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一出於好奇對著一個守衛打量了許久,也不會想去溝通,就只是將之當作了一件展品,慢慢地越看越近,都有上手的趨勢了。這個守衛可接受不了,不想理會也得發怒了,嚴厲呵斥道:“做什麽?離遠點!再過來,就抓你進去!”任一雖保持住了距離,但並沒有改變態度,就只是不在意地問道:“你們的武裝真不錯啊,做工用料都很精良,是自己出錢買的,還是上面統一發的?”守衛被他問了也不回答,一副絕不可能去搭理的樣子。
任一倒也不受影響,繼續自顧自地問道:“你們就這樣站著,平時也有戰鬥的訓練嗎?天華城裡的那幫守衛,大多數真的就只會站崗的。不過他們也很難,總是兩班倒,兩三天的假也不敢請,不然,很容易就被別人頂了去了。對了,這裡的吃的怎麽樣啊?那邊可連個正經的餐館也沒有,賣酒的都要偷偷地來,所有的吃喝,就只能去黃賭毒三家裡找,他們那些當差的哪裡能消費得起?經不住誘惑的,很快就會把自己敗沒了,最後不是進了監獄,就是進了強盜窩,但總之就活不長了。他們那些散戶的,哪有別人正規的能搶?而監獄裡的,每個月都是要清倉的,啊,就是處刑嘛,什麽罪只要你出不來就都是死罪。雖然各處都缺人,但最缺的就不是人,是發起的成本啊,而殺啊搶的,就是成本最低的了。但這怎麽會沒有壞處呢?搶到最後,那就只剩自己了。結果,不還是只有那些搶著的人,得拿出些資本再去搞建設嗎?不然散夥怎麽著?都是自己的窩了,還總想著啃自己一口,你說這不是犯賤嗎?所以說啊,那幫蠢狗真是短命的鬼,禍禍了多少年了,還是一點長進也沒有。我都覺著他們最近一直是在虧本的,只是礙於面子不說而已;搞不好哪一天就得急了,好歹要搶一波大的,高低靠這一回再吃上個十年。怎麽?你還不信?我跟你說啊,以前城裡還能過個節,舉辦個聚會什麽的,一邊是他們自己想熱鬧熱鬧,一邊也能緩解民眾的怨氣,拐騙搶殺這樣的業務也是盡量往外面搞的,好歹是要裝裝樣子的。然而,自從那個人販頭子牙販被連根拔了起,天華城及其相應的周邊勢力可就亂了套了。那幫惡狗又是內鬥爭權,又是外鬥爭利的,忙得不亦樂乎,前兩年還差點和新來的北宮城領主鬧翻了臉,要不是一口氣宰了那十幾個商人,絕對是要翻了天的。可到底只是一些個體戶,而且也吃得不乾淨,就只能算是解個渴吧。你們不知道,這兩年,連那些入股的供貨商都大有可能被偷摸地吃了,搞得大家怕得很呐,以至於現在只能吃點生口的了,再下去就是那些來消遣放縱的顧客了,一個接一個的,那再往下,不就只能是我們這樣的城市了嗎?你們沒聽過什麽動靜嗎?我來的時候那一波強盜的人數就不算少的了,而且個個都是些老手。家門口都這麽猖狂了,你們不得有個準備?別到時候小打小鬧慣了,真是大場面了,又上不去了啊。”
任一的講話滔滔不絕,本以為只是些瑣碎的事,但卻是由淺入深、由遠及近,講到了守衛們正在關心的問題,縱使再不想去理會這些言論,也是越聽越進去了。期間較遠的那個守衛還不自覺地移了過來,三人這樣圍聚著,就好像真的是在街邊站住熟人間的討論。說到最近的時局,二守衛也實實在在地感受到了,確實有些微妙的緊張,他們這些士兵私下裡也會時不時地議論,但像任一這樣的能連頭帶尾地講個明白,可真是頭一次遇見。
一個守衛正忍不住地要開口詢問,想要多知道些外部的情況,蓮依卻不知何時出來,猛地在他們身後問道:“哎呀?你們在一起聊些什麽呢?”經這一問,兩個守衛瞬間尷尬地收住了心神,就假裝無事發生,回到了原位,繼如平常一樣,不會去理睬二人了。
