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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火焰中》第4章
  他聽到了風鈴的脆響,就在晨昏交際的片刻。於是林蒙悠悠轉醒。活布的被褥蓋在他身上,整整齊齊,那些綁帶則被收拾好放在床邊。林蒙迷迷糊糊,搖搖晃晃,在睡眼朦朧中爬起又躺下。他想那是鬧鍾的聲響;於是他伸手想將那小玩意按熄。可他卻摸了個空;林蒙這才想起來那塊鍾表早在一年以前就被他埋在了石頭邊的橡樹底下。風鈴依舊在響;林蒙隻覺得自己好像忘了那是什麽;卻又依稀記得。直到那風鈴聲停下他才猛然坐起——那傳遞的是大師來到森林的訊息。

  林蒙環顧四周;窗外天空微沉,晨光鬱結,穿過枝與葉的縫隙墜落在青草與泥土之上。艾澤爾依舊在沉睡,呼吸聲沉悶而斷續。普羅米修斯一見他醒來便輕手推開門扉,示意他到外面來,跟他一塊去見見新來的大師,也免得打擾到艾澤爾的睡眠。於是他躡手躡腳,穿過書本與瓶罐圍成的過道——那些物件是普羅米修斯自傾倒的實驗室中挖出來的,那殘附之上的燒痕與泥土仍待清理。正如巧合總是發生在巧合之處,在泥土中安眠的蟲豸此刻也悠悠轉醒。它們忙碌著,細細密密地爬行;一個瓶子便這樣輕易地失去了平衡。它倒下了,正好倒在林蒙將要落腳的位置。

  這讓林蒙一個趔趄。這已經是短短三日以來不知多少次摔倒了;林蒙反倒沒了驚慌的念頭,也不再去試圖抓住些什麽,只是護住自己的腦袋以迎接衝擊。可接下來的不是堅硬的地板或是瓶罐與書籍,而是一件柔軟且流動的物體;是那床被子。就在他身軀下墜的速度被消解的片刻那活布便恰到好處地變得堅硬無比;就好像倒入了堅實的懷抱裡。活布將他托舉,如懸空的躺椅一般;然後那躺椅便開始了平移。最後林蒙被倒在門口,那塊活布則如流水一般竄回它原本的位置。

  出了門後林蒙滿臉興奮,迫不及待,卻又不知該如何言語。他只是一會指著房間,一會指著自己:“那床被子……活布!它真的……活過來了!”

  普羅米修斯啞然失笑;他沒有想到這樣一點小把戲就能讓這個小家夥驚訝萬分。他說:“艾澤爾沒有給你展示過嗎?這些都只是煉金術的小把戲罷了。”

  林蒙搖了搖頭。

  “那這個呢?”普羅米修斯招一招手,那條活布做的綁帶如彈簧一般跳躍,它從窗台上彈起,在枝杈與樹乾上環繞三圈,驚擾了五隻飛鳥兩條藤蛇一隻儲食的松鼠之後直直下墜,竟直接落在了普羅米修斯的手裡。他揮舞了兩下,那布條竟如木棍一般堅硬;他手腕一翻,那綁帶又如流水一般綿軟。隨後它又如蟒蛇撲食一般彈出,纏繞在普羅米修斯的腰間再無動靜。

  林蒙目瞪口呆;這場景他從未見過,從未聽聞。艾澤爾從不在他面前展現這些“小把戲”。他老老實實地承認:“也沒有。導師他從不像您這樣……”林蒙一時之間竟找不出什麽合適的詞出來。片刻之後他才猶猶豫豫地憋出剩下的兩個字:“炫技……?”

