依的人格,促使其不顧一切的癲狂地逃離,但,還是被明銳的護衛給當街按住了。那之後的一段時間裡蓮依散失了記憶,恢復之後才知道是月英領主一直在照護自己;就好像是做了一場費神費力又無比漫長煎熬的惡夢,醒來之後那透徹身心的虛脫,讓自己覺得又重新活過來了一般,便是對於原來的糾結也看得平淡了。又過了一段時間的安撫與自我排解,蓮依終是察覺到自己已經可以放棄那些無謂的堅持了,那麽,還等什麽呢?蓮依決定活著,並且是輕松地活著。不需要目標,不需要堅持,不需要夢想,活著就是活著,衣食住行就已經足夠了,一個普通人,要那麽多負擔做什麽?
往後的日子平淡且充實,偶爾疲憊,偶爾悠閑,一點滿足就可以開心,一點不順也不在意,是何年月更不重要,反正每一日都可以重複,每一日都不覺得無聊。生活嘛,需要期待什麽呢?萬事不變、日複一日才是生活的本質;少了那些額外的事物,這裡也一樣的是多姿多彩、令人滿意。
是啊,多姿多彩、令人滿意。可你現在卻告訴我,我可以重新回到那片陰暗泥濘的沼澤地裡了。我應該高興嗎?我應該接受嗎?那腐敗的惡臭、那濕冷的幽風、那沉重黏糊的泥巴、那絕望痛苦的掙扎,啊,多麽地……多麽地……多麽地有誘惑力啊。啊?是嗎?有誘惑力嗎?不,不,我隻想過我的生活,我的生活不需要那些,那些是禍害,是毒品,是心靈痛苦的根源。現在的自己很快樂,也很充實,能付出,有回報,那麽多人都是這樣,甚至正在追求著這樣的生活,而我,已經享受到了這些,那還有什麽必要再去考慮那些沒必要的煩惱?我難道要放棄這已經獲得的一切,再去陷入那沒有止境的所謂的夢想之中嗎?不,我早已經醒了。
一場夢是不能做兩回的,一時的感動也無法重複產生。還有學習和成長的快樂?呵呵,也無所謂了,那些不一定再能使我滿足了,或許還比不上一杯甜膩的紅茶更有那般的滋味呢。現在的生活這樣穩定、這樣安心,有什麽是需要改變的嗎?幹什麽要去折騰自己呢?是了,是了,我不應該再去做那些麻煩的事,我完全可以就這樣一輩子普普通通,如同天底下所有的普通人一樣,普通地過完這普通的一生。
“你們不用再逼我了,我不會去的!”本以為會表現得十分開心和激動,但蓮依在沉默許久之後,卻毫無征兆地喊出了這麽一句令人費解的話;在場的另外兩人自然是不曉得其中具體的緣由的,卻也是能有所感覺的,可就算如此,仍然是無法進行對位的理解的。
蓮依坐在床的邊沿,躬身抱著枕頭;一把椅子立在她的斜對面,是有奇坐在上面;而任一就在有奇的身邊站著。三人靠得很近,卻一起沉默著,他們眼睛的朝向一直都沒有變化,但視線的焦點卻在飄忽不定。在這壓抑的氛圍之中,好似達成了一種約定,誰說話誰就一定是壞人、是不懂人情的傻瓜。然而,三人之中,任一是關系最淺的、最能置身事外的,他又是自詡的情感專家;經過其冷靜地分析,他決定什麽也不管,這還只是一件自我矛盾的事情,而且是她自己打的一個活結。只要她還把自己套在那個圈裡,外人怎麽樣的行動,都只會將之越束越緊,唯一的方法就是給她足夠的空間,讓她自己有出來的打算。
任一碰了碰有奇,指了指房門;領會到其中意思,有奇也不說什麽,便留下蓮依一人,隨之出去了。他們走後,蓮依覺得自己好歹應該發泄一下,或許應該哭一場,但嘗試過後卻擠不出任何一滴的眼淚。不傷心嗎?不痛苦嗎?難道連一點感觸也沒有的嗎?啊,為什麽?就是因為自己選擇了放棄?難道普通人連自我感動的情緒都沒資格擁有的嗎?蓮依有些生氣,她決定要用砸出自己枕頭的這種行為來作為表達,可將枕頭都舉過了頭頂才突然意識到,這種行為似乎沒有任何意義,再想了想,甚至還覺得自己有些好笑。普通人就是這樣,凡事都應該考慮後果,做事之前也應該先做打算,無利不起早,有的才放矢,搞那些花裡胡哨的做什麽?把枕頭扔在地上,弄髒了還不是要自己來洗?蓮依似是難受又似解脫,唉呀著長歎了一聲,便將枕頭扔在了床上,再往上一趴,就決定先睡一覺再說,反正大家都知道自己現在這麽個情況,誰也不會覺得不妥,誰也不會進來打擾,還不自在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