蓮依本也不覺得這些守衛會告訴她,便直接問了任一,言道:“誒,你們剛才在說些什麽呀?他們可刻薄得很呢。這你也能聊得上去嗎?”“哦,就是問他們,這兒有什麽好的餐館。一般來說,這些當差的不是去得最多的嗎?”“哈,這你就問錯人了,要說城內的飲食,哪有誰比我們公會知道得多?你看那幫青年人,哪一個會是像自己生火的?不說其他的,就我、香儀、星熒,我們三個,哪有沒去過的地方?這事還只能是我們說得準呀。”“啊,那好,那你要帶我去哪兒吃呢?什麽口味都行,好吃就好。”“哎,別急別急,有好事呢,回去了我們一起商量。”“哦?回哪兒?”“嘿嘿,當然是公會呀。先別問了,反正嘛,可就是你的好事呀。”
……
“啊?你說他?他昨天半夜才來的呀?怎麽就能讓他來呢?況且,不是要……”香儀望了一眼坐在不遠處的任一,將聲音盡量壓到最低,繼續問道:“不是要限制他的行動的嗎?這麽快就改態度了?”“哼哼,當然是我啦。我說的話,明銳先生就算是再死板,也是會聽的嘛。”“呵,你可別美了。你總這樣說,那哪次讓你提的事情又落實了的?”“這次呀,這次不就落實了?人都我給你帶過來了?這還不算嗎?我就隨便說說,他也得同意了呀。”“好了啦,隨你怎麽編。但,他真的可靠嗎?不是一個不知根底的外來人嗎?你就敢打保證了?”“誰,說不知根底啦?我這不就是知道後才回來的嗎?況且,這才多少時間啊?你要想知道些什麽,你總得自己去問吧?”“哦,有道理。那好,今晚就辦他個歡迎會,飯桌上一來一去,不就問個清楚了嗎?去去去,把星熒也叫過來,別讓她總是像個耗子一樣,神神道道的。這事得我們三個好好商量一下。”
……
“那說好了呀,就這些個菜,還有要加的嗎?”“哎,等等,再來一份燉肉吧,我看這家夥應該挺能吃的;我們說菜名的時候,他都在咽口水呢。”“啊?哈哈,算起來他真的餓了一整天呢,不吃點能行嗎?”“那,再加一隻烤雞。”“啊,星熒你怎麽還要啊?你都點了三個了。”“不,不是他要吃嗎?我幫他要的哈。”“你這家夥,整天啥不惦記,就惦記著吃肉。蓮依,你再給她加一盤青菜,我看著她吃下去。”“青菜?我估計沒什麽青菜呀。”“沒關系,吃什麽都行,嘿嘿。”“哎,好啦好啦,不許再加了,都十個菜了,吃不完浪費了。對了,大概多少錢?”“額,怎麽著也得三四個銀幣了吧。”“那這樣,一人一個,多出來的,就用公會的錢吧。”“你說了算?”“嗯那是。林悅姐走的時候,不是讓我代理會長的嗎?這點小事,我還能不算?來,都拿錢吧。”“額,我可能,不夠吧。”“啥?這點錢也拿不出來的嗎?你平時都花哪兒去了?”“我,我也沒有辦法呀。要不,要不讓他付吧?他有錢著呢。”“誰?他?你呀,怎麽就這點格局?這是錢的事嗎?好了好了,星熒,你來墊上。”“嗯?好好好,吃飯要緊。來,好了吧,快點快點去吧。”“好好好,你們看著點他,別讓他到處亂跑了。”“好,你去你的,這裡有我們呢。”
望著蓮依出了公會,香儀便也下了櫃台,她站在大廳的中央,清了清嗓子、兩手拍掌,示意大家注意;當眾人待定後,這才說道:“好了,各位,今天就到此為止了,大家有事回家,無事也別待著了,都準備準備散了吧。”
此言一出,周遭立馬嗡嗡作響,有人說道:“誒,不是還不到七點嗎?平時都是八點半的。今天怎麽了?”有人應承道:“是呀,我們連去哪兒吃飯都還沒商量好呢?怎麽這麽急啊?”有人嘲諷道:“你們啊,哪裡是商量著吃飯的去處啊?分明就是商量著商量,就是閑得很。”有人另說道:“我們晚飯是吃得早,但總得有個消遣的地方吧?回去摸黑數星星嗎?”有人附和道:“就是啊,這幾天也沒事做,躺在床上也睡不著,悶得慌,就指著這裡熱鬧些呢。”有人就不正經了,找趣道:“我看你是覺著沒個暖床的吧?能不悶得慌嗎?”有人揭底道:“你不慌?你要不慌,半夜在門口繞什麽圈?”這人辯解道:“你憑地汙人清白?我那是練功呢。我磨練武藝也礙著你了?再說了你半夜睡著了,怎麽會遇見我的?”這人也辯解道:“我那是夜跑呢。許你練功,就不許我跑步嗎?”……