  普羅米修斯便恍然大悟;以為自己明白了艾澤爾的用意。正如元素可分四種,萬物具有二元,在培養學徒這件事情上亦有各種不同的手段。有些煉金術士相信學徒的培養應當自嬰兒開始,他們會用半枚金幣買來一個出生不久的嬰孩,直至五歲這個孩童都會被泡在香料裡。還要一些流派則認為學徒在成為學徒之前應當如白紙般純潔,一切幻覺與神秘之物都不該向他展示,這樣“純粹”的精神會成為偉大靈魂的最好容器。往日還有過大師覺得一位合格的學徒應當能經受住四種元素的洗禮;可結果是沒有一個學徒被火焰洗禮過後還能余下人形,於是那位大師的名字便早早斷絕,消失在歷史與神話的縫隙裡。不過更多的是像他這樣的人,這些收徒的傳統早就被他們拋之腦後,就連儀式也是草草收場,余下少有的步驟也只是把學徒介紹給自己的同輩人。

  普羅米修斯心想艾澤爾一定是出於“純粹”。據他所知這一代的艾澤爾在成為學徒之前對煉金術也是一無所知;那個老家夥年輕的時候跟在一位克萊提塔身邊學習草藥,結果先前那以位艾澤爾略微展露些許奇跡就把他從草藥學的汪洋中拐跑,反手陷他於煉金術的沼澤之中。普羅米修斯知道自己與那個家夥都陷於了這片泥沼,既然如此,那個老家夥這般對待林蒙便不足為奇了。這便是“複現”與“傳統”;艾澤爾一定是希望林蒙能沿著他走過的道路的。

  普羅米修斯自然知道什麽把戲最能吸引對煉金術一無所知的家夥;那便是火,火焰千變萬化,那未定的形態中總能容納所有的幻覺與想象——無論是火柴的微光還是沸騰的湖面,是溫暖的還是危險的,是豐盛的大餐還是未定型的武神;就連冰寒的幻象也能自火光當中折射而出。於是他摸出一塊赤紅的結晶,手指一撮,一朵暗藍的火焰自他的手心中冒出,在空氣中悠悠飄浮。這是火焰佔卜——又一個煉金術的小把戲。林蒙定定地盯著那團火,伸手去碰觸。那團火焰忽然就凝結成完整的球形,化作水晶球的模樣;然後砰地炸開,發出劈啪的脆響。

  “你看到了什麽?”

  “‘火’……”林蒙怔怔地說,“我看到一場大火。”

  “‘火’?”普羅米修斯注意到林蒙竟然說了個古伊修裡亞的詞匯——那是煉金術之上的語言,“艾澤爾教導你的?”

  在神話裡,身為四神的普羅米修斯創造了這一最初的語言;當祂念起“火”這個詞匯時四方的火焰便會自發聚集在祂的掌心。如今這個詞匯早已失卻它本身的魔力;“火”只是火,沒有什麽別的東西。

  “什麽?”林蒙像是剛從一場大夢當中醒覺出來,他蹩腳地重複“火”那個詞匯,卻沒法將它準確地拚讀。“那是什麽?我剛才……”

  這個小家夥好像對剛剛發生的一切失去了印象。這並不少見;煉金術就是如此,除了四神、造物與法則之外最不可或缺的就是幻覺與欺騙。與其說是煉金術不可避免地遇上幻覺,不如說幻覺就是煉金術的一部分;畢竟幻覺與感召同義,就連一些版本的神話(當然是由那些背叛者述寫的)記述著最初的那位煉金術士是受了幻覺的影響,他從始至終都是個瘋子。但讓普羅米修斯擔憂的不是幻覺本身,而是那幻覺的內容;“火”……燃燒並發出光熱,在佔卜裡那是早夭的象征。

  是林蒙打斷了他的思慮。林蒙這樣問:“大師,您一定知道那些活布是怎麽動起來的吧?您能教教我怎麽做嗎?”

  有些東西沒有必要讓小家夥們知道;於是普羅米修斯將那火暫時拋在腦後,他說:“想讓我教你也不是不可以,但是……”

  “但是……?”

  “但是這門手藝可是不傳外人的。不如你來做我的學徒吧,我什麽都教給你。”

  林蒙垮著臉問道:“那導師他會這些嗎?我去求他教我……”

  普羅米修斯笑著說:“行了行了,不逗你玩了;這些都只是些精神力的基礎運用罷了;把精神力滲透到物質的脈絡裡,或許那會是艾澤爾教給你的第一堂課。只是……”

  “只是……?”

  “只是艾澤爾可沒工夫停下來教你這些小把戲。”普羅米修斯的嘴角高高揚起。他可不記得有誰說過不逗小家夥的話。

  “我……我可以等。”

  “那你可就要等艾澤爾空下來了,”普羅米修斯打趣說,“可據我所知,他手頭上的那份實驗沒個三五年可難出什麽結果——”他撇過頭來,注意著林蒙為難的神情,“你等得了這麽久麽?”