眾人你一句我一句,很快就將事情的本來帶偏了,香儀雖然早就習慣了他們的無紀律,但也不會去等了,直接來到了最吵嚷的一群人的邊上,嚴肅地敲了敲他們的桌子。咚咚幾聲,眾人一下被提了醒,立馬安靜了下來,知道香儀是有事要宣布,便相繼向她看齊;見大家收回了心思,香儀便開始宣布道:“告訴各位一個好消息,從明日起,城內的禁令,將正式解除,大家可以恢復工作了。”
“哦?這麽快?不是說還有幾天的嗎?”“上面的政策變來變去,也不在乎我們有沒有準備。”“等你有準備呀?那可真是晚了。昨天晚上那麽大的動靜,有人知道是怎麽回事嗎?今天早上還陸續有士兵往外面派呢。”“好像是路上死了不少人,我半夜的時候還隔著窗看見有往城裡運遺體呢。估計又是哪戶人家遭了殃。”“你可別瞎說。我問過守衛裡的人,死的是外面的強盜,應該就是上次我們去打的那一夥。”“是嘛,你這樣一說可不就對了嗎?不是外面的事情解決了,怎麽能對我們放松下來呢?”……
這次雖然也是不自覺地議論了起來,但相比之前,克制了很多;也沒有什麽題外話,都是謹慎而又低沉地在假設、分析;而不知如何流轉的,最後大家卻又自覺地等著香儀接下來的表述。
見眾人有了一致,香儀便展開了自己手中的狀令,鄭重的發言道:“接下來我將宣讀天一城市政府對我們的布告,大家聽好。告天一市冒險家公會全體成員,如眾位所知,於城外東南方向的劍脊要塞盤踞著一夥數量龐大的匪徒,而我市組織的兩次清剿行動皆未取得決定性的成果,實屬遺憾,並深有愧咎。因此,出於對公民的人身安全負責任的態度,在形勢尚不有利的環境下,施行了民眾外出的禁止令。而不幸的是,近期仍然發生了一起與之有關的慘烈事件,對此,也深表哀痛;我們不應該、也不可能容忍這類事件的再次發生,以此,就必須要有新的思考與部署。而眾位冒險家,作為有能力也有責任的市裡的一份子,是應該積極參與其中的;就此,市政府決定,從十三日起,解除對於冒險家的禁令並發布一系列相關的特別任務,還請各位謹慎考量並量力揭取。天一市政府,聖靈二零七六年,威明二十五年,一月十二號,發布人,長歌·明銳。”
香儀宣讀完畢,這次倒想聽聽大家有什麽想法了,可大廳裡卻一片安靜,人們出奇地保持了沉默。見他們不肯言語,香儀便挑了個頭,問道:“怎麽?大家就沒什麽想說的嗎?有疑問的話,我們會替大家轉達的。”
良久,也不知誰開了口,似褒似貶地說了句:“工作唄,有什麽好問的?”有了開始,那便接二連三地咿呀哎呀,產生了些模糊含混的議論,也不曉得說了些什麽,但事情還未開始辦,本就說不出些什麽。趁還未表現出焦急的情緒,香儀就立馬打住了這趨向負面的瑣碎,提醒道:“好了,事情大家也清楚了,晚上就早點休息。哦,也不要來早了,大概中午過後吧,任務的發布也需要時間的,具體會有什麽,到時再來看看就知道了。各位不要有心裡壓力,也不是說之前的常規任務就被禁止了,應該相應的政策也會跟著下來的;量力而為,這是冒險家最為重要的準則。好了,就這樣吧。”
人們心裡有些嘀咕、有些盤算,當然,也有些興奮。雖然冒險者一開始的起點就得要求高於尋常的士兵,是所謂的精英武力,但這種給軍隊打底的事情還並非是所有人都有勇氣去做的。上一次集體的清剿行動就有一些人是沒有報名的,更何況這次的明顯就是以分散的小隊甚至是個人為單位的有相當風險的準軍事任務,大概只能是資深的或者對自己有充分信心的冒險家才會參與的。
廳內的人們大抵也考慮了個差不多,只是一些小隊還要磨蹭一下,再互相討論討論、確認確認,但幾個獨立的冒險家卻已是站了起來,這便是開始散場了。見他們已經松動,香儀也動身往櫃台裡走,就已經想著待會兒的飯桌上要說些什麽了,卻也同時想起來還有一件事情應該公布,便連忙又叫住了即將離去的眾人,乃說道:“哦,各位,各位,等一等,等一等,有個事就趁現在人齊便說一下吧。我們的冒險家公會新來了一位公務人員,就是這位——行來·任一先生。”香儀說著,就朝任一抬抬手,示意他站起來給人們瞧瞧。
任一有些驚訝地興奮了,他從未想過有朝一日還有人會這麽正式、公開地將自己介紹給其他人,於是,便略顯拘謹但十分自信地站了起來。人們聲音嘈雜卻視線整齊,而任一四周環顧,似乎產生了一種空間的眩暈感,好像是過多且過快的眼神的交流所產生的錯覺。
香儀招招手,再次示意任一到大廳的中央來;雖然在外人看來沒什麽,但他卻覺著自己的這幾步是踩在了深厚的泥地裡,著實有些費力。香儀碰著任一的臂膀,將他向前推一點,就向其他人補充道:“行來·任一先生將擔任我們公會的安保一職,他的能力得到了明銳先生的認可,不久之後也會如大家一樣,加入到冒險家這個光榮的行列裡來。大家歡迎。”香儀帶頭鼓了掌,眾人也隨之而為,但卻有兩三個是不大情願的,似乎對任一的突然任職有些怨言,還細瑣地質問著為什麽不是自己,不過,並無人去發現他們。
任一第一次被人鼓掌歡迎,甚至是有印象的第一次見人受到其他人的歡迎,更何況還是人們自願的行為,這實在是有些虛幻了。趁掌聲還未停下,香儀便又提出建議,言道:“來來來,各位,讓他也向我們介紹一下自己吧。”也不管任一能不能接受,就也對他說道:“隨便說點什麽都行,讓大家知道知道你就好。”
如此情景,不亞於生死邊緣的抉擇,如何去想、如何去做,對於任一而言絕對是一場艱難的挑戰;但,越是艱難,越是冷靜,這就是他千翻歷練並思考過後形成的自然反應。任一呼吸放緩,神情也恢復柔和,腦中卻飛速運轉;他曾經無數次地思考過,自己是誰?自己從哪裡來?但過去的這些事永遠不會有答案。他本應沒有牽掛、沒有羈絆,但一路走來卻又都是牽掛、都是羈絆;未來不知道的事成了過去,過去經歷的事引導著未來。我本是空,我本是無,但有了我,便有了一切。
眾目睽睽,任一的心緒卻如同沉入深海,聲音起初微顫,繼而平和地說道:“我,名為,行來·任一……從來處來,從我行走過的地方而來;任何做過的一件事情都是我自己,我可以成為這世間的任何一個……我想的。”……
任一的自我介紹似乎過於深沉,人們都沒有反應過來他在說些什麽,有的人還會去認真地對待並思考,但有的人卻已經急躁地放棄了,不過,印象這一塊確實是好好地刻上了。香儀也沒想清楚他在說些什麽,但察覺到已經有人耐不住了,就發話道:“額,我想大家也應該記住行來先生了,而且我們往後還有很長的相處時間,今天就先這樣了,有事就散了吧。哎,記住了啊,明天正式開工了,可別只是為了喝杯小酒,挨到快天黑了才來報到的啊。”
……
一面方桌,倆個人,任一和星熒面對面,但一個坐著,面無表情,一個站著,兩手不停;本來是交代了她要擺菜上桌的,但星熒卻並不想理會什麽,已經開始大快朵頤了。那二人從後屋裡出來,香儀搬著一桶麥芽酒,蓮依拎著四個洗好的酒杯,卻見星熒根本沒完成任務,還直接從餐籃裡拿東西吃,實在是無奈地生了氣。香儀將酒桶壓在了星熒的腳背上,沒好氣地說道:“你是餓死鬼投胎的嗎?擺出來吃都難為你了?”“先墊一下,啊嗚,墊一下,才不是為了吃咧,啊嗚啊嗚。”星熒也不虧心,一邊說著一邊吃著,才一邊將飯菜拿了出來。