  林蒙猶疑了——那扇門背後的世界似乎比森林深處不知名的怪物還要廣闊。他躊躇著,猶豫著,竟然沒注意到面前的大樹。普羅米修斯哈哈大笑,在林蒙將要撞上去之前把他一把拽住。

  ——

  等到艾澤爾終於從那漫長沉眠中蘇醒過來時已經是黃昏時分;即便是他那樣衰老的肉體也感受到了饑餓與腹痛。他走出房間,因為久坐而僵硬的骨頭摩擦出空洞的悶響。火燒枯葉的聲音與氣味同時傳來,他隨之望去,只看見一簇快要燒盡的枯火——林蒙坐在那團火邊上,神遊物外,串烤著的麵包也已經焦黑。普羅米修斯蹲坐在巨石邊上,新來的大師正尋一塊空地拔起一座臨時的居所。艾澤爾朝著巨石的方向走去。

  “喲,你可算醒了。”普羅米修斯這麽說,“要我說也不用那麽拚命,畢竟你我都是一把老骨頭了。你大可以教給林蒙,讓那個小家夥去做嘛。”

  “要是我還年輕倒可以這麽說。你我都知道,我們剩下沒多少時間了。”

  “那不正正好麽?這麽說來死了倒是件好事……”普羅米修斯忽然懊喪起來。

  艾澤爾望向這位老友。以往他可從不說什麽喪氣的話。片刻之後他偏過頭去,說:“不如我們換個話題吧。林蒙如何?你覺得他怎麽樣?”

  “非常孩子氣——畢竟他也只是個孩子。我也就給他講了點歷史故事,帶他見識了點小把戲。”

  “是關於最初那位普羅米修斯的?”

  普羅米修斯攤了攤手,聳了聳肩,算是承認了下來。

  “沒關系——我這一脈可沒有什麽聽故事的傳統。就算會有影響,我會想辦法讓他忘掉的。還有什麽嗎?”

  “林蒙,那個小家夥。”普羅米修斯說,“他對火焰的相性格外奇怪——”他把清晨的情形講述了個大概,末了還強調了一句:“不如說他遲早是會引火燒身的。”

  “你是擔心他的前途受限麽?”

  “我是在擔心其他的事情。”

  “‘火’?”

  普羅米修斯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艾澤爾沉默了;他不安地搓著手指,像是陷入了回憶之中, 像是在搜腸刮肚,找尋一個合適的借口。半晌過去他才抬起頭,說道:“我是在一間著了火的屋子裡撿到那孩子的。況且你昨天晚上還給他講了那位最初的普羅米修斯——那個傳說也少不了火的元素。”

  這似乎是一個合理的解釋。“好吧好吧,希望是這樣——希望是我多想了。”普羅米修斯跳下巨石,專挑沒有草根與落葉的地方,在那之上狠狠踩著,來回踱步。

  共同律——普羅米修斯沒來由地想到了這個名詞——如果後一個問題是正確的,那麽就意味著前一個同樣正確,反之依然——這只是一種關聯性的幻覺,普羅米修斯明白這點。但此刻他卻覺得應該這樣進行確證。於是他這樣問道:“你是打算走‘純粹’的路數去教導林蒙那個小家夥麽?”

  “‘純粹’?不,他早就已經不‘純粹’了。先前哪次聚會上林蒙沒來搗亂過?”艾澤爾搖了搖頭,他這樣說,“我本沒打算把他扯到這件事情上來;我只是在順其自然,既擔憂他真走上這條路,卻又舍不得把他一拋了之;畢竟——”艾澤爾長呼一口氣,像是要將那些鬱結著的全都吐出。“你也知道,我撿到那孩子的時候他還只是一個嬰兒……”

  他又一次猜錯了。普羅米修斯不知道該說什麽好。半晌之後他才吐出一口氣,說道:“好吧好吧。你可真走狗屎運——為什麽我就撿不到一個學徒胚子呢……”

  艾澤爾的回應短促而乾脆:“你當真希望能有人繼承‘普羅米修斯’這個名字嗎?”

  普羅米修斯望著天,久久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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