給四人倒好了酒,香儀也定下了幾套說辭,就給了蓮依一個眼神,讓她打斷了星熒的忘我獨食;香儀端起酒杯,招呼道:“來來來,各位,為了歡迎公會新添的同事,讓我們先喝一杯。”蓮依帶著星熒一樣地將酒杯舉起,三人便一齊望向任一。任一自從回到了公會,就沒有與蓮依在各處輾轉時那般的熱情了,可能是真的疲憊了,可能是陷入了觀察人們的興趣之中,但也有可能是環境中的主語不再是自己而有所倦怠、冷漠了。任一看著這三人,她們舉止言語都是能清晰地理解的,但身體反應過來確實是沒了動力,便是費了一會兒時才響應起來。
四人舉杯相碰,咕咚咕咚,不一會兒三名女生就豪爽地一飲而盡;而任一當作解渴,隻喝了一半,就與她們一起放下了酒杯。香儀瞧見了任一的作為,有點掃興但也產生了疑惑,就嬉笑地詢問道:“任一先生,你多大了?沒喝過幾次酒的嗎?這多甜呀?”“嗯?按照那份測試上說的,我應該二十六歲了吧。至於這酒,不是不好喝,應該說是很不錯了,非常的甘甜,但只是我的習慣罷了。”“啊?什麽習慣?什麽東西都要留一半嗎?哈哈。”“那倒不是。有段時間也經常喝,那是一窩強盜的藏酒。我發現夜晚喝酒能讓我睡得很快,所以會每天都去取酒……”“哦,你去偷強盜的酒喝,是不是給他們抓起來了,難怪你不想喝了呢。”“星熒,你少瞎說呀。我想是呀,他喝醉了,走夜路,然後掉進了河裡,這才不愛喝的呀。是不是呀?任一?嘿嘿。”
“哦,那也不是,我應該酒量還行,沒給自己喝醉過。本來我每次都是取完酒,就在路上慢慢地喝,回來剛好就能睡了;但有一次,我就想啊,在那裡喝好,再裝一壺,這樣兒明天就不用來了。說做也就做了,可這次卻讓我陷入了麻煩之中。”“哦?是什麽?肯定是讓強盜給抓住了吧?我就說嘛,你不能去城裡兒買酒嗎?幹嘛去偷他們的啊?”“還瞎說呀,他絕對是在路上又把那一壺給喝了。本來一壺的量,現在兩壺了,醉不醉的,那你自己可說得不算。肯定是喝暈了,往路邊一倒,然後就是著涼、生病了。難怪你現在就不敢多喝了呀。”“你們倆個,就不能等他說完了嗎?盡插嘴了。他的事,你們又清楚了?一個一個就跟親身體會過似的,怎麽這麽能編?任一先生,你可別理會她們了,就算真的掉進了河裡,我也不會笑話的,你放心說吧。”
“嗯?掉進河裡?確實有人掉進去了,但我沒有。那晚,我剛從窩點裡出來,就遠遠地瞧見有人向這裡過來;也不知是喝了酒的原因,還是夜晚太安靜了,或者那些人談話的聲音本來就很大,總之我是聽明白了,他們是來找我尋仇的。道路狹窄,一路走去肯定對上,往山林裡繞行的話,黑夜中又看不清路況,況且飲酒過後對於腳下的反應確實有些遲鈍,著急亂跑反而更加危險,我便回去藏在了窩點的附近。我之前在路上都是趁著星月的光亮走的,到了那裡才會點起火具,出去後又會將之熄滅;但那天我將我的提燈忘在了裡面。這就是喝酒的第一誤,忘事。本來制定好的行為,突然想了一個點子,喝完酒又不自覺地興奮,一些小事自然就沒了蹤影。那幾個人一路找來,無差地發現了那裡,更看到了我那燈火的光亮,便十分肯定地認為那裡就是我的據點。他們搜查了一會兒,找不到人,便討論起來,最後決定在此處守株待兔;而我,得益於他們的議論,又得出了喝酒的第二個壞處,一個額外且耗時的習慣,很容易被人找到破綻。我不知道為什麽有人會找我報復,畢竟有事我當場就會解決了,解決不了的也會在未來的日子裡一直致力於此,因此,都是我找別人的麻煩,很少有人能找到我的,但人與人的關系,總是有得聯系,你也說不清是誰的差遣。我也晚出晚歸,那山溝裡的住所他們更是不會好找的,但這些人還是來得這麽近,原因就是前些日子,為了那些酒,我在夜裡會定時定點地出現在那條路上。他們遠遠地看見了幾次,但山裡的路轉,能看見不一定能走到,就多費了幾日來探路。我應該慶幸多喝了幾日的酒嗎?不,我感到後怕。我原以為從來都是自己在暗他們在明,竟也有這種翻轉的時候,我還不知道,還惦記著每晚的小酒與昏沉的睡眠呢,呵呵。不過啊,他們等的時間長了,也有些煩躁,就這樣自然而然地找到了裡面的酒窖;而因為天華城內的酒飲生意都被開拓商會嚴格地把持著,基本上只能是那些高消費的附屬品,所以,這些家夥,見了那幾大桶,也是有些迷倒了。剛開始,那個頭頭還有些克制,會讓他們少喝點,但這個東西,那種滋味,此般神情,誰又是能淺嘗而止呢?一個個的,興高采烈、鬧鬧哄哄的,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們是在野營呢。當然,不過幾時,這些熱鬧的聲音就換成了隆隆的呼嚕聲;但是啊,當我覺得可以行動的時候,原以為很精神的自己卻來了酒的後勁。思維很活躍,但身體卻變得很麻木,這又是飲酒的第三害處了;如果我很危險,那飲酒只會讓我更加危險。我不確定我的箭還能否射中他們,盡管那是一群看起來沒有應對能力的目標,不過,有事現辦,是我一貫堅持的原則。我射出了第一箭,沒有問題;第二箭,也是沒有問題;第三箭,我的身體非常地慌亂,心臟跳地很快,盡管四肢十分平穩,但我不能信任我自己。我不知道自己身體的慌亂是酒精的麻痹,還是自己的思維依然清晰才是酒精的麻痹,但我知道,現在我做不了一些精細的工作了。我沒有任何負擔地就決定用匕首去刺殺他們,也忘了有沒有隱蔽或是偵查,現在想來,一開始決定射箭的時候可能就沒有這些步驟吧。我潛了進去,很輕松、很綿軟地就將他們解決了個差不多,但我突然記不得是從哪個開始的了;為什麽那天晚上我的記性那麽差呢?應該是到了飲酒所養成的睡覺的時間了。但那時的我不能察覺到身體的真實感受,沒法給自己作一個臨時的調整,就只能這樣,很興奮又很混亂地進行著。我重新一個又一個的確認,有的是刺破了心臟,有的是抹了脖頸,但我不能確定這樣就能使他們死亡,因此,心口有血的再割一遍咽喉,脖子上有血的再插一下胸口。我這樣做著,確實有些癲狂,以至於一個一直被我漏掉的強盜,他早早醒來,卻嚇得不敢出聲,直到我背身過去,他才找機會逃走了。只可惜,他應該也是喝醉了,慌不擇路,隻想著往山下跑;那些樹枝、石頭、坑洞,他一個沒落下,甚至被戳掉了一顆眼珠子也沒有喊叫;他就像瘋了一樣,不斷地摔倒又站了起來,最後站不起來了,好在跪著也能往下滾,就那樣一直滾進了河裡。我追得很慢,沒有任何想法,確認了他是活不成了,也就不管了。回到窩點,按照一般的原則我會把這些屍體處理掉,但那天晚上,我累了,好似四肢都沒了筋骨;我出不了一點力,什麽也不想做,隻把自己的提燈給帶上,就離開了。路上我很渴,但我把那一壺酒澆在了地上,因為酒是解不了渴的。天也已經亮了,我卻隻想回去睡覺,就算因此會讓下一個夜晚變得更加漫長,但我也得睡了,因為,我真的困了。所以,這是我得出的第四個結論,酒並不能止渴,而且會讓我更渴。”
任一言詞簡單,也說得平淡,本來可以很激烈的衝突卻東扯西拉沒了刺激,然而,飯桌上的三人倒是越聽越沉浸了,就好似站在了他的身邊,與其一同親歷了這些事情。他的那些心裡話又多又很囉嗦,明明就只是在講一件不難理解的事情,但卻毫無顧忌地將自己的情感、想法,實實在在地展示給了聽眾,這種不設防的狀態反而讓她們也不自覺跟著想象了。再好的灌輸,也不如真誠的示范,任一有意無意之間,是有著想讓他人了解自我的衝動的。
任一的話講到了盡頭,但那三人卻不這麽想,前面是什麽原因,後面又有什麽發生,他不說,她們也有各自的認為。三名女生都在愣神,星熒原本是邊嚼邊聽的,但後面也聽的入神了,就忘記了吞咽,結果,饞涎垂到了桌面上才想起來要擦。星熒收起了口水,應該要說些什麽,但好像又沒有這個余地,只能安靜地恢復了吃喝,也就不與另兩人交流了。一人回了神,其他人也隨著收了心;但香儀卻很尷尬了,她不能像星熒一樣若無其事,畢竟得有一個歡迎會的基本儀式,就這樣吃喝了事還要自己主持個什麽?香儀瞄了一眼蓮依,希望她能提點什麽;可蓮依假裝沒看見,擺出了一副什麽也想不出來、不要靠我的態度,只是默默地吃著她的飯菜。
氣氛到了這個地步,香儀非常地失望,就像三人一起外出回家,結果都沒有帶鑰匙;她還在想著怎麽進屋,卻是一個已經要去住旅店,另一個就在旁邊站樁看著、一問三不知。不是這件事情沒法解決,反而是有各種可以解決的方法,但就是誰也不想出力,甚至不想參與,搞得陣營內部還要產生矛盾,更是施加了額外的壓力於真正願意乾活的人的身上。
這二人平時還能說會笑,與人交流也各有各的強勢,但真到了這種發揮自我、表達想法的時候,只要旁邊有香儀在,就一定是讓她獨自頂上的;這就是所謂的一人成虎,二人成狗,三人,就成鼠了罷。蓮依雖然不生氣於她們的無能,但自己也不知如何是好,對於任一的這些敘述,她拿不準其中的真實含義,畢竟洋洋灑灑說了這麽多,也沒說出個準確意思,隻清楚了他覺得飲酒是有壞處的了;可好像自己本來的目的只是想推測出他為什麽不高興、為什麽不願意捧場,而不是講這一堆冷場的夢幻的事情,畢竟這些安排的主角就是他啊。
香儀猶豫了幾輪,還是得去看任一,起碼要讓他在自己三個面前作個正式的自我介紹吧,剛開始可是很重要的,很多熟悉之後不會說的話也就現在能說,不然以後相處又得磨合多久?轉過去看,竟見之吃得正歡,還要蓮依添了一大碗米飯;香儀滿臉不可思議,任一見她看著自己,就正好把空著的酒杯移了過去,問道:“要給我添上嗎?”“啊啊?”香儀手足無措,吃驚地問道:“你不是不喝的嗎?”“啊?為什麽?”“不是啊,你不是說了不喝的嗎?”“哈?什麽時候?啊,你說那個呀,酒真的是越喝越渴的啊,你沒感受過的嗎?”“不是呀,什麽意思啊?我都被你弄糊塗了。你,你有什麽不高興的嗎?”“啊?我怎麽了嗎?沒有吧。”“可是你一開始的時候不是很不願意的嗎?”“哦,原來如此,可我不是說了嘛,那是我的習慣,對於飲酒都是嚴格控制的,一個人的時候更是不會喝的,所以,只是習慣性的表現,我也並沒有不高興的呀。哈,香儀小姐這麽心細的嗎?”
香儀的臉羞得通紅,蓮依偷偷地憋笑,星熒則很過分,莫名地嗆著了,動靜鬧得很大,也不知是在為誰作掩飾。香儀很不解,對待那些冒險家的時候,也不是沒有一些小夥子來找沒趣,面對這兩個小家夥更不用說了,自己是從來不會有什麽不好意思的,怎麽他的一句話我就這樣難為情了呢?香儀很無語,拿著酒桶站了起來,就給四人都滿上了,再次舉杯說道:“來來來,這次,我們喝下這一杯,就每人都介紹一下自己。星熒,就從你先開始,看你這麽活躍,肯定很願意的吧?”“啊?不不,那我不喝了。”“想得美,那你也別吃了。”“啊?我?我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